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後,秦子然先去見了許菀寧。
門開啟後,許菀寧老淚縱橫地握著他的手:“你說說你,不聲不響地就走了,過年也不打個電話回來,我以為你……”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後面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大姨,對不起,”秦子然避開了最難熬的那段,只是揀著能說的解釋,“過年的時候我住院了,手機被收走了。”
許菀寧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也不知道信沒信:“現在怎麼樣了?還發病嗎?”
秦子然搖搖頭:“控制得還不錯。”
許菀寧這才稍微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人回來就好。”
聽說秦子然回來了,沈瑤一下班就趕了回來。
看到秦子然好好地坐在自家餐桌前,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徑直走過去,抬手重重捶了他胸口一拳:“你可真行,一失聯就是一年。”
秦子然被捶得往後仰了一仰,聽出她的話裡帶著滿滿怨氣,只能無奈笑笑:“抱歉。”
沈瑤瞪著他,心裡百感交集,最後只變成了一句:“要在江城定下來了嗎?”
“看宗故吧,”秦子然說,“他在哪我就在哪。”
沈瑤愣了一下,注意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眯著眼:“你們兩?”
“嗯,”秦子然唇角不自覺揚起來,“在一起了。”
沈瑤怔了一下,挑挑眉:“我們小學弟不容易啊,我高中就看出來他喜歡你了。”
秦子然低頭,似乎想起來很遙遠的事情,笑意更深了些:“他確實不容易。”
他收回思緒,看向沈瑤:“你和姜悅呢?”
沈瑤說得輕描淡寫:“準備明年結婚。”
秦子然有些意外:“你爸媽同意了?”
“不同意還能怎麼辦?反正我說了這輩子只可能跟她結婚,”沈瑤聳聳肩,又把話題拋了回來,“你和宗故呢?”
秦子然沉默了幾秒。
他和宗故才和好沒幾天,還沒認真想過這些。
見他不說話,沈瑤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要我是你,遇到小學弟這麼個不離不棄的人,立刻就把人領著去民政局了。”
秦子然聽得失笑,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若有所思。
吃完飯,秦子然回到了江雪留給宗故的別墅裡。
這裡他高中時來過很多次,並不陌生。
推開門,彷佛能看到他們兩一起抱著籃球勾肩搭背進進出出的畫面。
宗故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打遊戲。
秦子然掃了一眼茶几上的外賣盒,走過去在地毯上坐下,順勢把人攬進懷裡親了一口:“吃的什麼外賣?”
宗故盯著電視螢幕,頭也沒回:“老陳私房菜。”
秦子然又親了親他的耳廓:“下次別吃外賣了,跟我一起去吃飯。”
“方便?”宗故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再說我以什麼身份去?朋友?同學?”
“愛人。”秦子然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揉捏著他的耳垂,像發現什麼稀罕的玩具似的不肯鬆手。
宗故覺得耳側微微發熱,歪頭躲了躲,卻被人重新撈了回來。
他索性暫停遊戲,回頭道:“怎麼,你出櫃了?”
秦子然說得雲淡風輕:“隨時可出。”
好像這件事在他這裡根本不值得猶豫。
宗故還有一關遊戲沒闖過,手柄卻被秦子然隨手扔到一旁,上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被扒乾淨了。
溫熱的吻輕輕落在頸側,在呼吸變亂前,他摟住秦子然的脖子問:“我們的那套房子,要裝修嗎?”
那套房子已經擱置了兩年,和秦子然分手後他再沒有去過。
他一度想過要賣了,但到頭來,始終還是留著。
“裝,”秦子然啄了啄他的嘴唇,“你出設計圖,我來裝。”
他仰頭去咬秦子然的下巴:“早就設計好了,就等你點頭。”
“你說了算。”秦子然說完,掐著他的腿把人抱進了臥室的床上。
……
隔天一早,秦子然去看了秦興懷。
這一年秦興懷也不是沒找過他,只是那時候秦子然輾轉各地,幾乎與所有人斷了聯絡,而秦興懷自己也分身乏術。
去年,秦訓在競標中成功拿下一塊價值不菲的標地,可事後卻被相關部門查出他提前掌握了未公開的資訊,涉嫌官商勾結。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最終秦訓和負責專案的相關人員一起被帶走調查,後來雙雙入獄。
秦子然一聽就知道秦訓是被人做了局,不過以他那個樹敵無數的性子,被人盯上是早晚的事。
這一年,秦興懷忙著奔走秦訓的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許多。
兩人坐在茶室裡,看被煮沸的茶水嫋嫋升起。
過了許久,秦興懷看向他:“回來吧,來接手你爸的公司。”
秦子然卻搖搖頭,秦家的事太複雜,人情往來盤根錯節,他不想再踏進裡面去了。
他放下茶杯:“姑姑她們都比我有資格,公司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幫忙。我可以做顧問,也可以幫忙做決策,但是接手就算了。”
秦興懷靜靜看著秦子然,他知道秦子然很倔,決定的事情很難再改。
許久之後,他擺擺手:“算了,以後再說。”
新房的裝修已經提上了日程。
宗故白天要忙公司的事,秦子然則拿著設計稿,開始選材料盯裝修。
吳殊聽說他回來了,隔三差五就要打電話過來,試圖慫恿他重回耀川。
“你不是招了新的CFO了嗎?”秦子然用肩膀和耳朵夾著手機,一邊翻著手中的設計稿,一邊核對報價單。
吳殊理直氣壯:“只要你回來,位置隨你挑。”
“最近裝修房子,等忙完再說,”秦子然扶了扶眼鏡,“對了,給你知會一聲,我那部分股份準備從信託裡取出來了。”
吳殊遲疑了一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還是要留給那位嗎?”
“嗯,”秦子然沒什麼猶豫地說,“這次直接轉到他名下,他隨時想用就用。”
“……”吳殊沉默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行,你厲害。”
小情侶的把戲他不懂,他只是飛快盤算了一下這幾年秦子然的分紅和股票市值,那是個足以讓人嘖舌的數字。
他不由得唏噓秦子然這種在商場精明得像個老狐貍的人,怎麼一遇到喜歡的人就不會算賬了?
談個戀愛成本高成這樣,那他還是不談了。
“我收回以前誇你理智的話,”他由衷評價道,“你已經不是戀愛腦了,你是宗故腦。”
秦子然垂眸笑了笑:“也沒什麼不好。”
吳殊:“……”
完了,這人已經病入膏肓了。
秦子然還有些東西留在長汐鎮沒搬回來。
週末宗故要去參加一場婚禮,他便抽空飛去長汐鎮收拾東西,順帶去了趟凌川複診。
宋醫生翻了翻他的檢查結果,簡單詢問了他的近況,開了藥:“病情穩定,繼續保持。”
秦子然接過藥單,卻沒有離開。
宋醫生抬起頭:“還有事?”
沉默須臾,秦子然開口:“宋醫生,一個雙相患者的病情穩定到什麼程度,才可以結婚?”
宋醫生抬頭看他,隨即笑了:“有喜歡的人了?”
秦子然點點頭,露出一點笑意。
“專業角度我無法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因為醫學上沒有哪條標準規定,雙相患者要穩定幾年才能戀愛結婚,”宋醫生靠在椅背上說,“但如果是以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你現在這樣就可以。”
秦子然垂下眼:“如果以後復發呢?”
“按照你這的邏輯,那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還有其他慢性病、癌症患者都別結婚了,”宋醫生看著他,“但其實誰都可能會生病,不生病也可能會發生意外,如果因為未來可能發生的風險就放棄,那全世界大概沒幾個人能結婚。”
秦子然猶豫道:“但是雙相……”
“沒什麼不一樣,”宋醫生打斷了他,表情認真,“我手上很多痊癒過上正常家庭生活的患者,你放輕鬆些,不要總是想最壞的結果。”
從醫院出來,秦子然回到長汐鎮,路過那條河。
那條去年他準備在此結束生命的河。
此刻是盛夏時節,河水緩緩流過,鶯飛草長,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他在旁邊的木椅上坐下,又想起了那個夜晚。
假如,假如當時小狐貍夜燈沒有亮,假如他真的走了。
宗故會一直找下去嗎?
一年,兩年……
還是更久?
想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其實宗故一直都很勇敢,但自己卻一直在讓他等。
也不知坐了多久,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秦子然掏出手機,宗故給他發來了幾張婚禮現場的照片。
有新郎新娘交換戒指的畫面,也有賓客搶捧花的場景。
秦子然打了個電話過去,那頭很快接通了。
背景音有些嘈雜,他問:“結束了?”
宗故:“快了。”
秦子然又問:“你沒搶捧花?”
“都是女生,我湊什麼熱鬧?”宗故覺得很好笑,“再說了,搶到又怎麼樣?”
秦子然沉吟須臾,忽然說:“宗故,以前的求婚還作數嗎?”
“嗯?”宗故怔愣了一下,不知道秦子然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一茬,“什麼意思?”
秦子然看著天邊金黃色的晚霞漸漸淡了下去,用低沉柔軟的嗓音說:“要和我領證嗎?”
河面泛著金色的碎光,過了好久,他才聽見宗故有些發啞的聲音:“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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