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的日常生活
首發儀式回來後，蘇棠整個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書要出版了，小賣部開張了，陸驍然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陸承安的學習也不用她操心——所有的好事都擠在了一起，像春天的花，一朵接一朵地開。
五月三十一日，小賣部開張快兩個月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蘇棠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去小賣部開門，把貨架整理一遍，補上賣完的商品，擦擦櫃檯，掃掃地。七點半回家做早飯，跟陸驍然和陸承安一起吃。八點去學校上課，下午四點放學後再來小賣部看店，一直忙到晚上七八點。
日子過得像上緊了發條的鐘，一刻不停，但她不覺得累。
“蘇老師，來兩斤白糖。”劉大娘提著一個布袋走進來，把布袋放在櫃檯上。
“好嘞。”蘇棠舀了兩斤白糖，用油紙包好，裝進布袋裡，“大娘，今天怎麼買這麼多白糖？”
“家裡做粽子，端午節快到了。”劉大娘笑著說，“蘇老師，你家包粽子不？我給你拿幾個過來。”
“不用不用，我自己包。”蘇棠接過錢，放進鐵盒子裡，“謝謝大娘。”
“客氣啥。”劉大娘提著布袋走了。
蘇棠坐在櫃檯後面，翻開賬本，把今天的收入記下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她已經養成了每天記賬的習慣，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利潤多少，一筆筆清清楚楚。
這兩個月，小賣部的日均營業額穩定在四十塊錢左右，利潤十塊錢出頭。一個月下來，能賺三百多塊。加上她的工資和書的版稅，她現在的月收入已經超過五百塊了。
五百塊，在七十年代，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蘇棠每次算完賬，都會看著賬本發一會兒呆，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又在算賬？”陸驍然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你怎麼來了？”蘇棠抬頭看他，“不是在衛生隊做復健嗎？”
“做完了。”陸驍然把保溫桶放在櫃檯上，“王嫂子燉了雞湯，讓我給你帶一碗。”
蘇棠開啟保溫桶，熱氣冒出來，雞湯的香味撲面而來。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鮮得眉毛都飛起來了。
“好喝。”她又喝了兩口，“嫂子手藝真好。”
“你中午吃飯了嗎？”陸驍然問。
“吃了，食堂吃的。”
陸驍然皺了皺眉，“你最近瘦了。”
“哪有。”蘇棠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是天氣熱了，胃口不好。”
陸驍然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責備，也有心疼。
蘇棠被他看得心虛，低下頭繼續喝湯。
“以後中午我給你送飯。”陸驍然說。
“不用不用，你手還沒好利索，別折騰。”
“手好了。”陸驍然活動了一下左臂，“周醫生說可以正常活動了，只要不提重物就行。送個飯不算重物。”
蘇棠看著他，心裡一暖，嘴上卻說：“那也不用天天送，三天送一次就行。”
“兩天。”
“三天。”
“兩天。”陸驍然語氣不容商量。
蘇棠妥協了：“好吧，兩天。”
陸驍然嘴角彎了彎，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拿出書來看。
蘇棠喝著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
這個男人啊，從來不會說甜言蜜語，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她：我在乎你。
六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白楊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知了躲在樹蔭裡叫個不停，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煩意亂。
蘇棠的小賣部裝了一臺電風扇——是陸驍然託人從省城買的，華生牌的，淡綠色的扇葉轉起來呼呼生風，吹得櫃檯上的賬本嘩嘩作響。
“蘇老師，你這小賣部比我們家還涼快。”胡金枝坐在風扇前面，不肯挪窩。她今天休息，特意來小賣部找蘇棠聊天。
“那你就多坐會兒。”蘇棠給她倒了杯涼茶，“反正下午沒什麼人。”
六月十五日，蘇棠收到了出版社寄來的第二筆版稅。
第一筆版稅是首發儀式後結算的，五千冊的版稅，四百元。這一次是剩下的五千冊，加上第一次加印的五千冊——沒錯，首印一萬冊上市不到一個月就賣完了，出版社緊急加印了五千冊。
一萬五千冊，百分之八的版稅，按定價八毛算，版稅收入九百六十元。
蘇棠看著匯款單上那個數字，手都在抖。
九百六十元。加上之前的兩百多，加上這兩個月小賣部的利潤，她手頭的現金已經超過一千五百塊了。
一千五百塊，在七十年代，是一筆鉅款。
“陸驍然。”她拿著匯款單跑回家，陸驍然正在院子裡澆花。
她笑著衝過去一把抱住陸驍然。
“怎麼了？”他放下水壺。
蘇棠把匯款單遞給他：“你看。”
陸驍然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我媳婦成萬元戶了。”
“還沒呢。”蘇棠笑著說，但眼睛裡的光藏都藏不住，“不過快了。”
陸驍然看著她開心的樣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晚上出去吃？”他問。
“出去吃太貴了，在家做。”蘇棠說，“我去買條魚，再買點肉，給你做紅燒魚、紅燒肉，再炒兩個青菜。”
“你說了算。”
傍晚，蘇棠在小賣部關了門，去供銷社買了一條鯉魚、一斤五花肉、一把青菜、幾個西紅柿。回到家，繫上圍裙，開始做飯。
陸驍然在廚房幫忙洗菜、切菜。他的左手已經能用了，雖然還不能提重物，但洗菜切菜沒問題。兩個人分工合作，一個切一個炒，配合默契。
陸承安放學回來，聞到香味，書包都沒放下就衝進廚房：“嬸嬸，做什麼好吃的？好香啊！”
“紅燒魚、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蛋湯。”蘇棠笑著說，“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耶！”陸承安歡呼一聲，跑去洗手。
飯桌上，三個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吃著飯。陸承安吃得滿嘴流油，不停地誇蘇棠手藝好。陸驍然話不多，但給蘇棠夾了好幾次菜。
吃完飯，蘇棠洗碗，陸驍然輔導陸承安做作業。
蘇棠發現，陸承安最近變了。這種變化像春天的冰面慢慢融化那樣，不知不覺地發生著。
先是作業。以前陸承安放學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然後像一陣風似的衝出去——找小夥伴玩彈珠、爬樹掏鳥窩、在雪地裡追狗，總之不玩到天黑絕不回來。作業？那是睡覺前十分鐘的事，隨便劃拉幾筆就算完事。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語文默寫錯別字連篇。
現在不一樣了。蘇棠注意到，這幾天放學後，陸承安不再往外跑了。他揹著書包進屋，把作業本掏出來，攤在桌上，老老實實地開始寫。雖然還是會時不時走神——盯著窗外發呆，或者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小人——但只要蘇棠輕輕咳嗽一聲，他就立刻回過神來，繼續寫。
蘇棠一開始以為他是三分鐘熱度，過幾天就原形畢露了。但一週過去了，兩週過去了，他還是這樣。
然後是態度。以前蘇棠給他講題，他坐不住，屁股像長了釘子，在凳子上扭來扭去。眼睛不看本子，看窗外的鳥，看牆上的蜘蛛網，看任何比數學題有趣的東西。蘇棠問他“聽懂了嗎”，他點頭，但讓他再做一遍，還是錯。
現在不一樣了。蘇棠給他講題的時候，他會老老實實地坐著，眼睛盯著本子，偶爾皺眉頭，偶爾咬筆頭。聽不懂的時候會主動問：“嬸嬸，這個為什麼是這樣？”講完了，他會自己再做一遍，然後遞給蘇棠看。
陸承安現在數學成績好了很多，不需要怎麼輔導，但語文還是差點，作文總是寫不長。
“叔叔，作文怎麼寫才能寫長？”陸承安愁眉苦臉地問。
“多寫細節。”陸驍然說，“你寫一件事，把前因後果寫清楚，把人物的動作、表情、對話都寫出來，自然就長了。”
“那怎麼寫細節？”
“比如你寫嬸嬸做的紅燒魚，不要只寫‘好吃’，要寫魚的色、香、味——魚皮煎得金黃，湯汁濃稠紅亮，聞起來香噴噴的，吃起來魚肉鮮嫩、鹹甜適口。”
陸承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起筆開始寫。
蘇棠洗完碗，走過來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陸承安寫的作文開頭是：“今天，我嬸嬸做了一條紅燒魚。魚皮煎得金黃，湯汁濃稠紅亮，聞起來香噴噴的，吃起來魚肉鮮嫩、鹹甜適口。”
“你這是把你叔叔說的話全抄下來了？”蘇棠笑著戳了戳他的額頭。
“叔叔說這樣寫就有細節了。”陸承安理直氣壯。
“那你繼續寫，寫完了我幫你看。”
蘇棠坐到沙發上，拿起賬本，開始算今天的收入。陸驍然坐在她旁邊，拿著一本書在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知了叫累了，換成了青蛙在叫。遠處的村莊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被風吹散。
蘇棠算完賬，合上賬本，靠在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累了？”陸驍然問。
“還好。”蘇棠閉上眼睛，“陸驍然。”
“嗯。”
“你說，咱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哪樣？”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但很幸福。”
陸驍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會。”
蘇棠心裡一暖，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銀白色的，像一層薄紗。
這個夏天，安靜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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