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石壁應該本來就不是特別堅實, 手摳帶錘子的很快就砸出了一個小洞。
老矣把手塞進洞裡感受了一下。
“有風哎,應該是通的?”他唯一的一點野外經驗都是和童如酒去收音的時候學的,沒遇到過這種絕境逢生的。
“什麼味道?”程栩離那個洞最近, 蹙眉。
味道不濃,有些像長時間沒有開啟過的地窖的味道, 有發酵的黴味,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騷臭味。
明明不是特別有刺激性的氣味, 卻燻得人眼睛有些難受。
程栩往洞裡面彈了幾塊石子, 小石子在黑暗中劃了幾道漂亮的拋物線, 有些砸在了旁邊的石壁上, 有些彈得遠遠的落了地。
“長寬各四米左右的封閉屋, 但是應該有門可以出去。”程栩判斷。
“你以前是不是當過兵?”老矣很好奇。
程栩看了他一眼,笑笑沒說話。
“繼續砸吧,這裡應該有出口。”程栩掄起錘子, “就算沒出口,離海水遠一點被淹的風險也能小一些。”
“說不定還能有手機訊號。”老矣也搬了塊石頭開始砸。
童如酒蹲在一邊。
抗焦慮的藥畢竟只是藥不是靈丹,她頭仍然有些暈。
還有些說不上來的微妙不安。
來這裡錄聲音之前, 瞿螟許澈和何瓊的電話也是未響應狀態,也有可能是因為沒訊號。
童如酒遇見過這種事, 那次她和老矣進了山,她這邊手機沒訊號,她媽媽打電話過來卻一直是無人接聽狀態, 老太太嚇得差點報警。
如果瞿螟他們也跟她現在一樣沒有訊號……
腳下的海水在黑暗裡感覺像是靜止的, 並沒有浪潮感, 可就他們砸石壁的這麼一會功夫,這地方的海水就已經從腳背沒到了腳踝。
而他們剛剛進來的那個隧道,已經變成了一條半人高的河道。
確實得另尋出口。
可葉昭昭讓她遠離有水的偏僻的地方這句話, 又莫名其妙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
“我們……”童如酒猶豫著開口,又猶豫著提醒,“小心一點,這裡不太對勁。”
她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只是心跳很快,有些模糊畫面,但卻又不是這樣的地方,而是更寬敞明亮一點的地方。
氣味其實也不一樣,這裡嚴格來說除了空氣有些稀薄,並沒有特別大的味道,只是刺眼睛。
她想提醒些什麼,也想拉著他們不要再砸石壁,但是在淹死或者悶死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恐懼裡,童如酒還是選擇了恐懼。
只要小心一些。
“先別進去。”石壁嘩啦一聲徹底碎了,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腳下海水動了動,又無聲地延伸了過去。
童如酒也打開了自己的手機閃光燈。
“別進去,先看清楚。”她說。
“你今天都不像你了。”老矣有些奇怪。
童如酒不是膽小的人,做事情也很少會猶豫成這樣,一般情況下他們兩個出去幹活,一直反覆確定去不去的人通常是老矣自己。
他這次完全沒覺得有什麼危險的,還沒有一開始童如酒瘋一樣往裡面衝嚇人,而且現在身邊還有程栩,他覺得挺安心。
“感覺不太對。”童如酒把老矣的手機也拿過來,兩個閃光燈對著那個黑洞。
程栩把自己隨身帶的那個小手電筒照在了另一個角度。
那就是一個四方的小空間,有個大概比正常門洞更小一點的洞,黑黢黢的角落裡散落著一些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程栩很熟練地往這些東西上彈著石子,那些看不出形狀的東西發出悶響,掀起一片塵土。
空氣變得更加渾濁嗆人。
“就是以前的倉庫。”老矣這會很確定了,“你看門洞上面還有個孔,一般都是排氣用的。”
“應該能繞出去。”老矣先一步進了空間,“就是……”
他幾步走到門洞旁,靠了一聲:“艹,外面通道塌方堵住了,兩邊走廊都塌方了。”
“得出去。”程栩也走過來,“現在才過了四十分鐘,等這潮水全漲完了,我估計這信道里就沒空氣了。”
手機還是沒有訊號。
“那繼續砸?”老矣又鑽進了通道對面的空間,“這邊還行,地是乾的,海水是不是進不來。”
“……那是因為這個洞是我們剛砸出來的,水還沒來得及進來。”童如酒實在是很想嘆氣。
“你能判斷方位嗎?”程栩問老矣,“剛才我們進來的那個地方,在西山的南面,大概走多久能到你說的那些有通道的防空洞出口。”
“我們剛才砸的方向是哪裡?”老矣問。
“西南,剛才那個海蝕洞的西南方向,偏南一些。”程栩看著手機上的指南針。
“那就……”老矣想了想,指了指北面的一個門洞,“從這個方向一直往北面走,可以走到番嶺村地窖那一片,那邊能出去。”
“遠嗎?”童如酒問。
那點不怎麼對勁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直線距離肯定不遠。”老矣說,“我小時候在這裡頭捉迷藏跑幾個房間就能從地窖那邊繞出去,都這麼玩。”
“那走。”程栩鎖定了北面,進了那個小空間開始摸索。
剛才那片乾燥的空間也已經被海水浸溼,而且速度有越來越快的傾向。
快進入真正的漲潮時間了。
敲石壁這種事也一回生二回熟,有了方向,這些儲存空間只有走廊那一圈是花崗岩,其他都是木頭和水泥隔出來的,敲起來更加省事。
連著敲了兩個小倉庫,童如酒不安的情緒稍微緩解了一些。
當然也有可能是藥效徹底起效了。
“我怎麼眼睛越來越睜不開了,刺撓著疼。”老矣嘀咕了一句。
“這裡空氣有些問題。”程栩敲開了第三個倉庫,“我懷疑有什麼地方的沼氣池洩漏了,敲東西的時候小心點,不要留火花,會爆炸。”
“對人也有些傷害,我們要儘早出去,你們捂著口鼻。”程栩撕了一片衣服遞給童如酒,“當口罩。”
砸牆的動作就更快了一些。
除了前面兩個倉庫進去前童如酒都先用手電檢視之外,其他的倉庫幾乎都是進去就砸,砸通就走。
漲潮的海水量級和剛才慢吞吞的不一樣,一直跟著他們,走路都帶著踩水聲,在安靜的地下空間聽起來還挺熱鬧。
一直到了那個倉庫。
這一路過來都是沒有東西的小倉庫,門洞都是開著的,偶爾有一兩個木門,也早就腐爛得失去了門的價值。
只有那個倉庫,門被一個很大的床墊堵著。
“哎,這倉庫居然裝了排氣扇。”老矣是最東張西望的一個,抬腳就去踹那個床墊。
“……等一下!”童如酒喊出聲的那個瞬間,老矣踢開了那個床墊,身後的海水像是被虹吸了一樣湧了進去。
所有事情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時間在這一瞬間變得失去了意義,童如酒看到老矣踢開了床墊後回頭和她說話,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她只看到了他背後突然躥起來的火花和黑色煙塵,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尖叫,意識最後一秒,她看到了飛身撲過來的程栩。
一切就都回歸寂靜。
像是瞿螟幫老矣做的那個殺人電影配音的那一場,很長的,平直的心電圖儀器聲。
瞿螟可能是對的。
童如酒在寂靜裡想。
人在這一刻真的能聽到這樣平直的心電圖聲,大腦一片空白,聽覺味覺嗅覺視覺全都失靈。
空茫茫的。
再次聽到聲音,是很雜亂的,像是拉錯了音軌的背景音,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但都很遙遠。
似乎有人在拉她的手,她下意識屈指扣了扣,對方瞬間拽緊了。
是瞿螟。
童如酒再次失去意識之前,認出了他們兩人之間最隱蔽的小小默契,用指關節和對方打了個招呼。
似乎終於放心。
她覺得自己這一覺睡了很久,始終有聲音在耳邊來來回回,她的手也似乎一直被人牽著。
一直在做夢。
也可能不是夢。
夢裡有六歲時候的禾城公園,也有六年前的荒郊鐵軌,還有去年的廢棄倉庫。
她的大腦覺得太過刺激幫她遮蔽掉的那些畫面,都在夢裡從模糊變得清晰。
她看到了六歲禾城公園裡藍色蹺蹺板上掉漆的地方有一隻小小的紅色瓢蟲,能看到六年前荒郊鐵軌上她放錄音裝置的不遠處那個廢棄民房裡若隱若現的燈,還有自己被綁在廢棄倉庫裡看到的那張臉。
那是陳敬松,是六年前在鐵軌旁邊那個民房地窖裡殺人的陳敬松。
六年前的記憶她一直只有去收錄音裝置的那段,放的那段其實都是模糊的,和很多架設裝置的畫面重疊。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天下午的畫面。
因為怕收音裝置被這邊的流浪漢撿走,她選了個特別偏僻的地方,架設好直起身,就聽到了那一聲像是野獸在地面撲騰掙扎的聲音。
她幾乎瞬間就應激了。
這聲音和她六歲的時候一模一樣,甚至也有模糊的呼痛聲。
童如酒看到了兩個穿著汽修店工服的男人扛著人進了鐵軌旁邊那個廢棄民居,那人手腳都被綁著,嘴巴被封箱膠帶貼得很緊。
童如酒跟了上去。
帶著六歲時植入骨髓的遺憾,她偷偷地跟進了那個廢棄民居。
看到這兩男人在爭吵,年紀稍大的那個一直在勸陳敬松把人丟河裡就行了,反正人已經不行了,一個流浪漢而已,真死了也沒人會去查。
實在不行,把他丟高速上,大晚上的總有不長眼的壓過去,就沒事了。
可陳敬松不肯。
他讓那人把人搬進地窖,威脅那個人讓他閉嘴。
“我能處理掉,你閉嘴就行。”陳敬松當時是這麼說的。
再之後的夢境,就變得十分像是粗製濫造的剪輯電影,各種暴力血腥的場景和記憶裡真實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還有人被殺死後最後排洩的味道。
夢裡的童如酒突然就有些明白,為什麼她做殺人電影的音效總會有人覺得瘮人,覺得窒息。
因為她見過。
而且不止一次。
因為她近距離看到過兩次生命從有到無的過程,異常詳細的,甚至都是看著對方的眼睛的。
她見過極致的惡。
作者有話說:
好啦!解決啦!
第一次碼字慫成這樣我也是不容易。。。評論都不敢看了。。
評論留言前四百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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