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秧在甘泉宮的生活不算有趣, 若說單調,又說不上。
她沒有一上來就和趙姬談心,彌合母子之間的裂隙, 她在趙姬心中沒有那麼重的分量, 因此她採取“徐徐圖之”的策略。
拋開行為目的,單純地從與人相處的角度入手,嬴秧觀察趙姬的生活喜好,發現趙姬嗜甜喜酒,愛吃甜食甜水,但飯菜必須是鹹口,每餐必有酒。
嬴秧派阿羅出面打聽趙姬更深層次的喜好, 多少錢無所謂,反正最後親爹願意報銷。
一筐筐錢砸下去,阿羅成功探聽到關於不少趙姬的訊息——
“太后宮裡養了各國的樂伶,他們每七天輪換一次,為太后獻上歌舞。”
“織室的人都曉得, 凡是入甘泉宮的衣服器具, 若是紋樣相同, 必須把所有顏色的款式都送到太后庫裡。”
嬴秧喲呵一聲,原來秦始皇的收集癖遺傳自趙姬~
她隱隱抓到和便宜奶奶“破冰”的門道。
若只是普通的孝順體貼,趙姬未必會記在心上, 可要是能戳中她的收集癖, 讓她產生“只此一家”的佔有感, 那便不同了。
於是, 嬴秧挑了一些品相不錯的李子、杏、棗子、山楂和冬瓜,命人將其去核,切塊或切條, 然後放在太陽下曬。
冬日太陽不足,曬了整整四天,這些果子才曬乾。
期間,小男孩依舊以他自以為隱蔽的方式,躲在牆角偷看。
見嬴秧望過來,他驚慌地縮起身子,貼著牆根一溜煙跑走。
他噔噔噔跑去母親懷裡,興奮地說起親眼看到的景象,再一次問自己能不能和新來的小妹妹玩兒。
趙姬拍著兒子的背,淡淡一笑:“那不是妹妹,她年紀比你還大呢,你得叫她姪女。”
小男孩一呆,不大的腦瓜為這奇異的關係所攪亂,咬著手迷迷糊糊地思考起來,無暇再纏著母親放自己出去玩兒。
甘泉宮詹事是趙姬的心腹,他恭敬地向太后稟報小公主入住後的動作。
趙姬聽完,漠然散漫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她是個赤誠孝順的好孩子,不像她的父親……”冷笑止不住地從趙姬齒間溢位。
詹事的額頭緊緊貼在地上,“太后息怒,您和大王是至親母子!要為了外人——”
“外人?!”趙姬暴怒,“誰對我好,誰對我歹,我還分不清麼?長信侯為我陷陣浴血,護我威權,他要是外人,有些人豈不是我的仇人?!”
詹事滿臉驚恐,“太后!還請慎——”
“有本事他就殺了我!”趙姬冷笑道,“天下有大人對小人慎言的道理麼?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小男孩僵在原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他只是一個小孩,怎麼能抑制身體的本能抽動呢?
“乳母何在?把阿昶帶下去哄一鬨。”趙姬焦躁地揉了揉眉心,“速去!速去!”
詹事連忙磕了個頭,把孩子帶下去,出門後,他使了個眼色,將行會意。
片刻後,幾名面容清秀端正的宦官走進內室,不一會兒,室內響起溫柔旖旎的靡靡之音,伴隨著清冽的美酒,門裡的趙太后時不時發出大笑。
……
趙姬在玩大人的遊戲時,嬴秧正哼哧哼哧地翻蜜餞。
此時已有果脯果乾,但製作方法就是曬乾,頂多撒點鹽或塗點蜂蜜,色澤深暗,樣子乾癟,但勝在酸甜清爽。
思及趙姬的口味喜好,嬴秧另闢蹊徑,採用高甜度的紅糖和蜂蜜浸泡醃製水果,再將糖漬後的果子與糖水一道小火慢燉,讓糖液始終保持在冒小氣泡的微沸狀態,使得糖液得以徐徐滲入果肉,不致煮爛。
一鍋又一鍋試下來,耗費了不知道多少水果和糖蜜,她終於在新年前成功煉出返砂細膩、色澤晶瑩的糖霜五色蜜餞。
蜜餞整齊裝入小巧精緻的漆盒,分格排放,宛如一顆顆晶瑩的寶石。
“這些是……?”
趙姬虛虛輕撫,眼神中帶著一抹不自覺的驚豔。
與乾癟暗沉的果脯全然不同,五娘獻上的“蜜餞”保留了果子們原本的明亮色彩,棗的深紅、山楂的淺紅、杏的濃黃、李子的青綠,還有……
趙姬好奇地捏起一條青白色的蜜餞,問:“這是何物?”
嬴秧正欲回答,趙姬掩住她的口,笑吟吟道:“你別急著答,讓大母猜猜~”
表面像撒了一層細雪,晶光內蘊,令趙姬想起剔透的琉璃,極為純美,比起食物,它看起來更像足以收入庫藏的小巧珍玩。
捏一捏,手感軟糯,指頭沾上細膩的粉末。
聞一聞,有股極為清淡的香氣。
咬一口嘗味,趙姬驚喜地睜大眼睛,“是白瓜!”
“白瓜竟然也能製成果脯?”激動之下,她習慣性用果脯稱之,將一整根冬瓜條嚼碎嚥下後,趙姬徹底記住了“蜜餞”這個稱呼。
冬瓜本身帶有清香,經過熬煮掛霜後,形成酥脆內軟的口感,咬下去的一瞬間會發出“嘎吱”聲,咀嚼起來卻很綿糯,清爽甜美的複合口感似春風一般刮過趙姬的心房。
她對眼前的五色蜜餞生出一股佔有慾。
一看趙姬的表情眼神,嬴秧就知道穩了,她適時地傾身向前,做出“說悄悄話”的姿勢,小聲道:“大母別和其他人說哦,這種蜜餞是我專門為大母煉製的。熬了五十鍋才成一鍋,屬實難得,旁人沒有的……”
她故意說得誇張,趙姬聽得連連點頭,嘴角就沒放下去過。
“你父也沒有?”
“嗯……”
嬴秧縮了縮脖子,做出心虛的樣子,眼睛溼漉漉地看著趙姬,可憐地點點頭,軟軟地搖晃趙姬的手,求她不要告訴別人,不然她肯定會被罵的。
“誰敢罵你?嗯?”趙姬一把抱住孫女,又憐又愛地摸她的腦袋,喜得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對孫女激湧的情感。
多久了?
她恍惚間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為她耗費心思,只是單純地為了讓她高興,是在什麼時候?
阿嫪很好,英俊高大,身強體壯,天賦異稟,出身高貴,溫柔小意,前兩年天天陪著她度過時間,自從他想上進後,陪她的日子就少了。
趙姬難道不知道公子嫪與她相好另有目的麼?
她當然知道!
假如她當真蠢笨如豬,她早就成為邯鄲城外的一具骸骨,哪有如今尊容無比的趙太后?
她只是……太寂寞了。
從被生下來開始,趙姬被珍愛的次回屈指可數,父母也好,丈夫兒子也好,為什麼她在他們的生命中永遠屬於可有可無的存在呢?
趙姬的眼眶瞬間溼潤了,她想到自己苦難的童年,被趕出家門後苦苦掙扎的少女時期,“嫁人”後的輾轉,一夜醒來後消失的丈夫,跪求家族收留而離開的孩子……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空洞,後來她又一次失去丈夫,如今她又一次失去兒子。
她的身邊……到底還有誰?
趙姬胸腔起伏,彷彿被扔進無邊的夜色裡,四面八方都寂靜得嚇人。
就在這時,懷裡軟綿綿的小小身子動了動,細聲奶氣卻鄭重其事的聲音響起:“大母,大母?你怎麼了?你哪裡不舒服?”
嬴秧緊張地觀察趙姬。
吃個糖霜冬瓜條而已,趙姬怎麼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趙姬不會對冬瓜過敏吧?!
嬴秧慌了,擼起趙姬袖子檢查有沒有紅疹,然後爬起來,踮著腳去掰趙姬的嘴,“大母,你喉嚨腫痛麼?有多疼?”
趙姬被她的大動作弄得重回人間,她撲哧一笑,極溫柔地說:“傻孩子,別擔心,大母好著呢。”
那些孤冷寂寥都被她小小一個人兒驅散了。
懷裡這個孩子,在她心裡輕輕烙下一汪溫熱的泉眼。
嬴秧皺著眉,狐疑地對趙姬左看右看,讓趙姬更加可樂。
“真是個小大人。”趙姬親暱地擰了擰孫女的臉頰,“好了好了,大母還不知道自己的狀況麼?”
嬴秧嘟噥道:“您方才臉色白得很呢……”
別是有其他毛病吧?
嬴秧心裡一驚,趙姬是親爹最本真的感情來源,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她提出要給趙姬針對性地開展食養。
趙姬愈發感動,雙眼亮晶地含笑看著一本正經的小孫女,“好好,都依你。”
嬴秧順理成章地接過趙姬的三餐,成功打入趙姬的心房和甘泉宮內部。
養身的人不能攝入過多的糖分,嬴秧上任“食官”沒幾天,就把趙姬的甜食給裁減了,惹得趙姬小小發惱,嬴秧厚著臉皮賣萌撒嬌,和趙姬鬥智鬥勇,一個想辦法藏甜食,一個靠鼻子聞出各個隱秘角落的糖蜜瓜果,半認真半玩鬧性質地讓趙姬度過戒糖初期的焦躁不安。
新年時,嬴秧帶隊製作的紅糖獲得宮廷和近支宗親們的一致好評。
有資格得賞紅糖的人大肆宣揚它的美味和難得,沒資格的人各種找門路,不惜重金求購宮廷紅糖,腦筋靈活的富商努力和少府飴人攀關係,試圖打聽新飴餳的製法。
冬日農閒的咸陽又開始流傳五公主的傳奇故事,雖然吃不到紅糖,但不妨礙人們津津樂道宮廷紅糖的神奇。
前長信侯府的門客聽到市井流言,心中一動,溜去主君被囚禁的住所,告知“明年宮廷可能引進大批楚國甘蔗”的訊息,主客二人對視一眼,低聲商議計謀。
大過節的日子,打工人總是躁動的,無心工作,只想放假。
員工人數眾多的宮廷更是如此,前長信侯的門客靠著金錢和曾經的人脈,成功喬裝混入甘泉宮,與趙太后秘密會面。
甫一見面,不等趙太后說話,那門客便從懷中掏出一張被血染紅的帛書,含淚呈給趙太后。
讀完血色的字跡與悽愴的叮囑,趙太后還是忍不住動容了。
“你回去稟告長信侯,明年四月,寡人將準時赴約。”趙太后低聲道。
“君侯深信與太后情誼,”那人恭敬地叩了個頭,“小人無須回覆矣。”
趙太后疑惑地看向他,“你不去回稟,長信侯怎知……”
她忽然面色一變,“不好!”
在甘泉宮人反應過來之前,這名有身手有膽識的門客已經躍入深井。
黑沉沉的井口吞噬了他,只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永遠地沉睡在水中……
趙太后攥緊手中血書,不忍地閉了閉眼。
“不用隱瞞這件事。”
“唯……”
當日,秦王收到甘泉宮私刑處死一個新侍者的密報。
輕輕釦了扣桌案,一個面容平平讓人記不住特徵的宦官自陰影處現身,俯首恭聽吩咐。
“大過年的,不要讓太后宮裡沾染穢氣。”
是夜,一群寺人舉著火把,聚集在一口水井前,用大鐵鉤打撈屍體。
趙太后聽完訊息,淡淡地說了句“不要驚擾孩子們”,便徑直躺下歇息,好似半點不關心這則訊息。
確認死者的身份後,嬴政在對前長信侯升出嫌惡的同時,無法抑制地發出笑容。
他的阿母回來了!
果然,只要處理掉離間母子關係的賤人,阿母就不會再背叛他!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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