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屏住呼吸,直到那個清淺的吻結束。
廣場上的歡呼聲振聾發聵,被吻過的那一小塊肌膚微微發燙,熱意順著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有些發麻。
鏡頭很快切到下一對情侶頭上,觀眾席響爆發出了新的歡呼聲,將他們徹底淹沒在暗處。
秦子然手上的力道鬆了些。兩人仍舊坐在原地,在盛大的喧囂裡安靜地凝視對方,似乎都忘記了說話。
風從高空掠過,吹散了宗故指尖燃了一半的菸灰。他閉了閉眼,努力把眼底的兵荒馬亂壓下去。
再睜眼時,他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故作輕鬆道:“你抽什麼風?”
秦子然仍然盯著那塊被親吻過的肌膚,眼神有些渙散,他反應了片刻,把原本放在宗故後頸的手伸了回來,按了按眉心:“不知道……可能喝多了。”
喝多了,這真是一個好理由。
宗故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剛剛他就像是忽然被人拖上半空中的熱氣球,還沒來得及看清腳下的世界,就被雲端突如其來的引力刺破了,失重感如期而至。
他早該長記性的,秦子然最擅長隨手編織一場美夢,然後再親自戳破。
不過宗故已經習慣了,他轉頭看向不斷切換的顯示屏,長長地吸了口煙,什麼都沒說。
兩人坐了一會兒準備離開,被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年輕女孩叫住。
“嗨,”她指了指胸口的相機,“我剛剛抓拍了一張你們的照片,需要發給你們嗎?”
女人拿著相機的顯示屏給他們看,宗故停下掃了一眼。螢幕裡剛好拍到秦子然親吻他額頭的瞬間,構圖極好,畫面裡秦子然眼神溫柔,指尖沒入他後頸的髮根,微微俯身,吻他的姿勢似乎虔誠又剋制。
宗故腳步微頓,有些荒唐地想,原來他們之間最像愛人的瞬間,竟然只存在於一個陌生人的相機裡。
他想說要不刪了吧,但是站了會兒終究沒說出口。
想來遺憾,他跟秦子然認識這麼久,竟然都沒有一張像樣的合照。
僅有的那幾張,也都是高中時籃球隊的大合照。
攝影師見他兩都沒說話,把自己的Ins賬號找出來:“我沒帶資料線,這是我的IG,如果你們想要可以私信我,我發原圖給你們,現在我還可以再給你們多拍一些,你們兩位真的很上相,也很般配。”
秦子然明顯一怔。
宗故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有些自嘲地解釋道:“我們不是情侶,只是朋友。”
“啊?”攝影師啞然,“抱歉,我誤會了。”
宗故擺擺手,掐滅了煙,轉頭對秦子然說:“玩也玩過了,回吧。”
兩人禮貌地給攝影師告別,但誰也沒留下她的聯絡方式。
回到家,宗故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似的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胸口的某個地方還是隱隱作痛。
他下定決心,以後就算秦子然再怎麼主動聯絡他,他也要保持距離。
不然下場只會跟今天一樣,這個人或許會在萬人矚目的時刻吻他,但永遠不會喜歡他。
手機震動了幾下,Oliver給他發了一條訊息,說很期待明天的見面。
宗故愣了愣,一時想不起他跟Olive明天有什麼約。
這時,宗婗敲了敲他的房門,探出頭問:“明天爬山你想幾點出發?”
“爬山?”宗故皺眉,“爬什麼山?”
“大熊山啊,”宗婗一臉理所當然,“上次看完電影吃飯的時候不說好的嗎?Oliver也去啊。”
她頓了頓:“你失憶了?”
“Oliver?”宗故低頭看了看手機,像是終於把剛才的簡訊和宗婗的話對上號。
“是啊,當時我問了你和Oliver,他同意了,”宗婗說,“你沒說話,我以為你也默認了。”
宗故完全不記得有那麼一茬,不過那晚宗婗和Oliver聊天的時候他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放空。
他想了想,問:“還有誰?”
“大伯大伯母,茹姐,我,Leo,子然哥,”宗婗掰著手指數,“再加上你兩。”
一聽到秦子然的名字,宗故心裡就莫名煩躁起來,他搖搖頭:“你們都成雙成對的,我不去。”
“怕什麼,你跟Oliver不也一對嗎?”宗婗說,“不過你放心,在你出櫃前我不會暴露你兩的。”
見宗故猶豫,她又補了一局:“而且大伯他們下週就要回國了,加州你不去,現在爬山也不去,”說完她把手機遞給宗故,“你自己打電話跟大伯說去吧。”
宗故一時語塞。他很少徒步,相較之下,更喜歡刺激一點的運動,比如賽車、衝浪。但是大伯和大伯母難得來一趟紐約,他一次都不陪,多少有點說不過去。
他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行吧。”
洗完澡後宗故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最後還是摸過手機,打開了ins,在頁面搜尋那個攝影師的賬號。
當時只是匆匆掃了一眼,現在他憑藉殘存的記憶拼湊出了幾個字母,不斷嘗試各種組合,搜尋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把這個攝影師的賬號翻了出來。
這是一個專門記錄街拍的賬號,最新發布的動態就是他和秦子然的那張照片。
不過短短几個小時,照片已經有了幾百個贊。評論區很熱鬧,有人說著“般配”,有人說著“愛無關性別”。
宗故看著那些字眼,只覺得荒唐又可笑。他也覺得自己挺賤的,明明知道秦子然不喜歡他,卻還是要找到順藤摸瓜找過來,對著這張照片飲鴆止渴。
好像只要找到了,他們就真的會如路人所說,變成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他承認,秦子然就是他的精神鴉片,而他是病入膏肓的癮君子,只要聞到一點秦子然的味道他都會不計後果地貼上去。
想要戒掉這個人真的好難。
他在黑暗中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反正都喜歡這麼多年了,更蠢的事以前都做過,藏一張照片也沒什麼。
他認命地把這張照片截下來,放進了手機的隱藏文件夾裡。
做完這些他才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宗故還是起晚了,他爬起來洗漱完走到餐廳,整個人愣住了。
餐桌邊坐著宗婗,秦子然還有Oliver,三個人正一起吃早餐,畫面既詭異又和諧。
餐桌那頭傳來秦子然不急不緩的聲音:“你跟宗故認識多久了?”
“不到一個月,”Oliver笑了笑,“但有時候人和人的緣分很神奇,我們還挺投緣的。”
“是嗎?”秦子然語氣平淡,“宗故人緣一直都很好,不過真正交心的就那麼幾個。”
Oliver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依舊帶著笑意說:“有些人就算認識了很多年關係也只能停在那兒,但有些人哪怕只認識一個月,也能推心置腹。”
空氣安靜了幾秒,宗婗抬起頭,敏銳地察覺到這兩人之間那點莫名其妙的不對付。
可能是不太投緣吧。
她想著,正好看到宗故露面,連忙招手:“就等你了,Oliver帶了一些廣式早茶,快吃完我們要出發了。”
宗故看了眼桌面,半桌子擺著幾屜廣式點心,應該是Oliver帶的;另一邊還有些煎蛋和海鮮粥,看樣子是秦子然做的。
他剛坐下來,Oliver就體貼地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排骨:“嚐嚐這個,很好吃。”
宗婗看Oliver眉眼間藏不住的熱切,心裡忍不住嘀咕,熱戀中的小情侶果然有點膩歪。她側頭問秦子然:“子然哥,一會兒你要不跟我一起坐Leo的車?或者你也可以坐茹姐他們的車。”
秦子然卻看向宗故:“那你呢?”
“他坐我的車。”一旁的Oliver插嘴。
宗故預設地點點頭,秦子然挑了下眉,沒再說話。
吃完飯,一行人開車來到大熊山。這裡的登山路線根據難易程度劃分了好幾條,大家選擇了中等難度的。
哪知道中等難度的也並不輕鬆,中間有一段陡峭的石坡需要手腳並用才能攀爬上去。
宗軒和祝秋月望而卻步,兩人爬了一小時也累了,決定原路返回在車上等其他人。
剩下的人繼續往上爬。
宗故走在隊伍後面,手扶著岩石往上爬。他一抬頭,正好看見前面的秦子然伸手扶著宗欣茹,帶她跨過了幾個陡峭的石階。
這一幕讓他心中有些煩亂,一個沒留神,手下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手指被一塊尖銳的石頭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偏偏這時候他剛好爬到石坡中段,進退都不方便停下來,他只好撐著爬了上去。
等他爬上平臺,才發現傷口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一些,血還在往外冒。
“你手怎麼流血了?”秦子然第一時間注意到不對,皺著眉朝他走過來。
但是Oliver比他快一步握住宗故的手,抬起來看了一眼:“被石頭劃破了?”
“不要緊。”宗故說。
“我帶了創可貼。”宗欣茹翻了一下自己的包,很快拿出一包遞過來。
Oliver連忙接過,低頭替宗故處理傷口。
他的動作很仔細,先把血和周圍的灰塵擦乾,再小心地貼好創可貼。貼完以後,還對著宗故的手指吹了口氣:“這樣是不是不疼了?”
宗故把手抽了回來,語氣有些無奈:“我又不是三歲。”
說罷,他感覺有一道視線始終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轉頭回望過去,正好撞上秦子然的目光。
那雙眼睛比平時深了一點,但還沒等宗故看清,秦子然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像只是無意間多看了一眼,並不在意。
宗欣茹看著面前的兩人,轉頭對其他人說:“我有一種感覺。”
“什麼?”宗婗問。
宗欣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Oliver好像挺喜歡我們宗故的。”
秦子然腳步微微一滯,鞋底踩到一塊碎石上。
石頭咔嚓一聲裂開,聲音在安靜的山道上顯得有些突兀。
“咳……”宗婗正喝著水,差點嗆了一口,擦了擦嘴角,“何出此言?”
“你們不覺得很明顯嗎?”宗欣茹用下巴點了點前方,“反正我覺得挺明顯的。”
“喜歡他很正常啊,”宗婗神色如常地接了一句,接著岔開話題,“子然哥,等下沿著黃色這條路線走嗎?”
秦子然沒有立刻回答,握這礦泉水瓶的指尖收緊了一些,又慢慢鬆開。
半響後,他才淡淡回答:“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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