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範軍屬
登報宣告的事在懷安村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但也就持續了幾天。村裡人背地裡議論幾句，說蘇家那個丫頭硬氣了，說李氏活該，說蘇德勝沒出息，然後就各忙各的去了。秋收在即，地裡的活計壓得人喘不過氣，誰有閒工夫整天嚼別人家的舌根。
李氏倒是想鬧，可每次一走到村口，看見那棵老槐樹下蹲著乘涼的老人們投來的目光，就覺得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猴子。有人故意大聲說：“喲，這不是蘇家那個後媽嗎？聽說人家登報跟她斷絕關係了？”旁邊就有人接茬：“可不是嘛，欺負人家閨女十幾年，還想逼人家嫁個油膩的二婚頭，換我我也斷。”李氏臉紅一陣白一陣，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蘇德勝連著打了三天電話，蘇棠一個都沒接。第四天，電話不響了。陸驍然說傳達室的老王頭告訴他，有個男的打了好幾次，最後一次老王頭說“蘇老師說了，不接蘇家來的電話”，對面就沉默了，再沒打來過。
蘇棠聽完，只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整理貨架。她把肥皂按牌子排好，醬油瓶口朝外擺整齊，糖果按種類分裝進玻璃罐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紙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嬸嬸，今天有奶糖嗎？”陸承安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
“有，剛進的。”蘇棠從玻璃罐裡抓了幾顆大白兔奶糖遞給他，“暑假作業寫完了？”
“早就寫完了！”陸承安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嬸嬸，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等你叔叔回來再做，我們吃不了那麼多。”
“叔叔今天不回來吃飯，他說要在連隊開會。”陸承安又剝了一顆糖。
蘇棠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陸驍然最近又開始忙，經常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快熄燈才回來。有時候她半夜醒來，身邊的位置還是空的，伸手一摸，被窩冰涼。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他也不說，只是每次回來的時候，會在桌上放點什麼——一把野花，幾個橘子，或者一張紙條寫著“早點睡，別等我”。
這種沉默的溫柔，讓蘇棠心裡又暖又酸。
下午的時候，胡師長突然來了供銷點。蘇棠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暖水瓶，聽見門口有人喊“蘇老師”，抬頭一看，胡學軍穿著軍裝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兩個不認識的人，一個穿著中山裝，一個扛著照相機。
“胡師長？”蘇棠趕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您怎麼來了？”
“蘇老師，我給你介紹一下。”胡學軍側身讓開，“這位是軍區政治部的周主任，這位是省報的攝影記者老吳。”
蘇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把歪了的領口整了整。
周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很和善：“蘇棠同志，久仰大名啊。你這小賣部的事，胡師長跟我提過好幾次，我今天特意來看看。”
“您請進。”蘇棠把凳子搬出來，又去倒水，“地方小，您別嫌棄。”
周主任擺擺手，沒坐，揹著手在供銷點裡轉了一圈。供銷點不大，原來是個閒置的儲藏間，蘇棠接手後粉刷了牆面，釘了貨架，用木板搭了個櫃檯。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利落，每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牆上還貼了一張手寫的價目表，字跡工整秀氣。
“這些貨都是你自己進的？”周主任拿起一瓶醬油看了看。
“是，每個月去縣城供銷社進兩次貨。”蘇棠把水遞過去，“一開始只進些日用品和零食，後來鄰居們說想買點布料針線什麼的，我就又增加了品種。”
“聽說你還解決了幾個軍屬的就業問題？”
蘇棠看了胡師長一眼，胡師長笑著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也不算就業，就是忙不過來的時候，請隔壁的張嫂和李大姐幫忙看店，給點辛苦費。”蘇棠說，“她們都是軍屬，家裡有老人孩子要照顧，不方便出去上班，幫我看店既能補貼家用，又不耽誤照顧家裡。”
周主任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老吳說：“拍幾張照片，回頭用在內部簡報上。”
老吳舉起相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蘇棠被閃光燈晃得眨了眨眼，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蘇棠同志，我直說了吧。”周主任在凳子上坐下，語氣正式起來，“軍區最近在搞‘模範軍屬’評選，你的供銷點也被列為‘軍屬就業示範專案’。我今天來，就是實地看看情況，回去好寫材料上報。”
蘇棠愣住了。
模範軍屬？示範專案？
她下意識地看向胡師長，胡師長笑著說：“別緊張，你這供銷點確實辦得好，方便了大夥兒，還帶動了軍屬就業。上面領導看了彙報材料，很感興趣，讓我陪同周主任來考察考察。”
“我……我就是想自己賺點錢，順便幫幫鄰居們。”蘇棠有些不好意思，“沒想那麼多。”
“這就對了。”周主任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為人民服務，就是從這些小事做起來的。你一個年輕女同志，又有文化，肯吃苦，還懂得幫襯別人，很難得。”
蘇棠被誇得臉有些紅，連聲說“過獎了”。
送走周主任一行人後，蘇棠站在供銷點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模範軍屬。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是做夢一樣。
她想起剛穿越來的時候，想的只是怎麼活下來，怎麼避開炮灰命運。後來被李氏逼婚，被季守謙騷擾，被陸驍然救下，稀裡糊塗地結了婚，跟著他來了這個大院。剛來的時候，她連門都不敢出，怕被鄰居們指指點點。王婷造謠的時候，她有時候睡不著，想著要不要乾脆跑掉算了。
可現在，有人對她說：你是模範軍屬。
蘇棠抬頭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院子裡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蘇老師，你怎麼站在這兒發呆？”張麗提著一籃子菜走過來，“剛才我看到好幾個人從你店裡出來，還有扛照相機的，出啥事了？”
“沒什麼。”蘇棠笑了笑，“說是要評模範軍屬，來考察的。”
“真的？”張麗眼睛一亮，“那你肯定能評上！咱們大院誰不知道你蘇老師能幹啊，又開供銷點又教書的，還幫了好幾個軍屬的忙。你不模範誰模範？”
蘇棠被她誇得不好意思，岔開話題：“你買這麼多菜，家裡來客人了？”
“我孃家媽來了，說要住幾天。”張麗嘆了口氣，“老太太一來就嫌我這不好那不好，我得趕緊回去做飯了。”
看著張麗匆匆離去的背影，蘇棠忍不住笑了。這個大院裡的日子，雖然瑣碎平凡，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每天睜開眼，知道今天要做什麼，知道身邊有誰，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這種安穩，是她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渴望了很久的東西。
一週後，評選結果下來了。
蘇棠被評為華西軍區“模範軍屬”，供銷點正式列為“軍屬就業示範專案”。訊息是大院廣播裡播出來的，喇叭裡傳來播音員清脆的聲音：“經軍區政治部研究決定，授予蘇棠同志‘模範軍屬’榮譽稱號，其創辦的軍屬供銷點列為軍區‘軍屬就業示範專案’……”
蘇棠當時正在供銷點裡給劉大娘稱紅糖，聽見廣播，手一抖，紅糖撒了半勺。
“哎呀，蘇老師，你評上了！”劉大娘一拍大腿，聲音比廣播還大，“我就說嘛，你肯定能評上！咱們大院的軍屬，哪個不誇你能幹？”
“大娘，您小聲點。”蘇棠臉都紅了，趕緊把紅糖包好遞過去。
“小聲什麼，這是好事！”劉大娘提著紅糖，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喊，“老李，老張，你們聽說了嗎？蘇老師評上模範軍屬了！”
蘇棠捂著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到半個小時，供銷點門口就圍了一圈人。張嫂、李大姐、王桂香、胡金枝都來了，七嘴八舌地恭喜她。胡金枝還帶了一籃子雞蛋，說是她哥讓送來的，祝賀蘇棠。
“你們別這樣，我就是運氣好。”蘇棠被圍在中間，臉燒得能煎雞蛋。
“什麼運氣好，是你自己能幹。”王桂香拉著她的手，“你剛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是個有出息的。這才多久，又是教書又是開店的，還把承安那孩子教得那麼懂事。”
“就是就是。”張嫂在旁邊附和，“我家那小子以前最討厭數學了，現在天天嚷著要上蘇老師的課。”
蘇棠被誇得渾身不自在，正想找個藉口躲出去，一抬頭，看見陸驍然站在人群外面。
他穿著軍裝，帽子拿在手裡，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在看什麼珍貴的東西。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圍的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但她已經聽不清了。她的目光穿過人群，和陸驍然的撞在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怎麼也移不開。
陸驍然沒有走過來，只是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蘇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他不愛湊熱鬧，在這種場合，他更願意站在遠處看著她。但那個點頭，那個眼神，比任何言語都讓她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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