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聞驚遙殺到第七個人的時候, 已是兩個時辰後。
聞驚遙收劍入鞘,神容沉靜,慕夕闕遠遠看著他, 忽然覺得,好像瞧見了前世當上聖尊後的聞驚遙。
冷靜沉著, 手中的劍即使指著自家的長輩, 劍鋒也並不會偏離分毫,仍舊銳利無匹。
慕夕闕冷眼看著他,看他俯身收回那名長老腰間的聞家玉符, 待這件事了了後,他會親自革去這些人的玉碟。
興許是今夜打架太多了,慕夕闕一路都在殺, 難以壓制前世那些在刀劍火海中練出的殺心, 猝不及防間, 她和聞驚遙對視。
只一息功夫, 慕夕闕迅速斂去眸底的殺意, 眼眸彎彎,衝他笑了笑。
“你忙完了,那我們去找下一個吧?聞時燁已死, 如今就剩兩個了,咱們一人一個?”
聞驚遙薄唇微抿, 將玉符收起, 像是沒察覺她眼底的仇恨和殺意般,朝她走過去。
“累嗎, 夕闕?”
慕夕闕搖搖頭:“不累。”
城內戰局未停,他們一路來都能聽到打鬥的聲音,未防這些叛徒在背後捅刀, 他們兩人先來解決他們,而那些修為強悍的祟種,並非他們二人可以應付。
慕夕闕的話剛落地,便聽到東邊燃起沖天煙火,有人發了訊號。
是聞家主宅的位置。
聞驚遙道:“主宅的那隻祟種已除。”
慕夕闕沒說話。
聞驚遙看向她,她在看主宅的位置,並未有極盡悲痛的神情,他們認識這般久,慕夕闕不是愛哭的人,他從未見她哭過。
但慕夕闕會傷心,就像小時候一樣。
和朝蘊鬧彆扭後,小夕闕會瘋狂練劍,等他或者藺九塵找過來後,她就會撒脾氣,將劍一丟,抱著膝蓋蹲下,冷著小臉,但眼底微微紅潤。
慕夕闕與師盈虛關係頗好,與離蘅自也是如此,離蘅很照顧她。
“夕闕。”聞驚遙低聲喊她。
慕夕闕收回目光,淡聲道:“沒事,還有兩個人是吧,我們分頭行動吧。”
兩人看向遠處,如今城內還剩三隻祟種。
正北城門的祟種是最先除去的,應是聞承禺斬殺的。
接著是聞家主宅,由萬初斬殺。
那麼如今西門、東門和南門各有一隻祟種。
才死了兩隻祟種都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慕夕闕忽然想到些旁的,眉頭皺起。
如果前世東潯主城也遭了祟難,這麼大的事為何沒傳開,她在海外仙島並未聽說,回到十三州後仍未聽過,甚至不知那時莊漪禾和聞承禺都已死去。
他們因何而死,今夜會死嗎?
如果聞承禺和莊漪禾死了,是被誰殺的,那可是十三州聖尊的爹孃,是東潯聞家家主和靈湘莊家大小姐,兩家實力都兇悍。
聞驚遙那時已是聖尊,又為何不緝兇定罪,為爹孃報仇?
這其中彎彎繞繞實在太多,慕夕闕前世活了一百來年,壓根沒關注過東潯主城的事情,一心追著當年慕家滅門的事情查,查了那麼多年,也沒查個水落石出。
“夕闕,你在想什麼?”
垂下的手被人握住,慕夕闕回神看過去,聞驚遙專注看著她,目光中並無探究,但應當盯了她許久。
被他這麼看著,以他心細如髮的性子,慕夕闕的心當即便提了起來,反握他的手,從容說道:“只是在想這祟種既然早已埋在東潯,為何那些人選擇今夜將他們放出來?”
聞驚遙沉聲道:“天罡篆異動,父親要我去奪天罡篆,以我的實力大抵能力壓其餘世家子弟,鶴階必然忌憚不想我能活著出東潯,以及……近來鶴階頻頻受挫,父親還在查聞家叛賊一事,鶴階應有所耳聞。”
慕夕闕頓住,看著聞驚遙。
他的話當頭一棍,讓她忽然明白了。
因著她阻止了藺九塵被害一事,讓鶴階當眾名聲掃地,曠懸失去唯一的親傳弟子,而徐無咎、隨安、隨泱被救,聞時燁、曠懸、應逐以及季觀瀾被殺,這些事都讓鶴階提起了心,同時也讓聞承禺開始加快徹查聞家,晝夜不停。
鶴階不能再坐以待斃,於是主動出擊。
這些變故,或許是從藺九塵活下的那一刻出現的。
慕夕闕垂眸,將與聞驚遙交握的手抽回。
“夕闕?”
慕夕闕並未說話,執劍轉身離開。
就算這件事因為她提前了十年發生又怎樣,她又何必想這麼多?
如果她不救藺九塵,那麼慕家也會重蹈覆轍,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救了自己的兄長,殺了仇人罷了。
何況幕後的人本就要對付聞家,否則前世聞承禺和莊漪禾也不會死了。
慕夕闕冷臉向前走,看著遠處的炸開的靈壓,聽到耳畔傳來的刀劍聲音,一顆心並無波瀾。
不管發生什麼,她都必須要將鶴階搞垮,揪出躲在後面佈局的人。
聞驚遙跟在她身後,看她纖細的背影穿過倒塌的房舍,走向遠處的戰局。
“夕闕。”聞驚遙喊住她。
慕夕闕站定不動,她明明想走,腳步卻又難邁。
幾息後,她並未回頭,而是背對他問道:“聞驚遙,還剩兩人未除,你確定要先徹查叛賊,再去幫你爹孃嗎?”
“如果你要去幫他們,幫聞家弟子,這最後兩個內賊我們便不找了,我和你一起去。”
聞驚遙知道她的意思。
聞承禺趕去了東門那隻祟種所在之處,可他如今應身負重傷,而莊漪禾修為不高,甚至不如慕夕闕和聞驚遙,縱使兩人身旁都有長老幫襯,恐怕也難應付剩下的祟種。
今夜吹來的風都帶了血氣和硝煙,他也再不如平日那般整潔體面,青衫破爛,血垢染身。
手中的家主玉牌溫潤無雜,突起的“聞”字膈在掌心,聞驚遙半垂眼睫,說道:“夕闕,我私心是想去幫他們的,可這是父親交待我的事情。”
聞承禺似乎早就想過聞家會有出事的一日。
那夜夜太深了,聞承禺負手站在議事堂前,對聞驚遙說:“家主玉牌在你手中,若有朝一日聞家出事,無論我和你母親發生何事,東潯如何,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肅清聞家,內亂不除,爭鬥不止。”
對於聞承禺的叮囑,聞驚遙能隱約明白一些,卻又不能完全理解。
他明白聞承禺一向顧忌大局,便是自己的命也可為此讓步。
卻又不明白,為何聞家內亂要排在整個東潯之前,當真的出事之時,聞承禺反而要他先除內賊,以及他明明知曉東潯或許會出事,為何不做準備?
聞驚遙不太能懂聞承禺的用意,可作為聞家弟子,有令必行,便是聞承禺要他去死,他縱使不解,興許也會照做。
慕夕闕卻笑了一聲,那笑卻不像笑,反而有些嘲諷的意味。
聞驚遙抬眸看著她。
慕夕闕沒有回頭,說道:“確實,你們聞家人都是這樣,大局為重嘛。”
她說完,縱身躍上房簷,低頭看他:“我們分頭行動,另一個人在南邊是吧,我去找他,你去找最後一個人。”
兩人一高一低對視,彼此無言。
末了,慕夕闕淡聲道:“聞驚遙,謹遵家主之命是沒錯,但人非草木,是人便有私情,你這般顧全大局,不徇私情,永遠穩重,不知日後會不會後悔。”
她轉身離開,不再看他一眼。
聞驚遙看著她離開,那抹紅影消失在視野範圍內,直到縮小成一個圓點,再也看不清,他站在原地,聽著遠處激烈的打鬥聲,鼻息間的血氣令他有些反感,掌心緊攥的玉牌卻又時刻提醒他聞承禺的話。
他看向東側城門的位置,他離那裡最近,聞承禺就在那處,若他要去幫忙,一刻鐘不到便能趕去。
莊漪禾在南側城門,他要趕去需要三刻鐘。
一邊是父母,一邊是家主之命。
他該如何選?
片刻後,聞驚遙閉了閉眼,再次睜眼後,眸中掙扎已消失,他轉身離開,循著聞家靈印的指引,去找那最後一個內賊。
而另一側,慕夕闕在房簷上瞬移,一路過來,瞧見倒塌的房舍,偶爾七零八落散開的屍身,祟種便是這般恐怖,縱使是聞家這等門生興旺,戰力強悍的家族,五隻祟種也足以摧毀大半城池。
畢竟當年,一百七十三隻祟種,毀了十x三州和海外仙島的一半。
慕夕闕收回目光,冷眼注視前方。
她給過聞驚遙機會,本來她也不欲管聞家這些事,她的目的在找出聞家叛賊都有誰,因此才跟著他來,可如今瞧見死了那麼多的弟子,街道被毀,而這一切可能是因她的復仇而提前發生的。
她縱使再冷血,再恨聞驚遙,那些仇恨在此刻也讓了步。
慕夕闕可以和他一起去除祟,去幫助他的父母,幫助那些年輕弟子。
可聞驚遙選擇聽從家主之命。
他沒有接受她給的機會,她又何必將這些事情的責任強加給自己?
慕夕闕一躍而上,踹開軒窗跳入房中。
屋內正在品茶的人一愣,反應過來,趕忙拔劍迎上。
可那抹紅影速度飛快,劍光凜冽,他甚至還未看清那人的臉,她便已逼至身前,似心裡有氣,下手格外重,拳頭握緊,一拳砸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半邊牙齒打碎。
與此同時,那柄長劍穿透他的肩膀,一劍將他釘在了牆上。
這些事發生太過突然,那名聞家長老甚至還未來得及慘叫,周圍符篆燃燒,他對上一雙漂亮的眼,只覺得自己的神識恍惚間被勾走。
他不知抵抗,雙眼無神。
沒有聞驚遙在這裡,慕夕闕終於有時間施展搜魂,燃了提前畫好的符篆,對付這個修為只有元嬰中境的長老,五張符篆便夠,能迅速令他進入神遊狀態。
她閉上眼,靈力探入他的識海。
……
“什麼,你要我將祟種帶回東潯?”
有人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厲聲道,“不行,祟種若進城定會死不少人,東潯主城玉靈也勢必會阻攔祟種,我怎麼帶進去!”
曠懸放下手中的茶盞,笑著說道:“聞淮長老,我聽聞,聞家半月前迎來了小少主,取名叫……驚遙,好名字,聞驚遙。”
聞淮皺眉,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件事。
曠懸還端坐在椅內,看著他說:“小少主滿月時會辦滿月禮,屆時許多世家皆會去獻禮,我鶴階也會去,到時會贈予你一瓶穢毒,玉靈並不會覺察一瓶小小的穢毒,屆時你便將穢毒種給我指認的人,這樣便可。”
聞淮並未鬆了眉頭:“感染穢毒的人並非一夕便能化祟,有些幾年都不會變祟種,你又怎知那些被種穢毒的人會安心留在東潯?”
曠懸只笑,笑意詭譎:“這個你便放心好了,鶴階自有辦法留下那些人,待需要他們化祟的時候,他們便是祟種。”
他站起身,朝聞淮走去,邊走邊說:“長老,你為聞家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你們聞家條條框框束縛了多少人,即使到你這個位置了,做錯一件事還得按家規處置,罰月銀、打板子、甚至革去玉碟,若在我鶴階,甚至在其他門派,誰敢處置你?”
“聞家長老月銀才多少,你又要做多少事,這公平嗎?何況以聞家嫡傳一脈剛正不阿的態度,你得清楚,這千年下來樹敵多少,待日後我鶴階以及其他門派再容忍不下之時,第一個開刀的便是東潯聞家。”
“你有年長的父母吧,有道侶吧,有孩子吧,你忍心讓他們被聞家牽連?不如趁早棄暗投明,這世道容不下太過不茍的人,想想是道義重要,還是你和家人的命重要。”
曠懸伸出手,掌心裡擱置的,是一枚鶴階玉符。
聞淮低頭,看著那枚玉符,眉心緊蹙,眼底掙扎。
屋內安靜足有半刻鐘。
最後,他接過了那枚鶴階玉符。
曠懸笑了笑:“對嘛,人往高處走,為了自己著想,這沒什麼不對的,你說是吧?”
一晃十幾年過去。
兩月前,同樣是東潯主城。
聞淮匆匆走進地牢,陰影裡站滿了人,他來得最晚,於是低頭拱手道:“抱歉,學宮有些事,來晚了些。”
白望舟和曠懸站在一起,聞言擺擺手:“無事,長老這是客氣什麼,咱們都認識幾十年了。”
聞淮擦了擦額上的汗,看向地牢內新關押的兩人,瞧清楚那兩人的臉後,他驚懼到瞪大了眼。
“這……這不是……青城師家的家主和家主夫人嗎?”
那兩人昏迷不醒,身上重傷不少,瞧著像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聞淮瞪過去,幾乎破音:“那是師家的人,青城師家與鶴階有何愁何怨?”
曠懸眯了眯眼,笑著說道:“沒辦法呀,誰讓他們剛好出現在那裡,瞧見咱們取穢毒了呢?”
他說著,走向暈倒的離蘅,蹲下來看著他們兩人:“嘖,兩個不識抬舉的人竟然敢明面加入鶴階,暗自書信妄圖去揭發我們,也不想想十三州誰敢和鶴階作對,這般為民為道,那便做個邪祟,滿手鮮血吧。”
聞淮張了張嘴,看著那兩個暈倒的人,最後默然,只能問:“那師家那邊?”
一旁的白望舟說道:“找兩個人易容進去就行,師家就一個獨女還是個紈絝,成不了什麼大氣候,但那師大小姐可和慕二小姐是閨中摯友。”
“您是想……”
“慕二性子高傲不好接觸,好友也就幾個人,能接觸師盈虛,日後對付慕二興許也簡單些。”
聞淮訥訥笑了兩聲,連聲道:“是,白長老思慮頗全。”
他看著暈倒在角落的師家夫婦,看白望舟為他們種下穢毒,日後說不定哪一日便會成為祟種,泯滅人的意識,變成滿手鮮血的邪靈。
對付兩個護民守道的正道修士,鶴階既要殺人,還要誅心。
白望舟種下穢毒,淡聲道:“兩月後便是聞家與慕家的定親宴,屆時便拜託時燁長老,除去慕家大弟子了。”
角落一人拱手回話:“是,白長老客氣。”
聞淮看過去,地牢裡烏泱泱站了十幾個人。
身著聞家宗服的人,帶上他,總共有……
十二人。
符篆燃盡,慕夕闕陡然睜開了眼,她如今的修為不高,搜魂術只能支撐不到兩刻鐘。
聞淮從搜魂中悠悠轉醒,意識剛回歸,一柄長劍割破了他的喉嚨。
慕夕闕擦去臉上噴濺的鮮血,站起身,臉色冷沉。
她轉身便走,立馬撥通同心玉牌。
“你忙完了嗎?”
聞驚遙聽出她有些急促的聲音,沉聲說道:“剛斬殺了他,已忙完。”
“和莊夫人一同去除祟的那個長老是誰?”
聞驚遙皺眉,說道:“應是聞琰長老。”
慕夕闕陡然停下,又問:“那與聞家主一同守門的長老,是誰?”
“聞遠鴻長老。”
慕夕闕翻身躍下高閣,聲音厲然:“我離南門近,我去找莊夫人,你快去尋你父親,聞琰和聞遠鴻有問題!”
聞驚遙並未詢問她如何得知的,慕夕闕的話剛說完,他轉身跳上房簷,耳畔冷風呼嘯而過,身上的傷痕在滲血,他越是催動靈力,血便越流越多。
他急速瞬移,朝著東門奔移,聽到自己的呼吸亂了幾分,一座座高樓阻擋了他的路,但他只能從房簷上抄近路,於是躍上躍下,靈力損耗頗快。
同心玉牌一直未掛,他聽到慕夕闕那邊的風聲也同樣急厲,他們一直跑,朝各自要去的地方迅速奔移。
聞驚遙試圖用家主玉牌聯絡聞承禺,聯絡其餘弟子,可無一人接通。
慕夕闕也同樣聯絡不上莊漪禾。
他們明白,有人施了陣術。
於是他們只能跑,只能拼命奔去,搏那一絲希望。
慕夕闕離南門近,她痛恨聞驚遙,但無法忘卻莊漪禾對她的照顧,這個溫柔的女子在孩子每次來淞溪時都會託他為慕二小姐捎上些禮物,她與聞驚遙之間的恩怨不應該累及莊漪禾。
她遠遠看見一抹雲青色的身影,她的周圍倒下許多弟子,在最後一個弟子死去時,莊漪禾也奮力用一擊必殺的招,斬了那隻重傷祟種的頭顱。
莊漪禾跌落在地,連爬起的力氣都沒,不住地咳血。
而她的身後,一個本該被祟種殺死的人竟推開身上死去的弟子,撿起手中的劍,悄悄逼向她。
莊漪禾毫無察覺,她看著周圍的屍身,幾百個聞家一頂一的弟子,那都是每個小家的驕傲和期盼,可死了這麼多萬里挑一的弟子,才足夠殺一隻祟種。
她在哭,看著這些弟子的屍身痛哭,哽咽難言,這些年她為了當好這個聞家家主夫人,一直端姿剋制,何曾有過這般失態的時候。
可如今這裡只活了她一人,對弟子的愧疚和心痛讓她拋棄世家的顏面,俯身用額頭碰地,幾乎x放聲大哭。
哭聲也掩蓋了朝她逼近的腳步聲。
聞琰臉色陰狠,陡然拔劍高懸過頭,欲要朝她的後心刺下。
可那柄劍卻並未落下。
血水濺出,聞琰垂眸,看著從自己後心穿過的長劍,將他捅穿,劍尖露在外面,鮮血順著劍身滴落。
一滴一滴,砸到莊漪禾的脊背上,染紅了她的青衣。
她再顧不得哭,忙回頭去看。
聞琰還舉著劍,瞳仁瞪大,似乎不可置信,一柄長劍穿心而過,與此同時,他的身後露出一人,纖細的少女攥住他的肩膀,一把將他甩至一旁十幾丈遠。
莊漪禾愕然,對上渾身塵垢,馬尾高束的慕夕闕。
慕二小姐那張明豔的臉上有乾涸的血跡,也有一路奔來染上的泥垢,分外狼狽,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她看著莊漪禾,似乎鬆了口氣。
“夫人。”
莊漪禾反應很快,厲然看向聞琰,他還在吐血,身子抖了抖,最後一口氣也消散,來不及閉上的眼睛無神看著她們。
“小夕,多謝。”莊漪禾站起身,烏髮凌亂,臉色冷淡,“想不到鶴階能耐還不小,連從小跟在家主身邊的人都能被滲透。”
說到這裡,她頓住,想到什麼,陡然看向慕夕闕。
莊漪禾幾乎破音:“聞遠鴻!”
聞承禺有兩個親信,他們同歲,一同長大,雖為嫡傳和旁支,但幾人關係素來比旁人更親近。
莊漪禾不顧傷勢,匆匆便要往東門趕去。
剛走了沒幾步,她聽到驚恐的尖叫。
“家主——”
那幾乎刺穿她的耳膜,她站定,僵著脖子回眸看去。
慕夕闕拿著同心玉牌,那玉牌並未結束通話,聲音是從玉牌裡傳來的。
同心玉牌的另一持有者,是聞驚遙。
東潯聞家清正不茍,家規森嚴,家主之令無論是誰,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遵從。
聞驚遙從未忤逆聞承禺的話,無論是三歲剛開慧的他被聞承禺關在書房,勒令背完上千條的家規和律法,幾日未用一口水,吃一口飯。
還是四歲的他被丟去清心觀,守著霧璋山的大雪,耐霜熬寒,塑心明道,十年不得自由。
又或者是十七歲的他被聞承禺派出除祟,因此重傷。
聞家主一聲令下,整個聞家都會照做,他這個孩子也不例外。
聞承禺讓他去除內賊,他便去除,不問緣由。
可他站在廢墟與屍骸遍地的街上,瞧見那抹青影在剛斬殺那隻祟種後,被一柄劍穿心而過,重重砸在地上的剎那,滿腦子都是慕夕闕的話。
“你這般顧全大局,不徇私情,永遠穩重,不知日後會不會後悔?”
聞驚遙向來挺拔不屈的脊背終於彎了一回,腳邊的泥垢被一滴滴跌下的眼淚砸溼,手心握著的家主玉牌膈到他覺得掌心都疼了起來,但說不清是身體更疼,還是心裡更疼。
他後悔了。
作者有話說:小聞的性格在這裡就會是一個轉變了,聞家主是好人,是一個很正的人。
還是之前說的,東潯的事情真的是遲早會發生的,小慕對鶴階做的事情只是提前了東潯的隱患爆發,而上一世聞家比現在這個局面更慘重,後續會寫前一世的事情,總之前世就是全員小苦瓜。
不要怪我們小慕!她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都怪鶴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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