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小是所有既定事實的原罪。
青驄說著說著苦笑，“復國要積累財富，要軍需和兵器，甚至為了知己知彼，需要勁比軍事實力，朕竟惶惶認為，只要四面中庸，便受得住覬覦和惦記。”
盼妤亦不忍直言。
回望吃過的幾記教訓，谷地偏喜多面開花，並不押寶在一處，至少對比司徒儲良那般心志單薄之人，他們對待青驄的手段顯然粗魯得多。
盼妤將長齊之禍云云，不忘提一提趙嶽牽連在驪城的佈局，口氣凝重，“聽兄長所念，顯而易見，他們以為祁州比長齊更加重要。”
青驄輕叱一聲“怎麼可能”，目光沉沉籲口氣。
“阿妤亦有先帝遺詔，一些有的沒的，父皇並未對你隱瞞分毫，這你是知道的。”
女人下斂眼簾，眸光卻晦暗不明。
至少，父皇從未親口說過關於“六龍令”的一星半點。
盼妤溫溫一笑，客套得親切，“兄長是天子一脈的嫡長子，妹子怎可與你同日而語？我受父皇多年錯愛，必也知無不言的。我相信，我們兄妹定沒有相欺相瞞。”
她的目光有多真摯，青驄的對視就有多逃避。
嫡庶有別在尋常人家尚且遵循故舊禮法，在皇家更是順應天然，完全沒問題。
自己是嫡，她是庶，一應不知情，自當算得正常。
青驄的面色交青轉白地變幻了須臾，最後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問題便出在那賤婢身上，其實自打她出冷宮，朕便能察覺些不對勁，朕並非沉溺美色情慾之人，偏偏有了她，許多話許多事落地後，朕覺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盼妤祭出趙嶽、阿鳶等諸多名字，這群人常在祁州境內，尤其那阿鳶，現在想來出入百花樓是常事，青驄不知，難道柳三也不知。
柳三諸多坦陳，或者把總訊息過於密集，得點對點提醒到位，才能喚醒回憶，他思索須臾點點頭，“若照夫人的描述，百花身邊的確有那樣的女子。”
盼妤又把蜂巢所見一應告知，青驄則滿臉荒誕的表情。
“你說這上頭是永定侯府？”
盼妤氣結，心說這是重點麼？
青驄見妹妹露出恨鐵不成鋼的神色，咬牙苦笑，“是朕給與他們可乘之機。”
青驄吞嚥著喉嚨，聲音嘶啞，“那賤婢恐怕使了什麼妖法，朕每每入得她宮中，總有種難以自拔、不捨離去之感，但凡進了那殿，便渾然放鬆，四肢百骸歇滿了快意。”
盼妤不甚稀奇，隨口道，“或許什麼迷魂香也未必。”
青驄仰面輕嘆。
“是了，或許。她頻頻在朕耳側提及要前往三境遊歷，朕……年少時，的確有過這樣的盼想，縱然做皇帝，亦始終不欲輕易放棄……”
盼妤慢慢聽出個大概。
“她勸和你，說可以找些替代品，讓心腹背後操縱，言官諫臣便不會嘮叨？”
青驄面色蒼白，“天知道朕推拒許久，後來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因那些傀儡，朕的確偷得零閒，漸漸以為是常事，但，你阿兄未必這般呆蠢，朕始終防了她一手。”
盼妤無奈地輕拍額頭，不禁腹誹，你所謂的防備便是自己身上這件無一物二的龍袍麼？想著想著便氣笑。
“這龍袍世間僅有一件倒不假，但知曉龍袍秘密之人也不多啊！不知情者，有誰會辨認得出穩坐王座那人是真是假呢？！”
如今自己在地牢大變活人，他還驕傲上了……
青驄囁嚅半天沒出聲，被關了那麼多天，偶爾也會想到這層關竅，不過被妹妹當場戳破了，多少有點涮臉面。
原來這“桃代李僵”還是皇帝自己玩出來的花樣，著實出人意料，這陰招經不得繼續往下推斷，只怕造出最完美的替代品而讓青驄永遠消失，是必然結局。
盼妤又細細問及青驄親自掌控的一些關鍵要物的安危，得到一一肯定，話差不多問完，她心念微動，轉了個風口。
“還有一件東西，父皇駕崩前定有遺命，但你我身份特殊，所以我也不得不說，莫等我說完，倒被你疑心妹子在惦記什麼，先給你點個卯。”
一聽父皇遺命，青驄似立刻想到什麼，望向盼妤的眼神肉眼可見地露出幾分審慎。
盼妤接收到這道重逢後最不友善的目光，心領神會，面上不顯，笑盈盈不甚在意。
她湊近耳語，氣音交疊，“阿兄別露出這副表情，你手執六分之一，做不得什麼數，但那畢竟是前朝餘孽極力兵爭之物，妹妹想問問，你到底知不知是幹什麼的？”
皇帝被問得沉默，一味盯著妹妹，眼神晦暗不明。
二人熱聊許久，薛紋凜這廂終於讓“嚶嚶怪”情緒穩定了一些，他卻並未大意，只鬆鬆垮垮攏著薛南離的肩膀，早已猜出那兄妹倆在耳語些什麼。
他比任何人都避諱自己被揭露身份，而薛南離與自己的互動將成為青驄唯一疑惑之處……當然，或許還有種不確定，便是盼妤對自己的態度，是否也能惹出疑心？
薛紋凜靜靜保持席地而坐。
一抬眸，剛好與般鹿對視，“......”
這個五顏六色的難看臉色是怎麼個意思？
薛紋凜蹙眉疑惑。
般鹿：“......”
他只是覺得主上和“嚶嚶怪”都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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