[哎呀, 不該提那兩個字的。]
嬴秧心頭一緊,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趙姬的聲音隨即尖利炸開:“你如今真是越來越拿大了!仗著大王寵愛, 不把長輩放在眼裡。如此言行無忌, 將來長大,不知要如何橫行霸道!怕是連我,都要給你讓路!”
殿中頃刻寂靜。
嬴秧順勢俯首,柔聲答道:“不敢。”
在森嚴的宗法等級尊卑下,父母長輩斥責小輩無需理由,下位者即便滿腹委屈也不能反駁。一旦還口,便是頂撞之罪, 是不敬。
她無緣無故被罵,親爹和其他長輩會心疼她。
可要是她敢還嘴反駁趙姬,那就完蛋了,所有人都會自動站在趙姬那邊,齊心壓制她。
華陽太后眉心微蹙, 餘光落向秦王。她心知, 嬴政是孩子的父親, 若他選擇預設,用女兒討母親歡心,那她這個養祖母就不宜貿然開口調停。
嬴子嘉緊抿著唇, 目光遊閃爍, 卻終究沒有作聲。嬴築盯著竹盤, 有心出言, 礙於君臣身份,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不敢。
嬴政面色鐵青, 雙眸如同覆霜的寒潭,仔細去看,兩汪寒潭似有冰裂。
如華陽太后所料,他心中正天人交戰。
嬴秧低垂著頭,輕聲道:“孫兒本意只是勸長輩珍重身子,絕無冒犯大母之心。若有衝撞,還請大母恕罪。”
掐了把大腿,嬴秧痛得飆出眼淚,哽咽道:“孫兒知曉大母近來身子疲乏,因病有氣,假使說兩句孫兒就能讓大母康愈,孫兒求之不得!”
將竹盤向上首推了推,嬴秧垂著腦袋,用誠懇的語氣道:“孫兒知道大母喜甜,因此特意從仙界學來新法,用八石半甘蔗提煉出一鈞紅糖,想要討大母歡心。”
千斤甘蔗才提煉出這麼點東西?!
饒是習慣了奢華的王公太后們,此刻也不免露出驚異神色。
趙姬聞言,心中微微一震。孫女的心意與付出令她動容,面色不覺緩和幾分。她心頭仍有怨氣,試著要誇,卻終究說不出口,但對“紅糖”的抗拒已悄然消散。
她神情一鬆,殿內氣氛便隨之回暖。
嬴政放下半顆心,開心而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
華陽太后依舊含笑端坐,神色端莊從容,唯有她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對這位“便宜兒媳”多麼暗暗羨慕。
“可以吃了嗎?”嬴築終於忍不住,眼神期待。
唯有嬴子嘉眉頭緊鎖,嘆了口氣,“耗費千斤才得三分……這也太過奢靡!”
趙姬一聽就很不高興,原本緩和麵色頓時拉了下來,陰陽怪氣道:“叔叔這話是說我不配了?你吃黃荊蜜時,又何曾嫌過奢靡?”
以小麥芽或大麥芽為櫱,配合穀物煮煉,一石原料可得三五斗飴餳。對於王公貴族來說,飴餳算日常消費的尋常物件。
真正代表王公貴族奢華生活的甜品是各地進貢的野生蜂蜜。
比如羌人、氐人的地盤有在乾燥土xue中造房產蜜的蜜蜂,這種土蜜是青白色,羌人和氐人每年會送一些獻給秦王作為禮物。巴蜀人會為秦王獻上紺色的竹蜜和蜂巢,竹蜜比尋常蜂蜜更甜,為趙太后所鍾愛。華陽太后更愛家鄉的木蜜和巖蜜,南方潮溼,蜜蜂會在樹上或山岩高峻處建造蜂房。
故夏太后連帶她的兒女更偏愛中原一帶所產的蜂蜜,嬴子嘉最愛產自荊條花的蜂蜜。
這些有特色的蜂蜜每年獻上的數量不過幾斛而已,為這幾斛蜂蜜耗費的人力物力若是換算成金錢,未必比紅糖便宜。
憋屈閉嘴的人換成嬴子嘉,嬴子嘉敢直諫秦王,卻不敢當著秦王的面頂撞秦王的母親,只得嚥下滿肚子話,拱手沉聲道:“臣失言。”
趙姬冷漠地看了一眼嬴子嘉,他與先君是親兄弟,眉眼相似,嬴子嘉朝她低頭服軟的表情讓她想起往事,不由呵呵冷笑兩聲。
嬴子嘉頭顱垂得更低了。
嬴秧心底暗暗發笑。
她早就看出來了,便宜叔祖正直歸正直,本質卻是個典型的封建士大夫——最看不慣女人插手家外的事務。
不過,身在古代,幾乎每個人都有這項毛病。
嬴秧心裡早就麻了:只要不惹到她頭上,她就當看不見,也懶得較真。
只要阿母不繼續針對陽滋就行,嬴政帶著想和母親緩和關係的目的,給女兒使了個眼色。
嬴秧甜甜一笑,“這兒有切好的紅糖,還有兩盤沒切過的,未知長輩們想先嚐味,還是先觀切糖?”
雖然華陽太后輩分最高,但她是個識趣的人,跟著其他人一起,預設趙姬才是今天這場品鑑會的主角。
眾人默契地等趙姬開口決定。
“……我口裡正好淡。”
這是先嚐滋味的意思,嬴秧拒絕侍女的幫助,親自端起竹盤,為各位長輩分發紅糖。
先給華陽太后來一塊,再是趙姬,而後是親爹、曾堂叔祖和叔祖,最後是自己。
嬴秧美滋滋地品起B級紅糖的滋味。
[嗚嗚嗚,不論吃多少次,這個味道都太絕了!]
嬴政、趙姬、華陽太后、嬴築、嬴子嘉先是含著糖塊,繼而輕輕一咬。堅實中帶著細沙綿感的糖體在牙齒間崩碎,焦香四溢,醇厚的甘甜在舌尖緩緩融化,自喉間滑入臟腑。清新的蔗香如同回潮的春風,甜膩被末尾微微的苦韻所平衡,叫人意猶未盡。
嗜甜的趙姬品飴餳蜂蜜無數,可以說是世間品甜的行家,紅糖一入口,她就愣了。
這個甜味也太足、太好吃、太有特色、太與眾不同了!
什麼叛逆的兒子、不知生死的情人、引起爭端的孫女,此刻都被趙姬拋諸腦後,她的心裡眼裡滿是棕紅色的小方塊。
“再來一塊!!”
華陽太后對甜味的最高評價是“不太甜”,她喜歡家鄉清淡色白的甜蜜,不愛深色的黑餳和琥珀餳,要不是紅糖是神異孫女製作的新物,湊近了聞,它散發著奇妙的香氣,她是不會樂意嘗新的。
“咦!”華陽太后細細品味,驚訝道,“此餳比飴甜十倍,竟然絲毫不膩?”
嬴築含著紅糖,忙不疊點頭贊同嫂子的話:“是啊,入口極為順滑!雖甜,卻不粘喉!”
他年事已高,味覺退化,喜歡吃重口一些的食物,這樣才有味道,但受器官老化的影響,所食甜味假如過重,他會喉嚨發癢,嚴重時還會腫大發痛。
紅糖比麥芽黍米制作的飴餳甜多了,可是他吃完,嗓子一點也不會不舒服欸!
“赫!”嬴秧聽到曾堂叔祖這樣說,連忙把紅糖盤子抱遠點。
嬴築:“???”
老人家委屈得像個孩子,嚷嚷道:“為啥不給我吃?老朽沒幾天好活的啦!就想嘴裡有點甜……五娘你是不是生氣了?這樣罷,我打子嘉一頓,五娘你再賞我一塊糖?”
嬴子嘉目瞪口呆:“??!”
“叔叔!您要吃糖,打我作甚!”
“誰讓你嘴笨!人家好心請你吃,你還惹人生氣!”嬴築理直氣壯,壓根不給侄子辯白的餘地。
“我……”嬴子嘉憋得滿臉通紅。
嬴秧忍笑,把盤子交給侍女,柔聲解釋:“叔祖,您這體質不能多食甜。紅糖味重,若吃得多了,痰溼上湧,萬一痰迷心竅,可就不好了。”
華陽太后適時開口,緩聲勸慰:“孩子體貼你呢,你可得有個長輩的樣子。”
嬴築鬱悶得直撇嘴,卻也不好再鬧,只得坐下。偏偏心裡不服氣,扯著侄子手腕威脅道:“子嘉啊,你不是嫌紅糖太奢靡麼?那你少吃點,也能少些奢靡!”
“啊?”
“啊什麼啊!聽叔叔的,你少吃點,就當替我解饞!”
“……”
叔侄倆的插科打諢惹得滿座忍俊不禁。
親人們的歡聲笑語與紅糖的甘美一同湧入嬴政心田,他未曾開口,只是默默注視著眼前溫馨的場景。心底那些曾經龜裂枯槁的地方,此刻宛如得了雨露滋養,被悄然填滿。
一切都要託陽滋的福。嬴政目光溫柔,落在女兒身上。
嬴秧怔了怔,而後衝他綻出一個璨爛的笑容。
“口感順滑細膩,甘美十足,還有數種不同的香氣。”嬴政認真評價道,“比蜜更純正,比飴更悠長,確是好東西。”
“嘿嘿嘿。”嬴秧要是坐在高椅上,這會兒非得被誇得直晃小腳不可。
“阿父喜歡就好~”嬴秧飄飄然地說道,湊近親爹小聲道出秘密,“這盤紅糖品質最佳,往後不一定能做出同樣的美味啦,阿父快多吃幾口。”
她給親媽和姨媽留了幾兩,剩下的B級紅糖全在這兒了。
嬴政起初並未在意,心想這糖雖好吃,卻不至於從此絕跡吧?
直到嬴秧讓侍女端上第二盤,他再度含入口中,果然覺出差別。
其餘人也面露異色。
趙姬最為敏銳,眉頭蹙起,帶出幾分疑惑與失望:“怎麼只有甜味和一點淡淡的焦香,沒有甘蔗的果香了?”
嬴秧把紅糖等級按照秦人理解的方式分為“優良劣”三等,告訴眾人,方才的紅糖屬於“特優”行列,只有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才能產生。
幾個迷信的人迅速接受這個說法,紛紛點頭:“第一次總是不同尋常的,說不定那會兒正逢神靈庇佑呢!”
嬴秧心裡暗暗吐槽:
[行吧,你們能自圓其說就好。]
趙姬聽見自己宮中飴人手藝最好,頓覺臉上有光,眉開眼笑,流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嬴政見母親眉宇舒緩,以為她已放下芥蒂,溫情款款地望去。
察覺大兒子的注視,趙姬臉色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嬴政胸口彷彿被重物壓住,眼神黯然。
[唉!這……]
嬴秧見狀,心頭一緊。
她轉了轉眼珠,忽然計上心頭,甜甜笑著對趙姬說道:“大母,孫兒能和您一道住幾日嗎?我想和您的飴人再試試能不能煉製出特優的紅糖~”
趙姬大喜,一口答應。
嬴秧心裡暗暗盤算。
[嗨呀,藉機軟磨硬泡,看能不能把趙姬對爹的怨氣磨掉!]
[希望我能給還爹一個媽……]
[呃,這麼說,好像倫理關係怪怪的……]
嬴政一時間不知該哭笑不得,罵女兒沒大沒小,還是專心專意地被她體貼的心思感動。
幾日後,嬴秧包袱款款地入住甘泉宮。
趙姬納悶:“你來大母宮裡住,還帶這麼多東西作甚?”
嬴秧掰著手指頭說:“醬油要帶,我給大母做新菜!制紅糖的器具也要帶,重新打造來不及~”
她總是有理的,趙姬嘟噥道:“罷了罷了,你就當在咸陽宮一般。”
嬴秧乖巧應是。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處,一個矮小的身影扒著柱子,偷偷探頭,羨慕渴望地看著她。
作者有話說:
明日再戰!
如果您覺得《被讀心後成為秦國女帝》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49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