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知的時雨，放任自己沉浸在幸福裡。
妹妹這次沒有食言，做到了十二分的努力，時雨心情很好，面上卻不顯，只是謊稱燃氣停了，拉時晴出去吃了頓烤肉。
時晴感覺到姐姐的心還是在她這邊的，像在無形中，和那男人展開了一張拉鋸戰，天平傾斜，她幹勁更足了。
天還沒亮透，她第一個進的教室，書本拿出來，鋪上練習冊，寫完第一面，門開了，盛譽走進來。
他以為自己看錯，震驚地推了推眼鏡，絲滑地漂移到她前面坐下，“你幾點來的啊？”
時晴聚精會神刷題，頓了幾秒才說：“六點左右。”
“這麼早！”盛譽目光灼灼，定在時晴側臉移不開，表面看起來和平時無異，實際心裡在過除夕。
他真情實感：“你好厲害啊。”
時晴筆尖定住，狐疑地抬眼，空氣安靜，班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且離得這麼近，她忽然覺得不自在。
氛圍也變得有些奇怪，她撓了撓後頸，“不就是早起麼，有什麼好厲害的。”
盛譽擺了擺手，順便把椅子向前拉了拉，這樣距離更近了，他沒覺得哪裡不對，只想表達自己對她的欣賞。
“厲害的不是早起，是你的學習態度，從決定好好學習到現在，才一週的時間，就明顯看出提高，說明你不僅自律，腦袋也很聰明。”
時晴被他誇得快要寫不下去，尬笑之後，翻過一頁，筆夾在指縫中間，眼睛雖盯著題目，注意力卻全然不在這裡。
被誇獎的感覺真好。
她不敢抬頭，悶悶地說：“還不夠呢，題好難，名次很難提上去。”
盛譽拍了拍胸脯，“不是還有我呢麼，不會的題攢著，週末咱倆去圖書館的自習室，我挨個給你講。”
時晴抿了下唇，“就咱倆嗎？”
盛譽愣怔，後知後覺意識到，圖書館或者咖啡店是早戀高中生的約會場所，可話已經說出來了，再改口好像他心思不正似的。
索性理直氣壯：“當然不是，到時候汪睿和許熙光也去，你知道她們吧，成績穩定年級前十，碰到我也不會的題，她們可以告訴你。”
時晴“哦”了聲，頭又埋下去。
之後的五分鐘，誰都沒有說話，直到窗外天光大亮，走廊傳來吵鬧聲，盛譽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時晴精神驟然放鬆，臉頰也後知後覺泛起紅。
早自習，老師沒到，班裡一半學生都在吃東西。
宋瀅踩點到，先把圍巾解下來疊成四方塊放進桌堂裡，然後開啟書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四方白盒。
她把盒子推到時晴手邊，身子也貼過去，小聲說：“這是鼎豐包子，牛肉玉米餡的，我特意繞路去買的，給你。”
時晴愣住，她第一次聽到宋瀅這麼客氣地和自己說話，一時不知怎麼反應。
宋瀅見她不動，直接把盒蓋掀開了，“剛出鍋的，還熱乎呢。”
三個圓滾滾的透油包子並排擺在盒子裡，不僅熱乎，味道也很香。
時晴知道鼎豐包子，是連鎖店，上個月才開進凌陽，天天排隊，價格也很貴，最便宜的西葫蘆雞蛋餡還三塊五一個呢。
茉茉從後座遊蕩回來，看到熱乎包子，眼神一亮，“呀，這誰買的包子啊？”
宋瀅不理她，執著地把包子放在時晴正在寫的卷面上，語氣熟稔的像多年的好友，“快點吃呀，再不吃一會兒茉茉都給吃了。”
茉茉作勢伸出手，停在包子上空，“我真吃。”
時晴看看茉茉，又看看宋瀅，兩人配合默契，臉上是和平時完全相反的假笑表情，冷不丁一看還挺滲人。
她把盒子推走，“我不要。”
宋瀅快速和茉茉對了下眼神，再次把盒子推過去，“特意給你買的，別浪費我的一番苦心呀。”
時晴扯了扯嘴角。
她沒失憶，還記得雙人夾擊的冷嘲熱諷。
“是苦心嗎？”
茉茉先掉臉，“你這話啥意思？”
“字面意思。”
茉茉蹙眉，想說什麼，卻被宋瀅緊急按住，她不甘願地哼了聲，轉過身看黑板。
宋瀅笑容依舊，轉頭看她，態度竟帶著些討好，“其實，這也算賠罪，因為我…說了讓你生氣的話，我不該那樣，現在真心和你道歉。”
時晴盯著卷子，表情有片刻鬆動。
宋瀅看出她態度變軟，趕緊趁熱打鐵把包子送過去，“那你把包子吃了，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了，無話不談的那種。”
如果在三個月前，這句話對時晴來說很有殺傷力，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包子塞進嘴裡，發誓一定珍惜這個朋友。
現在不會了。
她有比交朋友更重要的事。
“我吃過早飯了，謝謝你的好意。”
宋瀅見她是和過去截然相反的冷淡，艱難積攢的熱情也被冰水澆滅，緩了幾秒，做好心裡建設，依舊一張笑臉。
“那你明天早上別吃飯，我給你帶。”
時晴沒說話，她全部精力都在這道難解的題上，自習課沒有解出來，下課之後還想不明白，沒忍住去找盛譽。
她用筆指了指，“我不懂。”
盛譽馬上放下自己的事，仔細讀了一遍題，讀完，示意時晴坐在他前面的空位，輕聲講解：“求解析式，要先看圖線的高點…”
課間十分鐘，盛譽教會了時晴這道題的解法，她卻清晰地感覺到腦清目明，好似不止會了這一道。
接下來的每堂課，她都沒有疲憊，只覺得自己像個空置很久的容器，急需知識填補進去。
主動學和硬著頭皮學是兩種狀態，晚自習結束，她神采奕奕地揹著書包下樓，作業寫完了，回家還想再刷兩套卷子。
剛走出校門，就被停在路邊的黑色路虎叫停。
依舊那張臉，依舊那種混混的語氣，“嘿，時晴！”
時晴翻給他一個白眼，毫不掩飾怒意，“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陸聞驍乾笑一聲，腦袋從車窗裡伸出來，說話的時候呵出一股長長的白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報什麼警啊。”
時晴炸毛，“誰和你是一家人！”
陸聞驍“嘖”聲，“上車說。”
“我就不上！”她抬腳往前走。
陸聞驍沒辦法，開門下車，邁了幾步橫在時晴身前。
他穿得少，薄毛衣外面套了個長款大衣，下身黑色長褲薄皮鞋，鞋不耐凍，才站了幾秒就邦邦硬。
他冷到搓著手臂，“小時候我給你糖，你一口一個大哥哥叫得那個親密，怎麼才過幾年就翻臉不認人，我到底哪惹你了？”
時晴被男人橫著手臂擋住，左走右走都過不去，氣得豎起眉毛，“你胡說八道！”
“我怎麼胡說了？不行了太冷了，上車說行不？”
“不行！”
零下二十幾度，陸聞驍凍的腦殼疼，早知道要下車就穿個厚羽絨了，他把手合在嘴邊，呵出一股熱氣。
這熱氣聊勝於無，他全靠求生本能，把要說的話壓縮到最簡潔。
“你小學五年級，我給過你一盒進口巧克力，還給你買千層蛋糕，你當時怎麼說的？”
時晴手臂環抱，一臉戒備，卻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眉間隱隱有了鬆動，因為她想起確實有這麼個人。
也記得當時和他保證。
——我不會告訴姐姐。
＊
時晴沒有告訴時雨陸聞驍三番兩次到學校門口堵他的事，夜深，刷完卷子，躺在床上回憶小學的事。
那時她的學校和姐姐的高中不是一個方向，她也沒交到什麼朋友，每天都一個人上下學。
有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沒有帶傘，別的同學都是家長來接，只有她，孤零零地走進雨幕裡，衣服很快就溼透了。
路程過半，一把黑傘停在頭頂，她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藍白校服的高個子男生，手裡拿著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他歪頭，“下雨了不知道躲啊，傻瓜嗎？”
時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聲說：“躲去哪？”
男生拎著她衣領朝前走，走到公交站臺下停住，“這，或者商鋪門口，實在不行就別出校門，在教學樓裡避一會兒。”
時晴悶悶的，“老師不讓。”
男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死腦筋。”
幾分鐘後，雨勢漸小，男生撐著傘送她回家，臨別，把巧克力塞到她手裡，“給你…算了，你吃吧。”
時晴沒有獨享，晚上，她鑽進姐姐的被窩，把堅硬的圓球握在手裡，神秘兮兮地讓姐姐猜是什麼。
時雨歪頭看，肉肉的指縫緊密貼在一起，像堵密不透風的牆，完美地掩蓋了藏在裡面的驚喜。
“什麼啊，不會是鼻屎吧？”
時晴搖頭，“是好吃的！”
“糖嗎？”
“接近了接近了。”
時雨嚴肅警告：“快睡覺了不可以吃甜的。”
時晴趕緊張開手，圓滾滾的一顆啪嗒一聲掉在枕頭上，她忙撿起，巴巴地送到姐姐嘴邊：“這是巧克力，你嚐嚐。”
時雨不要，她硬塞進去，急急地問：“好吃嗎？”
時雨鼓著腮幫，醇厚的甜意在口腔裡擴散開來，好像按住了生氣的開關，她含混不清，“我吃了，那你呢？”
時晴嘿嘿一笑，從枕下拿出精緻的包裝盒，“我還有好多呢。”
時雨看到包裝上的英文，驚訝地拿在手裡翻看，嘴裡的巧克力融化，裡面的夾心流出來，更加甜膩。
這口感，絕不是平時吃的那種便宜的。
她問：“這誰給你的？”
時晴面不改色，“我考了滿分，老師給的獎勵。”
時雨沒有懷疑，笑眯眯地摸她的頭，“真棒，下次考滿分，姐姐也會給你獎勵。”
她很快就又考了滿分，卻沒有對姐姐說，因為姐姐沒有錢，如果給她獎勵，只能從微薄的零花錢裡剋扣。
兩種情緒下，小小的她竟萌生了讓那個男生再給一盒的想法，直到她複習一篇課文念頭才打消，那篇課文的名字叫《守株待兔》。
在堅定天上不會再掉餡餅的時候，那個男生出現了，他還是一身校服，背了個癟癟的書包，手裡拎著一個方盒。
他站在校門口，在擁擠的人潮中，精準鎖定時晴的臉，咧嘴，高調揮手，“哎，小孩，這！”
時晴認出他，胡思亂想著，慢慢走過去。
他自來熟地摸了摸她的頭，晃了晃手裡的盒子，“小孩，今天哥哥開心，請你吃千層～”
時晴不知道什麼叫千層，仔細端詳，只看到黃黃的一角，雖然不知道什麼味道，但看起來很誘人。
她舔了舔嘴唇，“謝謝哥哥。”
男生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目光在四周巡視，“我看看啊，附近有沒有小吃店，漢堡你吃不吃？”
時晴忽地皺眉，“不要，不吃，我能把這個拿回家吃嗎？”
男生竟然拒絕，“不行。”
時晴想等姐姐放學回家一起吃的，見男生拒絕，很是受傷的撇嘴說：“那我不要了，姐姐不許我要陌生人的東西。”
男生聽到她說起姐姐，眼神一亮，“我不是陌生人，我認識你姐姐，你姐姐今天也吃到蛋糕了。”
末了，慎重地補了一句：“我來找你的事不要和你姐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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