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見過極致的善。
那個一直拉著她手, 執著地用指關節叩擊她指腹的人。
那個二十年前就知道她經歷了什麼卻一直假裝無事發生,把她保護得非常好的家庭。
還有……
她的徒弟老矣。
記憶裡面衝著她咧嘴笑一臉無知的老矣。
童如酒倏然睜開眼。
和視覺一起回來的,還有遠遠的帶著奇怪回聲的聲浪。
腦海裡平直的機器聲消失了, 她最先看到了鬍子拉碴的瞿螟。
然後湧進來了一群醫生,瞿螟被擠到了最角落, 幾個醫生圍著她一連串地檢查。
其實身體沒什麼感覺。
整個人都木木的,聲音很遠, 哪怕湊近了她, 她能聽見的也只是悶悶的聲響, 能大概聽清, 但是雜音很多。
整個腦袋都像是被浸泡在海水裡還沒有撈起來, 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著水霧。
所以她只能大概聽清醫生的話。
腿部輕微燒傷,耳朵鼓膜充血水腫,肺部應該也有些吸入有毒氣體的問題, 不過看醫生的表情也不是大問題。
看瞿螟的表情……
她不太看得出來,她也是第一次知道瞿螟的鬍子能有那麼多。
“最近不要說太多話,好好休息。”這句話童如酒倒是聽清了, 說話的是個女醫生,笑眯眯的。
說完以後一群醫生推著儀器又嘩啦啦的走了。
站在角落的瞿螟沒有馬上過來, 他抹了一把臉,一直沒有和童如酒對視,走過來以後也只是抓住她的手, 把臉埋進了她指尖。
有些……溼潤。
“老矣和程栩怎麼樣了?”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啞得不行。
瞿螟沒有馬上回答。
童如酒心裡一沉, 用指尖撓了下瞿螟的臉。
“程栩比你嚴重些。”瞿螟的嗓子也啞得不行,嘖了一聲掏出手機開始敲字。
他鼻尖都是紅的,也沒擦掉剛才的眼淚, 眼睫毛被水珠子黏成了一簇一簇。
他打字很快,螢幕裡一長串的字,童如酒一目十行地看完,才意識到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個被床墊擋住的倉庫爆炸了,沼氣爆炸,爆炸原因是那個排氣扇連線的老化電線被灌注海水後冒出來的火星引燃。
幸運的是他們那一面並不是沼氣源頭,沼氣濃度不高,所以三人都只是不同程度地受傷。
童如酒離得最遠,又有程栩擋著,受傷最輕。程栩背部燒傷,手臂骨折,身體多處挫傷,剛做完手術正在休息,瞿螟說手術很成功,背部燒傷也不是大面積的,不深,都能恢復。
老矣是最嚴重的。
顱內出血,骨折,肺部吸入性損傷,現在人在ICU,等肺部問題解決了,可能還要再做一次開顱手術。
童如酒幾乎快要看不清那一行字,拽著瞿螟的手又看了一遍。
“你哥找了最好的腦科和呼吸科的專家過來,老矣身體素質還行,氧合已經穩定下來了,顱內出血也控制住了,如果明天仍然穩定,就能手術了。”
“手術了就沒事了。”瞿螟說得很肯定,“不是很難的腦部手術,只是人得吃點苦。”
童如酒沒說話。
瞿螟怕她聽不清,把說的話又用手機打了一次。
“他爸媽……”童如酒說了三個字。
“回來了。”瞿螟頓了頓,“何瓊這兩天也基本都在醫院守著。”
“我……”童如酒抬眸看他。
“你睡了兩天。”瞿螟嘆氣,“別說話了,你嗓子啞得我心口疼。”
童如酒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問。
她的夢境,她那些第一現場的視角,老矣的傷,他們怎麼會涉險跑進了那麼深的地道里,還有,他們是怎麼得救的。
可應該是抗焦慮的藥的問題,她又斷斷續續地睡了一天,雖然沒有明顯外傷,精神卻一直是萎靡的。
病房裡來來去去的一直有訪客,童既白和葉昭昭來了,何瓊也過來看了她一眼,許澈也來了,和瞿螟在走廊上聊了一會。
童如酒半夢半醒的,只記得葉昭昭看到她就笑,跟她說以後就沒事了,只記得何瓊看起來很冷靜的表情和通紅的眼睛。
還有瞿螟,除了許澈來的那一會,他幾乎沒有離開過病房,沒有鬆開過她的手。
他嚇壞了。
每一個人其實……都嚇壞了。
那天夜裡兩點多的時候,童如酒才算真的完全清醒。
耳朵仍然像蒙著水霧,但是雜音基本沒有了,偶爾會冒個泡泡,能聽到幾秒鐘正常聲音。
瞿螟把醫院陪床的那張沙發搬到了床邊上,人也沒睡熟,童如酒稍微動一下他的手就會伸過來拍拍她。
“師父呀。”童如酒翻了個身,啞著聲音喊。
瞿螟一頓,半坐起身:“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上來陪我睡會。”童如酒讓出了半邊床。
瞿螟:“……”
“我也沒什麼傷……”只說了兩句話,她的嗓子眼看著就又奔著破鑼嗓去了。
“你別說話了。”瞿螟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床,把童如酒整個人搬到自己身上趴好。
他們兩人在家都喜歡用這個姿勢,習慣了,童如酒蹭了蹭他的脖子,吁了口氣。
“你這兩天是不是都還沒好好躺平過。”童如酒堅持用自己的破鑼嗓子說話,只是儘量不發聲,夜裡聽起來有些旖旎。
瞿螟揉了揉她腦袋,沒說話。
“我……”童如酒頓了頓,“都想起來了。”
“嗯。”瞿螟應了一聲,仍然沒有接話。
童如酒仰頭,下巴擱在瞿螟胸口,蹙眉看他。
“行了你別說話了,我來說,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覺想問什麼。”瞿螟終於還是心軟了,不願意讓她現在這個精神狀態還得費神操心那些事。
童如酒唔了一聲,貼著他的胸口笑了笑。
“我現在也挺亂的。”瞿螟手放在童如酒肩膀上,一下下地輕拍著,“我整理下,慢慢跟你說。”
童如酒又唔了一聲。
過了很久,瞿螟才終於開口,他說:“我們當時就在倉庫另一邊。”
童如酒一怔。
“從禾城回來以後,我就一直在協助許澈做誘餌。”瞿螟的聲音低低的,“陳敬松在外面還有一個幫手,我們推測陳敬松會利用這個幫手做一起一模一樣的謀殺案方便他脫罪。”
“所以我這段時間在外面都在用左手,努力做一個還沒有被矯正過的誘餌。”
童如酒抬頭看他。
“嗯,我知道你想罵我,但是你先省省嗓子。”瞿螟拍了拍童如酒的頭。
“其實是安全的,許澈那樣板正的性格不會讓平民涉險。”
“我做的也只是儘可能多的單獨行動,並且在那個人真的來聯絡我的時候,和他在鬧市區單獨見了面。”
“是誰?”童如酒啞著嗓子插話。
瞿螟嘖了一聲。
“趙建軍。”他說了一個名字。
童如酒眨了眨眼,她對這個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
“六年前我差點被砸死的那家汽修店的老闆。”瞿螟解釋,“也是陳敬松的老闆。”
童如酒眼睛瞪大了。
瞿螟笑了一聲。
這幾天下來唯一的一次放鬆的笑,臉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具體怎麼搭上線的其實我也不知道,反正趙建軍來找了我,給我看了陳敬松……現場的照片,說他可以帶我去現場。”
瞿螟隱掉了刺激性的字眼。
童如酒的眼睛還是瞪著。
“怎麼了?”瞿螟問,按理來說一個趙建軍不至於讓童如酒臉上的表情那麼驚詫,畢竟這人對童如酒來說是個完全的陌生人。
“你……”第一個音起太高,童如酒有些破音,她清了清嗓子,“你有他照片嗎?”
“我找找。”瞿螟抱著童如酒半撐起上身,伸手去夠放在躺椅上的手機,“怎麼?”
“看。”童如酒粗著嗓子言簡意賅。
瞿螟又被逗笑。
連著幾天的高壓就這樣有些莫名其妙地被童如酒卸下去一大半。
瞿螟手裡趙建軍的照片還是很早以前他和童既白互通郵件的時候童既白髮給他的,他在郵箱裡翻了半天才找到。
童如酒扒拉著手機瞪著那張照片。
夢裡的畫面太清晰了,所以當這個人和她夢裡的人重疊的時候,她一點驚訝都沒有。
“這個人……”童如酒拽著瞿螟的衣領,“和陳敬松一起殺了孫廣來。”
瞿螟怔住。
“我看到的。”童如酒說,“他和陳敬松一起把孫廣來抬進地窖,陳敬松把人……分解後,又一起抬到了廁所裡。”
“線香是趙建軍點的……”
“他說這樣人死了就沒了,就不會回來了。”她顫著嗓子。
“瞿螟,我想起來了。”她說。
“我知道六年前他們在哪裡殺的人,我看到了。”她咬著嘴唇,聲音沙啞。
空蕩的病房裡,顯得有些瘮人。
瞿螟花了一點時間才完全理解童如酒的話。
她看到了。
不單單是殺人,還有肢解和拋屍。
瞿螟有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壓住了聲帶。
眼睛非常痛,酸澀得他都快要睜不開。
她看到了。
遺忘了畫面,卻把這種恐懼持續了六年。
而他,做了什麼?
他以為她出國了,他以為她戀愛了,他以為她結婚了。
“我……”瞿螟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要說什麼,有些情緒湧上來壓不下去,再加上連續幾天的高壓,擔心童如酒出事,擔心老矣撐不過去。
還有那個爆炸的場景,持續出現的噩夢。
“對不起……”他最終把所有的情緒壓成了這三個字,抖著聲音說的,眼淚幾乎要決堤。
“什……”童如酒有些不太明白瞿螟現在的情緒。
瞿螟最終什麼都沒有解釋。
“如酒……”他說,“從今天開始,沒有任何人和事能把我從你身邊拉開了。”
“連你也不行。”
童如酒:“……”
作者有話說:
差不多解完這段應該就結束了,番外會寫霸總的,然後就完結啦
評論留言前四百紅包包
如果您覺得《隱酒正酣》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11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