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土重來的娘倆
八月的尾巴,天氣熱得人心煩意亂。
大院裡那排白楊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了卷,蔫頭耷腦地掛在枝頭,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蘇棠的小賣部雖然朝東,上午能曬到太陽,但到了下午就成了蒸籠,電風扇開到最大檔,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蘇棠去小賣部看了一眼。李嫂正在櫃檯後面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店裡沒有顧客,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電風扇呼呼地轉著,把櫃檯上的賬本吹得嘩嘩響。
“李嫂。”蘇棠輕輕喊了一聲。
李嫂猛地抬起頭,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蘇老師,你來了。我……我剛才不小心睡著了。”
“沒事,反正沒什麼人。”蘇棠笑著走進櫃檯,翻了翻賬本,“今天生意怎麼樣?”
“還行,上午賣了二十多塊錢。”李嫂指了指抽屜,“錢在裡面,我還沒點。”
蘇棠拉開抽屜,裡面的零錢亂七八糟地堆著,硬幣和紙幣混在一起,看著就讓人頭疼。她嘆了口氣,坐下來開始整理。把硬幣按面值分類,一分的、兩分的、五分的,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紙盒子裡。紙幣一張張捋平,按面額疊好,用橡皮筋紮起來。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課。小賣部雖然不大,但每天的流水也有三四十塊,零錢多的時候能堆滿整個抽屜。不整理的話,找零的時候手忙腳亂,還容易出錯。
“蘇老師,你天天這麼忙,不累嗎?”李嫂看著她熟練地分揀零錢,心疼地說。
“累啊。”蘇棠頭也不抬,“但是累得值。你看,這個月才過了不到一半,營業額已經快三百了。”
“三百?”李嫂瞪大了眼睛,“那一個月不得六七百?”
“差不多。”蘇棠把紮好的紙幣放進鐵盒子裡,“扣掉成本,利潤大概三四百塊。加上我的工資和書的版稅,一個月能有個五六百吧。”
李嫂倒吸一口涼氣:“五六百?我的天,蘇老師你這是要發大財啊!”
蘇棠笑了笑,沒接話。
五六百塊在七十年代確實是高收入了。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她一個月的收入頂得上人家一年的。但她心裡清楚,這錢不是白來的——每天起早貪黑,上課、看店、寫書、應付各種破事,連軸轉,一刻不得閒。
“對了蘇老師,”李嫂突然壓低聲音,“你那個繼母,最近沒來找你麻煩吧?”
蘇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怎麼了?”
“我昨天聽劉大娘說,她在縣城裡到處跟人講你的壞話。”李嫂撇了撇嘴,“說你忘恩負義,不孝順,發達了就不認親媽。還說你在部隊欺負她一個老婆子。”
蘇棠冷笑了一聲:“隨她去吧。她愛說什麼說什麼,反正沒人信。”
“那可不一定。”李嫂憂心忡忡地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你在大院還好,大家都瞭解你。可是在外面,人家不知道真相,聽她一說,還以為你真是個白眼狼呢。”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把鐵盒子放回抽屜裡鎖好。
“李嫂,你說得對。”她說,“但我現在也沒辦法。跟她講道理講不通,打官司又不夠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嫂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蘇棠收拾完賬目,又檢查了一下貨架,把缺貨的品種記在本子上,準備明天去供銷社補貨。做完這些,已經快五點了,她跟李嫂交代了幾句,鎖了門,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看到了陸承安。
陸承安正跟幾個小夥伴在院子裡踢球,滿頭大汗,衣服上全是灰。他看到蘇棠,扔下球跑了過來。
“嬸嬸!叔叔說今晚吃麵條,讓你早點回來!”
“知道了。”蘇棠摸了摸他的頭,“太熱了,你少踢一會兒,早點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陸承安敷衍地應了兩聲,轉身又跑回去踢球了。
蘇棠看著他活蹦亂跳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這孩子,來大院後開朗了很多,學習成績也上去了,就是每天不玩到天黑不回家。
回到家,陸驍然已經在廚房忙活了。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正在案板上切西紅柿。刀工不錯,每一片都薄厚均勻,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
“嗯。”蘇棠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今天做什麼?”
“西紅柿雞蛋麵。”陸驍然說。
蘇棠靠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覺得特別安心。
陸驍然放下菜刀,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蘇棠笑了,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好了好了,快做飯吧,承安一會兒就回來了。”
陸驍然嘴角彎了彎,轉過身繼續切菜。
晚飯很豐盛,西紅柿雞蛋麵、紅燒肉、涼拌黃瓜。陸承安吃得狼吞虎嚥,連吃了兩大碗,最後還把那盤紅燒肉掃了個精光。
“叔叔,你做的面真好吃。”他抹了抹嘴,心滿意足地說。
“嗯。”陸驍然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
蘇棠看著這叔侄倆,心裡暖洋洋的。
吃完飯,陸承安去寫暑假作業,蘇棠和陸驍然坐在院子裡乘涼。八月的夜晚,風是熱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比起白天的蒸籠,已經好多了。天上沒有星星,烏雲壓得很低,悶沉沉的,像是在醞釀一場大雨。
“明天可能要下雨。”蘇棠看著天空說。
“嗯。”陸驍然也抬頭看了一眼,“下點雨也好,太熱了。”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聽著遠處青蛙的叫聲和蟋蟀的鳴叫。院子裡的梧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葉子飄落下來,打著旋兒掉在地上。
“蘇棠。”陸驍然突然開口,“明天我去省城開會,後天回來。”
蘇棠愣了一下:“怎麼沒聽你說過?”
“今天下午臨時接到的通知,忘了告訴你。”陸驍然握住她的手,“就兩天,很快。”
“哦。”蘇棠應了一聲,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但嘴上沒說。
自從上次受傷後,他們幾乎天天在一起,陸驍然出差的時候不多。每次他不在家,蘇棠就覺得少了點什麼,心裡不踏實。
“別擔心。”陸驍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院裡有王嫂子她們,有事找她們幫忙。”
“我知道的。”蘇棠靠在他肩上,“你早去早回。”
“嗯。”
第二天一早,陸驍然就走了。
蘇棠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上了吉普車,車子揚長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蘇老師,你家陸團長出差了?”王桂香正好從家裡出來,看到她,問道。
“嗯,去省城開會,後天回來。”
“那這兩天你一個人在家?要不來我家吃飯吧,省得自己做。”
“不用了嫂子,我隨便吃點就行。”蘇棠笑了笑,“小賣部那邊忙,晚上回去倒是晚了,懶得做。”
“那你帶承安來我家吃,不許跟我客氣。”王桂香拉著她的手,“就這麼定了,晚上六點,準時來。”
蘇棠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下午,蘇棠在小賣部待著。
李嫂和張嫂都在,三個人一邊整理貨架一邊聊天。李嫂話多,從東家長聊到西家短,把大院最近的新聞說了個遍。張嫂話少,但偶爾插一句,總能說到點子上。
三個人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下午五點,李嫂和張嫂下班走了,蘇棠一個人看著店,把今天的賬目重新核對了一遍。
就在她低頭算賬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
“蘇棠!你給我出來!”
蘇棠手裡的筆一頓。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尖利、刺耳,像指甲劃過玻璃。
她抬起頭,看到李氏站在小賣部門口。身後跟著蘇耀祖,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兩個中年婦女,一個老頭,像是李氏從老家帶來的“親友團”。
蘇棠深吸一口氣,放下筆,走出櫃檯。
“李阿姨,你來了。”她的語氣平靜,但眼神冷淡。
“我怎麼不能來?”李氏叉著腰,聲音大得整條街的人都能聽見,“我是你媽,來看看你不行嗎?”
蘇棠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你不是我媽。”她說,“我媽已經去世了。”
“後媽就不是媽了?”李氏往前跨了一步,想擠進去。
蘇棠擋在門口,一動不動。
“李阿姨,你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店裡不歡迎你。”
李氏沒想到蘇棠這麼硬氣,愣了一下,隨即爆發了。
“大家快來看啊!”她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這個不孝女啊,發達了就不認親媽了啊!她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出書賺錢,開小賣部發財,一分錢都不給家裡啊!她弟弟還在鄉下受苦,連學都上不起啊!大家評評理啊!”
蘇耀祖也跟著起鬨,一屁股坐在李氏旁邊,扯著嗓子喊:“蘇棠,你拿錢!不拿錢我們不走!”
那幾個跟來的人也紛紛開口。
“蘇老師,你這樣做就不對了。你媽把你養大,你總得報答吧?”
“就是啊,你弟弟還小,你這個當姐姐的不幫忙,誰幫忙?”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有什麼事好好商量嘛。”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大院的軍屬們聽到動靜,紛紛走出來看熱鬧。孩子們也跑來了,擠在人群前面,好奇地張望。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李氏在地上撒潑打滾,看著那些“親友團”你一言我一語地幫腔,看著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心裡非常無奈。
她知道,這是李氏精心策劃的一場戲。特意選在陸驍然不在的時候,帶了一群人來壯聲勢,當眾哭鬧,逼她就範。如果她屈服了,給錢了,那以後李氏就會變本加厲。如果不給,李氏就會繼續鬧,讓她的名聲臭掉,讓她的生意做不下去。
“李阿姨,你起來說話。”蘇棠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坐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我不起來!”李氏哭得更兇了,“你不拿錢我就不起來!”
“你要多少錢?”
李氏一聽這話,哭聲小了一些,眼珠轉了轉:“一千!最少一千!”李氏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蘇棠的鼻子,“你一個月賺好幾百,一千塊算什麼?你弟弟要上學,家裡要蓋房子,你這個當姐姐的就不管了?”
蘇棠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李阿姨,我每個月往家裡寄二十塊錢,從來沒斷過。這些錢夠我爸一個人用了。至於你和蘇耀祖,跟我沒關係。”
“你——”李氏氣得臉都白了。
“還有,”蘇棠打斷她,越過她向周圍人說,“我媽去世的時候我才六歲,你嫁進蘇家,從來沒有善待過我。要不是我努力學習走出這個家,我在你手裡還能活到現在嗎?即便小時候我吃過你做的飯,別的不說,就說去年,你揹著我收了幾百塊錢彩禮,辭掉我的工作,把我迷暈關在家裡。你是要將我嫁人,還是要把我賣了?你乾的這些事,要不要我一件件說得更詳細點,給大家聽?”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下來,軍屬們看向李氏的目光變得鄙夷起來。
“這人也太過分了吧?”
“就是,後媽就是後媽,心太狠了。”
“蘇老師太可憐了,攤上這樣的繼母。”
李氏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蘇棠會毫不避諱差點嫁給別人這件事。
“別聽她胡說!”蘇耀祖站起來,指著蘇棠,“蘇棠,你少在這裡裝可憐!你就是現在有錢了,不認我們了,你就是個白眼狼!”
蘇棠看著這個被慣得不成樣子的胖墩,冷笑了一聲。
“蘇耀祖,你十四歲了,整天學也不上,在家遊手好閒吃閒飯,還有臉來跟我要錢?你要是有出息,自己去掙,別指望別人養你啊。”
蘇耀祖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你——你敢罵我?”他衝上來,想動手。
蘇棠往後退了一步,還沒等他靠近,一個人影擋在了前面。
“幹什麼?”
王桂香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把推開蘇耀祖,護在蘇棠面前。她雖然個子不高,但氣勢十足,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頭髮怒的母老虎。
“你是誰?”蘇耀祖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是誰?你去打聽打聽,這大院裡誰不認識我!”王桂香叉著腰,聲音洪亮,“什麼都不知道就敢來這鬧?”
“她是我姐,我教訓她怎麼了?”
“教訓?你有什麼資格教訓她?你吃她的喝她的,還在這裡耍橫,你算什麼東西?”
蘇耀祖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縮了回去。
王桂香轉過身,看向李氏:“李阿姨,我記得上次在門口跟你說過,不要再來鬧了。你這次帶了這麼多人來,是想幹什麼?打架嗎?”
李氏看到王桂香,氣勢立刻弱了幾分。她上次離開前碰見過王桂香,知道王桂香是師長的妻子,在大院說話有分量。
“王嫂子,我不是來鬧事的。”李氏賠著笑臉,“我就是來跟我女兒商量點事。”
“商量事?你坐在地上哭天喊地,這叫商量事?”王桂香冷笑,“李阿姨,我告訴你,這裡是軍區大院,不是你撒潑的地方。你再這樣鬧下去,我就叫保衛科了。”
李氏臉色變了。她不怕蘇棠,但她怕部隊的人。
“走就走。”她拉著蘇耀祖,“蘇棠,你等著,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那幾個跟來的人見勢不妙,也跟著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孩子們被家長趕回家。蘇棠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李氏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蘇老師,你沒事吧?”王桂香走過來,關切地問。
“沒事,嫂子,謝謝你。”蘇棠握住她的手,“要不是你來了,還不知道他們要鬧到什麼時候。”
“謝什麼。”王桂香拍了拍她的手,“以後遇到這種事,直接叫保衛科,別跟他們廢話。這種人,你越跟她講道理,她越來勁。”
蘇棠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晚上,蘇棠煮了鍋麵條,隨便吃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陸承安在屋裡寫作業,寫完作業就趴在視窗往外看,像是在等叔叔回來。
“承安,你叔叔明天才回來。”蘇棠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我知道。”陸承安悶悶地說,“我就是……想他了,嬸嬸,今天我要是在小賣部就好了,你就不會被那娘倆欺負了。”
蘇棠心裡一酸,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沒事,我也不能總是讓你站我前面替我擋著。”
陸承安低下頭,不說話。
“我沒事的。”蘇棠握住他的手。
陸承安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蘇棠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小嬰兒。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星星,烏雲壓得很低。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一場大雨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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