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這裡見到隨泱, 確實在慕夕闕意料之外。
隨泱不該出現在這裡,前世慕夕闕和他認識五年,從未聽說他來過十三州, 這位在海外仙島人緣頗好,什麼都懂, 好似生在那裡長在那裡的人, 又怎會在十三州?
慕夕闕問過他為何會與十三州鶴階結仇。
隨泱當時仍在燒柴火,他似乎鍾愛烤番薯,兩人坐在海邊沙灘上, 木柴燃燒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海浪聲一陣又一陣,跳躍的火光掃在他的側臉和身上, 將那身金光耀眼的長衫襯得更令人晃眼。
他笑了笑, 說道:“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死在鶴階手下, 我得報仇啊。”
那個很重要的人是男是女, 是他的誰, 慕夕闕都一無所知,問過一次,隨泱避而不談, 那她便不再問了。
可如今,隨泱在為鶴階做事。
他的坐姿歪斜, 一手手肘撐在茶几上, 單手托腮,仰頭笑著瞧她。
慕夕闕垂眸看他, 面無表情。
聞驚遙執劍的手悄然攥緊,劍柄上的溝壑硌在掌心中,這柄霜青長劍已然出鞘了幾分。
隨泱一腿屈起, 另一隻手搭在膝上,看了看兩人,嗔了慕夕闕一眼。
“早知道不讓你這小未婚夫來了,他好凶哦,你喜歡他什麼,不如退婚,我阿弟修為高人還年輕,長得也不錯,若你肯嫁於我家,聘禮定——欸欸欸,幹什麼!”
話還沒說完,青劍祭出,長劍自他的脖頸一側刮過,聞家劍法講究快捷,餘威也不容小覷,即使聞驚遙並未出絕對的殺招,單是劍光劃過的氣流便足以割斷隨泱耳垂上掛的金環。
聞驚遙漠然看他:“請前輩謹言慎語,莫要出口不遜。”
隨泱氣急,一拍桌子起身:“你急了?成婚也有和離的,更別說你倆八字也就一撇!”
聞驚遙單手召回釘在木牆上的青劍,劍柄在手中轉了圈,劍尖直衝隨泱。
還未真正出手,有人按住他的劍身,只輕輕一握,他立時收劍,忙回身牽起她的手。
“劍身銳利恐傷了你,怎能用手去握?”
他說話快了些,攤開她的手仔細看了遍,確定沒傷到一分一毫。
“無事。”慕夕闕握住他的手,側眸看向正雙手環胸懶洋洋看戲的隨泱,方才從他的話裡,倒是聽出了個從前不知的事。
“你有個弟弟?”
隨泱眸光一亮:“怎麼,你感興趣?我親弟,年紀跟你相仿,長得那叫一表人才,修為如今元嬰初境,雖然比不得你,但也算是同輩中的佼佼者了,若你願意的話,我今天就不算計你了。”
慕夕闕眸光一暗,紅唇微彎。
她可從來沒聽說隨泱有個弟弟。
那看來,鶴階殺的人便是隨泱的親弟了,如今隨泱既然在幫鶴階做事,那便證明如今他的弟弟還活著,他尚未與鶴階結仇。
可隨泱雖然貪財愛勢,但並不是不明是非之人,他最是嘴硬心軟,怎會為虎作倀,替鶴階辦事?
慕夕闕心裡在算計,聞驚遙垂眸看著她的側臉,她盯著隨泱看,似乎心裡在琢磨什麼,他知道慕夕闕並不是這般會被三言兩語蠱惑的人,她應是在想些事情。
但聽著隨泱在那邊旁若無人地撬牆角,任誰都不會舒服。
聞驚遙側眸看向隨泱,後者閃著金光朝他們走來,還在忽悠。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別看你未婚夫溫良恭謙、如玉君子,私底下保不準什麼都——”
話又沒說完,青劍懸停在空中,劍尖緊貼隨泱脖頸,他再往前一步便會刺穿他的頸項。
聞驚遙冷聲道:“若不會說話,那便不要再說了。”
隨泱氣急敗壞退後一步,身上掛滿的金飾叮叮咚咚響起來,指著聞驚遙罵:“開個玩笑,你這小古板——”
話剛開了個頭,窗柩上燃燒的香已經到底,餘香折斷,香爐裡已摞滿了灰色的香燼。
隨泱臉色陡然一變,恍若變了個人,方才所有的不正經都一掃而過,他冷眼看來。
“抱歉,時辰到了,聊天聊久了,該幹正事了。”
他x動作頗快,幾乎瞧不清身法,只能看見金影閃過,朝他們二人逼來,慕夕闕和聞驚遙同時側身閃躲,長劍祭出,自左右兩側同時攻向隨泱。
隨泱那身寬大的金袍不知是何等材質,他揚手一揮,袖袍竟捲住兩柄名劍,制動他們二人的殺招。
慕夕闕看了眼聞驚遙,少年會意,鬆開劍柄腳步一晃,瞬移上前,眨眼間出現在隨泱面前,抬手蘊出靈力直攻隨泱面門,浩蕩的威壓帶了十成十的殺意。
隨泱眸色一暗,歪頭躲避,趁他躲避聞驚遙的剎那,慕夕闕一把扯下頭頂懸掛的紗幔投擲向他,那薄如蟬翼的彩紗遮擋他的視線,給了聞驚遙機會,一腳踹上他的胸口。
隨泱悶哼一聲,手上力道一鬆,被寬袖捲住的兩柄長劍得以掙脫,慕夕闕接住自己的劍,又順手將聞驚遙的青劍扔過去。
兩人默契十足,一紅一青同時攻去,隨泱面色冷淡,身子一晃,竟直接繞至兩人身後,他避開慕夕闕,一手推掌攻向聞驚遙。
少年側身躲避,卻正中其懷。
隨泱抬手一揮,聞驚遙身後的窗子碎裂,隨家功法以輕盈無痕而馳名,一息功夫便閃至聞驚遙身前。
在慕夕闕都未反應過來時,隨泱一手推掌,罡風毫不留力打在聞驚遙肩頭,直接將他從第十層打落至第一層。
聞驚遙在第一層旋身站立,冷臉仰頭看去,鼓聲戛然而止,舞姬也迅速退離,從一層向上至第九層,紗幔同時扯下,一雙雙冷厲的眸子看著他。
接著,百刃齊出,方才放歌縱酒的“賓客們”扯去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彷彿接到肅殺的命令,齊齊朝他逼來。
酣飲醉酒是真,窺間伺隙也是真。
而第十層,偌大屋內只剩隨泱和慕夕闕。
慕夕闕聽見鏗鏘凌冽的打鬥聲,劍聲獵獵,她一聽便知是聞家劍法。
隨泱站至窗前,姿態慵懶看著一樓大廳內的打鬥,百人圍攻一人實在不道德,他眉梢微揚,眸中帶了讚賞:“功法不錯,果然是聞承禺的孩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出百年便能名揚天下了。”
慕夕闕冷眼看他,似並不在乎下方的打鬥,她盯著隨泱。
隨泱側眸看她,懶懶問她:“未婚夫被圍攻,你不去幫忙?”
慕夕闕毫無焦急之態,淡聲道:“你也不會讓我去幫忙的,那些人本就是你用來針對他的,不是嗎?”
“恭喜你,猜對嘍。”隨泱嘖嘖咂舌,搖了搖頭,“可憐那少年郎對你傾心相許,我瞧你卻並無半分真心,全是虛情假意,你想利用他做些事情,是嗎?”
慕夕闕面無表情,利落挽出劍花朝他逼去:“恭喜你,也猜對了。”
隨泱偏頭躲過,忽然放聲大笑:“你真有意思,我便不扯鴛鴦了,這等心狠之人,我阿弟那傻子怕是被算計得分毫不剩了。”
兩人擦肩而過,雙目相對的剎那,隨泱眼底的笑意凝為冰霜,抬手握住她的劍柄,冷聲道:“抱歉,以多欺少,以大欺小多少有些不道德,但我沒辦法。”
他再不像方才那般遊刃有餘,招式倏然凜冽,沒有半分生澀遲滯,不知從何處變出一把摺扇,扇端伸出十數根鐵刃,磅礴的扇風旋然朝慕夕闕逼去,與長劍刮過的瞬間,帶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慕夕闕面不改色,被他的層層殺招逼向屋舍深處,一張張從上懸下的紗幔迎風飄蕩,遮住兩人的身影。
-
季觀瀾走進屋內之時,應逐正坐在陰影處的寬椅上。
“宗主,準備好了,夫人也已醒來。”
應逐手中把玩了塊薄而剔透的玉符,他低著頭,神情瞧不清,問道:“她有說什麼?”
季觀瀾道:“夫人並未說別的,只說了句‘好’。”
應逐倏然抬眸,眸底竟有些陰狠:“她就只說了這些?”
季觀瀾頷首:“是。”
應逐忽然起身,腳步凜然朝門外而去,穿過長廊,來到盡頭的一間廂房,他推開門進去,一人端坐在窗前的小榻上,聽見門開也並未看過來,彷彿他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怎麼,飯菜不合胃口?”應逐看了眼桌上並未動過的膳食,又看向窗旁的女子,嗤了聲,“這最後一頓不吃,以後可就吃不上了。”
周雲姝仍舊不動,只看向窗外,這扇窗都封了鐵欄,只留給她一條可以伸手的縫隙,窺見一縷月光。
應逐臉色陰沉,負手站在桌旁,一抬手掀翻整個桌面,瓷盤碎了一地,連帶著那些飯菜也灑了滿地。
周雲姝終於有了動靜,抬眸看來,嘆了口氣:“如今民生凋敝,千機宗管轄地界流民多,多少孩子吃不上一口肉,你還這般浪費。”
應逐陰陽怪氣:“你都不吃,怎麼就不說浪費了?”
“我只是不想吃你送來的飯,僅此而已。”周雲姝抬眸看他。
應逐下頜緊繃,咬緊了牙,大步走上前,掐住周雲姝的臉迫使她仰頭:“你倒是求求我啊,求求我,我或許就不殺你了。”
周雲姝淡淡看著他,他的虎口卡在她的下頜,摁在臉側的手指用力,將她的臉掐得通紅,指印明顯。
“聽聞亡者死後會在凡間停留一段時日,如今我應當還能趕上他,琛兒太小,自己過黃泉會害怕的。”
應逐湊近她,陰狠道:“一個病歪歪的孩子,生來不足,如此孱弱,若傳出去千機宗顏面何處安置,早就該放棄他,你偏要為了他和我置氣!”
“你要一個母親親手扼死自己的孩子?”周雲姝毫不畏懼與他直視,“琛兒為何生來帶病,你比誰都清楚。”
應逐厲吼:“我有何錯?你與你那竹馬私逃,抓回來時竟有身孕,我怎知這孩子是我的!那碗寒藥都沒能墮了這孩子,孽種果然命硬。”
周雲姝似聽慣了,語調淡淡道:“我並未私逃,是他救了我,你心思髒,看誰都髒。”
應逐忽然鬆手,慣性將周雲姝甩至榻上。
“放屁!你本就不鍾情我,若非薛青菱迫你嫁我,你怕是早就嫁進陳家了吧,不過天道昭昭,你也沒想到,陳家一夕盡滅吧?”
周雲姝抬手,捋了捋散落的鬢髮別至而後,慢慢坐起來,淡聲說:“若真有天道,最該殺的人不是你嗎?”
到這種時候了她還這般嘴硬,應逐眸底赤紅,唇瓣氣得直抖。
周雲姝看向他的腰間,目光落至那枚鶴階玉符上:“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智者見利而思難,暗者見利而忘患?”
她笑了一下,抬眸看著應逐的眼眸,又說道:“忘了,你天賦不佳,無論修行還是學識都屬一般,才疏學淺,怕是聽不懂。”
應逐嗤笑兩聲:“到這時候還有功夫伶牙俐齒,既這麼想去陪那個孽種,那就去吧,黃泉路上可要牽好他,畢竟那孩子走兩步都喘,如此病弱。”
他轉身便要離開,方走出幾步,便被喊住。
“應逐。”
應逐站定,並未回頭。
周雲姝坐直身子,被下藥昏迷了十幾個時辰,她身子孱弱受不住這藥性,如今咳幾聲便帶出一灘血,默默將掌心上的血用錦帕擦去。
“琛兒很喜歡你,可你辜負了他。”
染血的錦帕被扔在地上,她抬眸看向應逐的背影,眼底冷淡,好似什麼都不在乎。
心如死灰,便是對自己的生死都能漠然置之。
周雲姝看著他,方才無力的聲音如今重了許多:“我兄長告訴我,辜恩背義、自私自利之人,往往都沒什麼好下場,你又怎知你的身邊沒有豺狼虎豹之徒?誠如你說的話,天道昭昭,我等著你下來給琛兒償命。”
應逐冷聲一笑,側眸睨著她,眸中半分情意都無:“像你這般不爭不搶、窩囊無用的人,最後得到了什麼?”
他收回目光,一拂寬袖,推門而出。
門關上,屋內又恢復了寂靜,他一走,空氣都乾淨了許多。
周雲姝低頭咳嗽,用袖口掩住嘴,卻怎麼也堵不住從口中湧出的鮮血,失子之痛,刻骨鏤心,將她本就虛弱的身子一夕拖垮。
心脈已衰,氣竭形枯,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從寬袖中掉落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布老虎,虎頭虎腦甚是可愛,那是她親手繡好的,琛兒身子不好,外頭孩子玩的沙包、陶響球等等,他都玩不了,只能玩些布老虎,撥浪鼓這等嬰孩把玩之物。
她越咳越狠,彷彿要將心脈咳斷,參加訂婚宴都是吃了勁藥強撐著的,如今藥效一過,這一身病氣便壓不住了。
從指縫中溢位的血滴落在布老虎上,這令周雲姝x恐慌極了,她用袖口另一側乾淨的布料去擦,卻怎麼都擦不乾淨。
就像她竭力想要保護的人,最後還是護不住,一切都不由她。
她總這般,從小到大都窩窩囊囊的,體弱多病,修行不佳,鼓起勇氣試圖反抗的事都以失敗告終,生平所做的事情沒幾件是由心的。
“你也怪娘吧,阿孃太窩囊無用,什麼都護不住,讓你早早便撒手人寰,走時才七歲。”
“你走前說讓娘好好活著,我做到了,我沒自戕。”周雲姝俯身,用額頭抵著那撐著她多活了幾日的布老虎,低聲說道,“那你也聽話些,等等阿孃,我送你入輪迴,你記住我的臉,下輩子別做阿孃的孩子了,見到我就繞著走,知道嗎?”
從鐵欄縫隙中吹來的夜風森寒,吹起她那滿頭因藥效褪去無法遮掩,實際霜白了大半的發,連帶那身鋪在軟榻上的紫衫也隨之鼓動。
吱呀一聲,窗子動了動。
那聲音細小,但卻足以令她聽清。
周雲姝愣住,抬眸去看,隔著一道細小的縫隙,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
“周夫人,是我。”
-
桃花閣內,肅殺凜然。
慕夕闕已被逼至屋舍最深處,一路過來,軒窗碎裂,木桌破碎,連那些色彩耀眼的紗幔也被扯得七零八落,戰局混亂。
隨泱身上不少的傷,身上亂七八糟的飾品也被慕夕闕砍斷了好幾根,摺扇頂端的尖刃碎裂了一半,他旋身再次逼去,一招一式直往慕夕闕的命門打。
慕夕闕應對得略有些急,境界差距畢竟在這裡,隨泱年歲跟聞承禺差不多大,境界也不遜聞承禺,已至化神境,不是他們幾個小輩能輕易應對得。
她應付曠懸也是仗著上輩子交手不少,熟悉曠懸的招式,但與隨泱並未打過架,他們是盟友,她自然也不會去研究隨泱的招式。
但她知曉隨泱的功法過影無痕,加上境界差距,也確實讓她應對得凌亂了些。
隨泱摺扇翩飛,扇端劃出利光,又在慕夕闕右臂劃出一道傷口,血水汩汩流出。
她眼也不眨,側身躲過,再次挽劍逼來。
“倒是能忍,小姑娘,你對自己都這麼狠?”隨泱笑了聲,兩人過招之際,他還有空閒聊,“心狠之人果然能成大事啊,不知道你心思這麼多,活著痛苦嗎?”
慕夕闕嗤了一聲,一掌打在隨泱肩頭,將他逼退之際說道:“什麼都護不住、得不到的人才更痛苦吧,心狠又如何,能達成所願,那便不苦。”
隨泱再次逼來,只留殘影,轉眼到她眼前,摺扇抵住她的劍身。
“你說得對,什麼都護不住的人才更痛苦。”他的眸底劃過狠厲,招式更顯迅捷,“所以為了讓我好過些,我只能對不起你了。”
慕夕闕迎刃而上,屋內炸起的靈壓所過之處,將一切都碎裂。
而一層大廳,遍地殘骸,黑壓壓的人群之中,只見一柄青劍穿梭留影,青光如流星,劃出厲然痕跡。
聞驚遙出來時穿的那身乾淨青衫也染上血垢,身上傷痕零零落落哪裡都有,身後一道疾風襲來,他眼也不眨,反手握劍捅過去,長劍刺入血肉,尚且溫熱的血噴濺出,少年面不改色抽出長劍接著殺敵。
有人暗罵:“呸,晦氣,不是說是個元嬰境嗎,怎麼這般能打,咱們這麼多人都沒耗死他。”
他的話剛說完,眼前青影一閃而過,利刃割破他的脖頸,血光噴濺。
眾人再不敢輕敵,都祭出最強的殺招。
聞驚遙於刀光劍影中,抽空看了眼上層,第十層的打鬥聲也從未停止,隨泱將他逼下來,卻自己對付慕夕闕,將她留在第十層定是有計謀。
他明知應該信任她,慕夕闕修為強盛,聰慧機敏,敢來就應有對策,可他不知她的對策是什麼,如今她孤身留在上面,不知她是何狀況,心下免不了焦急。
越是急,出手的劍招便越是狠厲,聞驚遙素來受家規擎制,就算打架也是穩中求勝,從未急切,如今卻是起了十足的殺心,毫不顧忌自身性命和命門是否會暴露。
打了將近半個時辰,竟還能爆發出強勁的威壓,瞧著比方才還駭人。
而十層之上,隨泱似乎也累了,竟被慕夕闕一劍捅穿了右肩。
他吃痛,看了慕夕闕一眼,竟拔腿往回跑。
而慕夕闕緊追不捨,穿過縹緲迷濛的紗幔,半分不肯退讓緊緊追著隨泱,他跑得快,她追得也快。
偌大屋舍中,慕夕闕盯著紗幔後的人影,直到隨泱無路可退,一張懸落下來的霜白紗幔擋住他的身影。
那影子忽然轉身,慕夕闕面無表情,抬劍便刺。
劍身刺入血肉,噗呲一聲,血濺出來,染紅了那張白幔。
“嗬嗬”兩聲,似血湧到喉嚨堵著無法喘氣,是人瀕死之際會發出的聲音,而隨著血越來越多,地上流過來一大灘血,血腥味濃郁。
紗幔後的人轟然倒地。
與此同時,桃花閣緊閉的大門被踹開,奢華木門碎屑橫飛,數百修士穿著各式各樣的宗服,由應逐和季觀瀾帶著衝進來
一樓打鬥戛然而止,應逐帶來的人留下一半,將所有人團團圍住,剩下一半有序上樓,沿著各層開始搜尋。
處於殺陣中央的聞驚遙抬眸,隔著上百人看向應逐,以及他身後緩緩走出的白望舟。
瞧見聞驚遙,應逐驚訝道:“聞少主,你怎會在此?”
季觀瀾附和道:“聞少主應也是得知了夫人被桃花閣主擄至此處,前來救人的。”
應逐忙拱手道:“謝聞少主拔刀相助。”
可下一瞬,十層弟子趴在護欄上,厲聲喊:“宗主!夫人在此,您,您快來看!”
那弟子像是瞧見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滿臉驚駭之色,應逐和季觀瀾臉色一變,匆匆上樓。
十層內,慕夕闕低頭看著紗幔下露出的一隻手,衣袖是繡了簡單緞紋的紫色,手腕纖細幾乎可以瞧見骨頭的形狀,腕間掛了個細細的玉鐲,此刻那玉鐲也碎裂了。
應逐匆匆衝進來,瞳眸微顫,厲聲喊:“雲姝!”
身後千機宗弟子,以及其餘宗門的弟子長老,還有鶴階的人一股腦都湧了進來,瞧見這一幕無人不駭然,反應過來,立刻拔劍將慕夕闕包圍。
應逐撲在周雲姝身側,眼眸赤紅,淚幾乎片刻便湧了出來。
“雲姝,雲姝!”
周雲姝的心房前,插著一柄銀劍,一劍穿心,正是慕家二小姐慕夕闕的劍。
然後,一人跌跌撞撞從簾子後走來,捂著嘴咳嗽,笑著說:“這麼多人啊。”
慕夕闕淡淡看去。
隨泱彷彿受了重傷,被許多弟子拿劍指著也不慌,聳了聳肩說道:“那看來我敗了呢。”
應逐抬起血紅的眼,看向隨泱,怒吼道:“說,你們做了什麼!”
隨泱“嘖”了聲,搖搖晃晃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滿不在乎道:“我與你們千機宗有仇啊,就綁了周夫人來,失去所愛定是能讓應宗主生不如死呢,誰知道這兩位小友今夜闖了進來,不過瞧著不是來救人的。”
他笑嘻嘻,看著慕夕闕說道:“慕二小姐是來殺周夫人的,而聞小公子則攔了我桃花閣的守衛們,我又打不過慕二小姐,當然是自己的命為主了,便顧不得周夫人了。”
“慕二,你竟敢!”
應逐陡然看向慕夕闕,拔劍便要朝她劈來。
慕夕闕側身一躲,輕巧躲開,抬腳一踹,將應逐輕易逼退。
她抬眸掃了一圈,瞧見季觀瀾,以及負手而立的白望舟,還有那些不明真相被千機宗求來救人的其它宗派們,這裡來的人倒是不少。
她又看過去,與坐著的隨泱對視。
他衝她聳聳肩,在輕巧不在乎的笑意下,藏著旁人無法看懂、但慕夕闕能看懂的無奈和歉意。
慕夕闕勾了勾唇,心下了然。
隨泱替鶴階辦事的苦衷,找到了。
那就好辦了。
作者有話說:注:
智者見利而思難,暗者見利而忘患。——出自《劉子·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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