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一行人終於爬到山頂,腳下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哈德遜河溫柔地環繞著山脈。
遠離城市的喧囂,耳畔只剩下風穿過群山的聲響還有偶爾的鳥鳴。
連續爬了兩個小時,大家多少都有些累了,便找了片空地坐下來。
宗欣茹從包裡拿出一袋麵包,遞給秦子然:“嚐嚐?紅茶味,我在家烤的。”
旁邊的宗婗“嘖”了一聲,故意嘆氣:“我也好餓啊,為什麼沒有茹姐專門給我烤的麵包?”
“少不了你的,”宗欣茹笑著拿出一些麵包和蛋糕分給大家,“都是我烤的。”
“謝謝。”秦子然接過麵包咬了一口,往常他會客氣地誇讚幾句,但是今天卻異常沉默,只掰了一小片便將其放在了野餐布上。
宗欣茹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半開玩笑試探道:“不好吃嗎?”
“挺好吃的。”秦子然的回答簡潔而又禮貌。
反倒是Olive為人八面玲瓏,吃了一口就讚不絕口:“紅茶味很濃郁,簡直是專業水準。”
宗欣茹淡淡應了一句:“那多吃點。”
這一趟行程,宗故和秦子然異常沉默少言,倒是Oliver和Leo兩個歐洲人聊得頗為投機。
宗欣茹聽著,隨口問了句:“Oliver是做什麼工作的?”
“模特,”Oliver笑著說,“我給Lucien他們公司的產品拍照,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實習生,後面才知道他是大老闆。”
宗欣茹想起Oliver看宗故的眼神,打趣道:“聽說你們行業直男可不多。”
Oliver挑了挑眉:“也有,一半一半吧。”
旁邊的Leo調侃問:“那你是哪一半?”
“我是流動的,”Oliver若有似無地看了宗故一眼,笑意意味不明,“我喜歡的人是什麼性別我就喜歡什麼性別。”
話音剛落,秦子然手上的礦泉水忽然灑了一些出來,濺溼了他的衣角。
宗欣茹忙轉頭問:“要紙嗎?”
“不用。”秦子然搖搖頭。
宗婗見宗故一整天沒怎麼說話,坐到他旁邊:“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少?”
“困的。”宗故悶頭翻著包,想找他那盒柚子味的口香糖。他從高中開始就喜歡吃,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時候。美國沒有這個牌子,所以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從國內空運一批過來。
Oliver當然不知道他在找什麼,從揹包裡掏出一瓶飲料:“想喝咖啡提提神嗎?他家的榛子味是招牌。”
宗故沒有接。
“他榛子過敏。”旁邊的秦子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哦,”Oliver訕訕收回手,“那,我這裡還有巧克力棒。”
秦子然甚至沒抬眼,冷淡道:“他也不喜歡吃巧克力。”
Oliver:“……”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宗故,又看了看秦子然,忽然生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沒再開口。
宗故翻了半天沒翻出來,也懶得搭理旁邊那兩個人。他明明記得出門時拿上了的,怎麼就找不到了。
今天一整天運氣都不好。
爬個山把手弄傷了,還要睜眼閉眼看著秦子然和宗欣茹在那一來一回。
真他媽煩。
他索性把包往腳下一扔,胡亂揉了揉頭髮坐下來。
就在這時,一盒東西遞到了他眼皮底下。
“在找這個?”秦子然的聲音響起。
宗故低頭一看,口香糖,柚子味的,正是他喜歡的那一款。
“早上出門你落在玄關櫃子上了,我順手帶了過來。”秦子然說。
宗故盯著那盒口香糖,心裡那點煩躁忽然又翻了上來。
怎麼又是秦子然?
擺出一副全世界最瞭解他的樣子給誰看?
他不耐煩地把秦子然的手推開:“沒找這個。”
“不是嗎?”秦子然看了他一眼,直接把口香糖塞進他掌心,“反正是你的東西,收好。”
休整完畢,一行人準備動身下山。
下山也有好幾條路線。宗婗和宗欣茹已經有些疲乏,想走最輕鬆的那條。
走到岔路口時,宗故突然指著另外一條延伸進密林深處的路說:“我要走這邊。”
這條路的標識線是黑色的,在地圖上屬於最難走的路線之一。回想起剛才中等難度都要手腳並用才能爬上來,宗婗忙不疊地搖頭:“你自己去吧。”
“那我陪你。”秦子然突然開口。
這話一說出口,宗欣茹愣住了,下意識看了秦子然一眼。
在場好幾個人都短暫的沉默了。
宗婗有點沒反應過來。
秦子然不是出來和宗欣茹約會的嗎?突然跑去陪宗故是什麼事?
還是說他本來也想走那條路?
但不管怎麼說,在這時候撇下約會物件都不太合適吧?
她遲疑了一下,小聲提醒:“那個……子然哥,茹姐這邊也需要個照應。”
宗故聞言,掀起眼皮瞥了秦子然一眼。
“你湊什麼熱鬧?”他語氣冷淡,“去陪茹姐吧。”
說完,他對Oliver抬了抬下巴:“你跟我走?”
Oliver求之不得,立刻笑著跟了上去。
秦子然的腳步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宗故也沒有給他多餘的時間猶豫,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道里。
黑標路線名副其實,中間橫亙著一片亂石坡,根本找不到像樣的路,全靠人從亂石上硬生生切下去。
好不容易下到一片平整處,兩人停下來休息。
“感覺秦子然跟你很熟,”Oliver平復著呼吸,看似隨口道,“你們認識很久了?”
宗故擰開礦泉水瓶,沒什麼表情地說:“高中。”
Oliver感嘆:“那確實挺久了。”
他觀察著宗故的表情,忍不住問出心中的一個猜想:“之前你說心裡有一個人……不會是他吧?”
宗故握著水瓶的水猝然抖了一下。他側過頭,深深看了Oliver一眼,隨後收回視線,漫不經心道:“你是來爬山的,還是來做人口調查的?”
“我只是說啊,”Oliver低頭笑了一聲,踢開腳邊的一顆碎石,“他看起來就很直,應該是那種活在主流規則裡的人,娶妻生子,按部就班,絕對不會做出什麼叛經離道的事。”
宗故的太陽xue在突突跳個不停。
“況且,他跟你姐真的很配,”Oliver一邊說一邊打量宗故的神色,“我感覺他們對互相都有好感。”
互相都有好感。
宗故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明明在預料之中,但當這件事被別人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時,胸腔還是毫無預兆地痛了一下。
像被鈍刀一點點劃開。
由於太過疼痛,疼得他忽然清醒。
他轉過頭,眼裡帶著一點嘲弄:“他喜歡誰,好像也輪不到你操心。”
接著,他語氣懶散地補了一句:“還是說,你對他感興趣?”
“不是……”Oliver有些侷促地愣住,他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一時間有些拿不準,宗故是真的誤會了,還是故意把話題往別的方向引。
宗故卻已經懶得再繼續這個話題,把水塞回包裡,站起身:“休息夠了就走,我沒興趣在山上過夜。”
最後宗故以有事為由,沒有參加大家的聚餐。
他在夜店裡混了大半宿。店裡音樂震耳欲聾,晏明決一群人圍在卡座裡討論著明天的七夕要怎麼過。
宗故灌了幾杯酒,覺得索然無味,沒多久就回了家。
手機裡躺著秦子然發來的幾條未讀訊息,他一眼都沒看,自然也沒回。
到家已經快凌晨。經過秦子然房間時,房門大敞著,留著一盞檯燈。
他剛從門邊走過就被秦子然叫住了。
“有事?”他停下腳步。
秦子然走過來,半倚著門窗問:“手上傷口清洗了沒有?”
宗故抬手掃了一眼:“小傷,不用。”
“白天處理得很粗糙,而且你也該換創可貼了。”秦子然說著就拿出了碘伏和棉籤。
宗故這才發現,那些東西早就擺在一旁了,看起來就好像秦子然一直在等他回來。
他轉身想走:“沒其他事我睡了。”
“宗故。”秦子然這次很鄭重地叫住他。
“嗯?”
“我覺得你今天在生我的氣,”秦子然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我不知道我做錯什麼了。”
“沒有,”宗故下意識否認,“你想多了。”
“晚上你也沒有回我的資訊。”
“喝多了,沒注意。”
“沒生氣?”秦子然動作自然地伸手去抓宗故受傷的那隻手,“那我現在給你清理傷口。”
“說了不用!”宗故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積壓了一整天的燥鬱終於開了道口子洩了出來,“煩不煩?!”
秦子然頓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所以你還是生氣了。”
他停頓片刻,又問:“為什麼?”
宗故對上他的視線,胃裡未消的酒意開始翻江倒海。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就要把壓抑了數年的、近乎瘋狂的愛意傾盆而出。
要說什麼?
說我喜歡你?喜歡你很多年,喜歡得自己都快不像自己?
還是說我討厭你?討厭你去相親,討厭你談女朋友,討厭你不屬於我,討厭你明明不愛我,卻還要用突如其來的關心來折磨我?
要怎麼說??
兩人僵持著對視,昏暗的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宗故覺得再演下去,自己真的快瘋了。
他努力別開目光,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明天是七夕,你有這心思,還是想想怎麼陪茹姐過吧。”
說完,他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間,重重把門甩上。
秦子然握著棉籤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想把手上的東西放回去,但動作卻異常生澀艱難。
宗故一整晚沒有回覆他的訊息,讓他心中某種塵封已久的恐懼感再次湧現上來。那時他剛從一地雞毛的家事中緩解回來,卻發現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宗故了。
那個人忽然從他的世界完全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一想到這些,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什麼細碎的東西扎過,那是一種頑固而又綿長不斷的疼痛,即便橫跨數年也始終經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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