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承禺死去的那一剎那, 聞驚遙手中的家主玉牌亮了。
提前留在其中的傳訊在這一刻響起。
“帶所有弟子和百姓退居內城,死守內城結界玉靈,外三城不得留一人。”
是聞承禺的聲音, 聞驚遙不知道他何時留下的傳訊,當他死後, 這條傳訊才會告知於他。
聞驚遙握緊玉牌, 盯著腳邊被眼淚打溼的泥濘。
他知道父親要做什麼了。
而遠處,在看到聞承禺被聞遠鴻一劍穿心後,聞家弟子們驚愕, 在聞承禺重重砸在地上的剎那,一名弟子厲吼:“家主——”
隨後所有還存活的弟子都反應過來,狠厲看向聞遠鴻, 而方才與他們一起攻祟的長老看也不看他們, 竟直接縱身躍上房簷, 轉眼瞬移離開。
“追!不能放他走!”
弟子們悲痛欲絕, 卻仍記得不能放兇手離開, 忙要提劍去追。
一道青影瞬間閃至身前。
聞驚遙祭出家主玉牌,神情冷淡:“退居內城,外三城一人不得留。”
弟子們咬牙, 在家主令的要求下,還是強撐理智拱手道:“是!”
有人要去揹走聞承禺的屍身, 聞驚遙開口:“迅速撤退, 所有人的屍身一個都不準帶走。”
弟子愕然:“少主,可那是家主!”
“我說, 離開。”聞驚遙看著他,“退守內城。”
周圍寂靜,無人說話。
三息過後, 弟子們拱手:“是。”
聞驚遙躍上高樓,用家主玉牌給所有聞家弟子傳了信,要求他們在一刻鐘內放棄鬥爭,全數退居內城,外三城不得留一人在。
他站在房簷上,看四通八達的街巷裡,接到傳訊的弟子們有井有條、冷靜沉著挨家挨戶搜查,確認沒有一個百姓被落下,接著迅速退往內三城。
聞驚遙頭也不回,轉身離開,不看身後城門處的弟子屍身,不看自己被穿心而過的父親。
他什麼都不看,也不能停
在此刻,他就是聞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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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也得知了訊息,在確認聞承禺身死的那一刻,她第一反應是去看莊漪禾。
她站在那裡,孤零零的,雙手仍交握在身前,姿態端正,那雙漂亮的眼睛閉上,一滴淚順著臉頰落下,像顆珍珠般砸落在地。
慕夕闕在那一刻忽然覺得,他們不是沒有感情的。
有些人的愛熱烈,但如莊漪禾和聞承禺這般身份地位,沒辦法如膠似漆。
縱使年少成婚時並無多少情分,這些年細水長流的相處,共同扶持著聞家和整個東潯,對彼此深信不疑,時間早已化為了如涓涓細流般的情誼。
“夫人。”慕夕闕並不會安慰人,往往她才是失去摯親的那個人,連被人安慰的經歷都未有,何談去安撫別人?
可莊漪禾並未如她所想那般痛哭,她只落了那一滴淚,隨後睜開眼,對慕夕闕道:“小夕,我們回內城。”
慕夕闕頷首:“好。”
她不知道為何要退守內城,如果回了內城,那麼外三城便會被那隻僅剩的祟種摧毀,難不成是要等援兵嗎?
可她瞧著,莊漪禾像是明白聞承禺的用意。
她和莊漪禾一同躍上房簷,在破敗的瓦簷上瞬移離開,路上遇到不少撤離的聞家弟子,帶著尚未來得及退走的百姓們,一同奔往內城。
慕夕闕看到了聞驚遙。
他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兩人遠遠對視,聞驚遙仍舊沉著冷靜。
待奔入內城後,他將孩子交給一名弟子,叮囑道:“待事情了後為他尋親,他與爹孃走散了。”
弟子趕忙接過那個哭累了已睡著的孩子,應道:“是。”
有不少人去看聞驚遙和莊漪禾,失去父親和夫君,聞家一夕無主,若論誰最痛心,自是摯親。
可莊漪禾面色沉著,淡然吩咐身旁的弟子去安排百姓們退去哪裡,傷重者應如何醫治。
而聞驚遙則直奔慕夕闕而去,兩人對視片刻,慕夕闕並未安撫他,只是淡淡看著他。
少年默了片刻,說道:“夕闕,可以幫我個忙嗎,如今這裡只有你我還能大戰,有些危險,興許我們會喪命。”
他頓了頓,說道:“可若你我不拼這一把,我們所有人很可能都會死。”
若只有聞驚遙一人在這裡,慕夕闕興許不會幫他,她縱使要利用聞驚遙做些事情,卻也不會為了他將命搭上。
可如今她看著他身後烏泱泱的弟子和百姓們,恍惚間想到,前世慕家滅門之時是否也是這樣,無人救援,只能孤軍奮戰?
慕夕闕別過頭,拿起自己靠在牆上的劍,淡聲道:“你要做什麼?”
聞驚遙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
弟子們目送他們離開,不知他們要去做什麼,但那兩道年輕的背影在此刻似乎足以挑起整個東潯主城。
莊漪禾動也不動,並未看聞驚遙和慕夕闕,她始終揹著身,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一旁的弟子剛醫治完一個傷者,一抬頭,瞧見莊漪禾眼裡砸落的淚花。
一滴一滴,在青磚上暈開。
弟子愕然,低聲喃喃道:“夫人……”
聞驚遙已帶慕夕x闕走出很遠,遠到足以避開所有人,他們走在還未被摧毀、仍舊整潔有序的內城街道,卻是在朝外三城走去。
“父親死了。”聞驚遙忽然冷不丁說道。
慕夕闕應了聲:“我知曉。”
聞驚遙又道:“萬初長老也死了。”
慕夕闕沉默,以萬初這幾百年都未存進分毫的修為,化神初境對上化神滿境的祟種,他活不了。
“聞家戰死三位長老。”
聞驚遙忽然停下,和慕夕闕交握的手緊了緊,他握緊她的手,卻並未看她,而是看向遠處的西側城門,那裡還有隻祟種。
“夕闕,我不懂,為何金銀祿名可以將一個人變得如此骯髒醜惡,可以將自己的武器指向無辜的婦孺孩童,可以冷眼旁觀一座城池被毀成這幅模樣,無數人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我也不懂,這世道真的是我想守住的世道嗎,我去奪這個天罡篆,還有意義嗎?”
“我只是不懂。”聞驚遙閉上眼,握緊她的手,喉口滾了又滾,可就像有一根長滿稜刺的棍棒梗在他的喉口,扎得他血肉模糊,呼吸困難。
“……我能守住誰呢?”
曾經慕夕闕也在一個個夜晚問過自己這句話。
她想守住淞溪,可淞溪慕家一夕盡滅,偌大淞溪和慕家產業由鶴階和其餘世家瓜分。
她想守住僅剩的長姐,可長姐為保她活著離開,拔了她的劍自刎。
她想守住同伴,可同伴因為她的衝動屍骨無存。
她什麼都守不住。
這讓她痛苦了百年,錐心之痛,愧疚與悔恨日夜折磨著她,她不敢停下,只能沿著那條永無盡頭的路一直走,走到她生命的盡頭。
可直到如今,她看著尚未被毀的內城,街道整潔,富饒繁華,遠處天已經快亮了,一道銀白的細線像是生生劈開了黑暗,而那座綿延千里的霧璋山安靜又肅重地注視著這一切。
淞溪也有座山,名喚瓊筵山。
一百餘歲的慕夕闕未能給自己的答案,回到十七歲這一年,她似乎想明白了。
“你看到那座山了嗎?”
聞驚遙看去,霧氣籠罩了霧璋山,高聳的山峰青翠,它護佑了大半東潯主城,是先有了霧璋山,才有了東潯聞家。
慕夕闕道:“你作為聞家少主,如今你要守的是那座山,是那座山下的城,這城裡烏泱泱百萬人,你只要守住一個人,就夠了。”
“不要去看這條路上你失去了多少,要看走到路的盡頭,你守住了多少。”
聞驚遙與她交握的手越攥越緊,自他出生起那座山便屹立在東潯,護佑一代代人,如今他要守住這座山,守住這座山下的人,守住她。
“夕闕,你知道我要去做什麼嗎?”聞驚遙聲音清淡,手卻攥得極緊。
慕夕闕原先是不知道的,現在被他拉著朝外城走,也能隱約猜出他要去做什麼了。
“你懷疑城內不止這五隻祟種,是嗎?”
“嗯。”聞驚遙道,“父親要百姓全數撤去內城,應是要舍了外三城。”
“外三城還有祟種?”
“嗯。”
聞驚遙側身看她,她的臉上還有乾涸的血垢,他很少見她這般狼狽的樣子,少年抬手用乾淨的錦帕替她擦去,露出一張潔淨的臉。
“我知道父親為何要我拿著家主令牌肅清聞家了,長老們應都得知你我將聞家叛賊除去的訊息,他們不知你我是否查到了他們,如今不敢回內城的便都是勾結外賊的叛徒。”
“還有呢?”慕夕闕看著他,她不覺得聞承禺只有這一個意圖。
聞驚遙垂眸,薄唇微抿,說道:“他要用他的死做一件事,你我如今便要去促成這件事。”
慕夕闕點點頭,分毫不懼,拉著聞驚遙率先一步往前走:“那走吧。”
她回頭看他,笑了笑,說道:“活與死的機率一半對一半嘛,若我能活下來,必要去砍了那些人的腦袋。”
聞驚遙看著她,她那頭及腰的頭髮僅用一根布帶束成馬尾,如今已經長開的少女褪去了幾年前的稚氣,卻又讓他覺得,彷彿看到了那個抬劍指著他的人。
輸給她,他從不覺得丟臉,這世上只有輸給她,他才心服口服。
聞驚遙握緊她的手,和她一起衝出內城的結界玉靈,奔向西側城門那隻發狂的祟種。
-
東潯城外風平浪靜,師家暗樁內,師盈虛結束通話師家玉符。
她坐在木椅中,眉頭緊皺。
“奇怪,我爹孃怎麼總不接玉符,到底在忙些什麼啊?”
她昨日剛送走徐無咎,如今這暗樁內沒人跟她吵架頂嘴,還有些無聊,於是師盈虛趴在軟榻上,撥通慕夕闕的玉符。
也沒人接。
“怎麼一個兩個都不理人?”師盈虛一把丟了玉牌,翻身躺在軟榻上仰頭望天,雙手交疊在腦後。
躺了沒一會兒,扔在榻上的玉符震了震,師盈虛眼眸一亮,趕忙翻身拿起。
可來信既不是她爹孃,也不是慕夕闕,而是藺九塵。
師盈虛蹙眉,藺九塵從未主動聯絡過她,她翻身盤腿坐起,接通玉符。
“師大小姐,你如今還在東潯主城嗎?”藺九塵匆匆開口。
“嗯,在啊,我打算跟夕闕見個面再走。”師盈虛應了聲,“怎麼了?”
“你爹孃是否在一月前離開師家,再也未歸?”
“……是啊。”師盈虛眉頭緊皺,“怎麼了?”
她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喉口梗塞,心跳無端亂了幾分,握住玉符的手收緊,甚至將玉符拿遠了些。
玉符對面傳來道溫和的聲音,並不是藺九塵的聲線,而是被她送走的徐無咎。
“你爹孃應當出事了,如今東潯主城被圍,城內出現五隻祟種,慕家暗樁前去東潯城外檢視,整個主城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全數被圍,而位於西側城門的祟種,似乎是你父親。”
在那一刻,師盈虛甚至覺得荒謬。
她笑了一聲,無端有些惱火,聲音大了幾分:“你別以為你現在在淞溪我就揍不到你了,我爹是青城師家家主,咱倆鬥嘴不帶爹孃,你罵我就罵我,咒我爹做什麼!”
她聲音很大,但拔高的音量卻擋不住顫抖的聲線。
對面的徐無咎安靜了片刻,隨後聲音低了幾分:“抱歉,但事實確實如此。”
沒有人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更何況這玉符是藺九塵撥來的,縱使徐無咎跟她吵架鬥嘴,但藺九塵性子穩重,若非掌握確切的訊息,絕無可能告知她。
師盈虛站起身,她站在屋內,覺得呼吸一口空氣都在切割肺腑。
視她為掌上明珠的爹孃已經一月未接過她的玉符了,他們先前出遠門從未這般久杳無信訊,而慕夕闕也未接通她的玉符。
她忽然彎腰,嘔出一口血,劇烈的咳嗽讓血堵住嗓子,師盈虛跪在地上,屋外守著的師家弟子聽到動靜,連門都沒來得及敲即刻衝了進來。
“大小姐!”
師盈虛捂住臉,幾乎嚎啕大哭。
摔落在地的玉符那端安靜了許久,可如今並不是等她哭完的時候,一刻鐘後,藺九塵開口。
“東潯一事過於突然,現在慕家在趕去救援的路上,朝家主向其餘世家發了求援,可如今回應的只有三家……”藺九塵頓了頓,聲音微低,“青城師家有件寶物,名喚鎮鈴,可破萬陣,但聽聞用了一次之後,器靈會休養五百年,不知師大小姐是否願意——”
“我去拿。”不等藺九塵說完,師盈虛止住哭腔,推開攙扶的弟子站起身,她狠狠用手背擦了擦臉,“我這就回去拿。”
“可鎮鈴是師家護身的根本,且師家長老們怕是不敢招惹鶴階——”
“誰敢攔,我先砍誰的頭!”師盈虛幾乎破音,聲嘶竭力,“我提刀回去,誰敢攔我!”
她說完,抬手捂著眼睛,擋住從眼眶裡湧出來的淚,聲音極低又格外哽咽:“我們……我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我爹孃是好人……”
她心知肚明,這麼多年來從未分開的父母如同一體,去哪都一起,如今父親出事,母親怕是也已遭遇不測。
她只剩自己一個人了。
可這世道不等她成長,如今也沒有時間給她脆弱。
師盈虛結束通話玉符,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對身後沉默肅立的師家弟子道:“我要回去拿鎮鈴,此次師家必定要招惹鶴階,不想回去的現在就可以走。”
十幾個沉默的弟子安靜了會兒,在師盈虛偶爾擋不住x的啜泣中,齊齊拱手行禮:“弟子們送大小姐回師家取鎮鈴,誓死為家主和夫人雪恨。”
師盈虛扭頭就走,她登上靈舟,離開東潯境內之時回頭望去,雲霧遮擋了她的視線,看不到東潯主城內如今是何狀況。
但她的爹孃和她的摯友都被困在那座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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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靈舟上聯絡過師盈虛後,藺九塵結束通話玉符,安靜看著靈舟下方迅速掠過的城池和山川。
徐無咎低低咳嗽幾聲。
藺九塵面無表情說:“你為何要跟著來?你身上毒素還未清,也打鬥不了。”
“我有筆賬得找鶴階算。”徐無咎擦了擦唇角溢位的血,看著東潯主城的方向,目光冰冷,“義父死前來見過我,讓我不要再查當年陳家的事,就在倦天涯當個煉器師,可我當時生氣和他吵了一架,如今想來,義父那時應已知曉自己中了穢毒。”
藺九塵蹙眉:“任前輩教我修習刀法十幾年,我深知他的品行,若他知曉自己中了穢毒,定會當即自戕,不會等著化祟為禍世間。”
“他是要自戕,但在自戕前,他得知了親妹的訊息。”徐無咎冷聲說道,“義父有一個小十歲的親妹妹,義父的爹孃在二女剛出生一年便離世,此後由當時還年少的義父獨自養育妹妹。”
“但幾十年前的一場祟難,義父與親妹走散了,那時那妹妹才七歲,此後義父又意外結識了應逐的父親,上一任千機宗宗主,被他收為弟子,拜入千機宗,並在先宗主離世後繼任大長老,輔佐應逐當宗主。”
藺九塵神情冷淡:“任風煦前輩得知妹妹的訊息去了幽州,並在幽州化祟,鶴階趕來當著眾人的面擒拿了任前輩,既坐擁除祟威名,又能光明正大將前輩帶回鶴階羈押。”
徐無咎裹了裹身上的披風,抵擋吹來的寒風:“嗯,他的穢毒應也是遭鶴階算計,我義父一直在查慕崢家主的事情,欲為摯友雪恨,應是查到了什麼才遭遇不測,恐怕這其中還有應逐的手筆,那個他一直輔佐信任的家主。”
這世道也真是奇怪,好人被算計得家破人亡,蠅營狗茍之輩卻賺得盆滿缽滿,名聲和權力都坐擁在懷。
藺九塵垂眸,拳頭捏得極緊,沉聲道:“可他們做這些事情究竟是要幹什麼,只為了奪我慕家十二辰嗎,那又為何要對付東潯,此次東潯之難絕非臨時起意,怕是許多年前便有計謀了。”
對付慕從晚,謀殺慕崢尚能理解,為了十二辰,因此要除去慕家的羽翼,重挫慕家。
可如今竟連實力強悍的東潯聞家都敢對付,且應當不止要對付聞家,鶴階到底在圖謀什麼?
尚不等徐無咎回答,靈舟忽然劇烈搖晃,徐無咎一個沒留意,竟直接從舟上翻下,藺九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將他又扯了回來。
尚在甲板上的弟子們皆都立刻找東西穩住自己,藺九塵厲吼:“將甲板陣法開啟!”
上百艘靈舟同時開啟護舟陣法,船艙內的弟子們皆都湧了出來,在舟上嚴陣以待。
朝蘊也急匆匆走出,她眉眼冷淡,站至最前頭,冷眼瞧著虛空中懸停的鶴階弟子們,以及那些弟子身前,三位衣衫縹緲的鶴階長老。
虛空中一人對她笑道:“朝家主,好久不見啊,不知是否還記得我呢,上次見你還是慕家主身死之時,他的屍身可是在下送回來的呢。”
朝蘊握緊手中的劍,劍柄突起的溝壑膈在掌心,她咬緊牙關,盯著那張刻進骨子裡的臉,在十三年前他假模假樣送回慕崢的屍身,對著幾乎崩潰的她說——
“儘早安葬吧,今後慕家可就靠朝夫人了呢,可一定要護好兩個女兒,不要早早去尋了她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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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瞧見西側城門的祟種之時,慕夕闕無聲攥緊手,盯著那張周正的臉。
師盈虛長得很像師聽淵,他們的眉眼中都有股不服輸、不怕事的英氣,因著慕家與鶴階的事情,師聽淵明面不同意師盈虛和她多接觸,怕日後為師家帶來禍患。
可師聽淵從未阻攔過她來青城,若慕夕闕來,他雖表面冷淡,在禮遇上卻並未虧待過她,師家大門永遠為她敞開。
慕夕闕尊敬這位師家家主。
可如今,慕夕闕也必須要對他出手。
她躍上一棟十幾層高的閣樓,拔劍朝師聽淵劈去。
那隻祟種覺察到她,駭然抬眸,冷眼瞧著她,身子一晃便閃至慕夕闕面前,長刀帶著撼山動地的力道朝她劈下。
長刀劈到慕夕闕那柄細長的銀劍上,反衝的威壓頃刻間將她的經脈震碎幾根,腕骨發麻,慕夕闕咬牙嚥下嘴裡的血,吸引師聽淵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而與此同時,師聽淵的背後,一抹青影眨眼間閃現,青劍銳利,一劍祭出,直接劈向他的脊背。
師聽淵生生捱了這一劍,頓時血肉綻開,可祟種不知疼痛,他回身一掌拍至聞驚遙的肩頭,轉身閃至對面的閣樓,隨後足尖一踮,身子化為一道流影朝他們二人同時攻來。
慕夕闕和聞驚遙默契十足,一攻一守,一引一殺。
而城外,白望舟在水鏡內瞧見西側城門的戰況,眸光一亮。
“他們竟同時出來了,我就猜這兩個不怕事的小輩定會來除這最後一個祟種!”
一旁的聞遠鴻瞧見水鏡內的戰況,低頭問道:“師聽淵先前已經歷一場惡戰,如今重傷,怕是不敵慕二小姐和我家少主。”
白望舟當然看得出來,慕夕闕和聞驚遙有著從小一起長大的默契,兩人多次過招,對彼此的招式都格外熟悉,她守他便攻,她攻他便守,甚至一個眼神都不需要交換。
師聽淵一個沒有神智只知道盲打的祟種豈能懂這些戰術?
白望舟又懶洋洋坐回去,頗有興致盯著水鏡中的戰局,問道:“你確定聞承禺已死?”
“是。”聞遠鴻說道,“一劍穿心,神仙來了也難救。”
“你可知為何聞承禺要他們退至內城,這其中有無計謀?”
聞遠鴻想了想,說道:“內城的結界玉靈最是強悍,若家主死後,聞家如今無主,沒叛咱們的長老也就幾個人,如今還戰死一半,單靠我家少主怕是守不住,只能退守內城等待救援。”
白望舟悠悠看他:“你確定?”
聞遠鴻脊背一僵,能覺察出白望舟的威脅和殺意,若他猜錯了聞承禺的用意,屆時鶴階的損失恐怕要由他來擔。
可他想了又想,只能想到這些。
“是,在下與聞家主從小一起長大,他從未懷疑過我,先前也和我提及過若有朝一日他出事,便召集所有人退居內城靜待旁支來救。”
白望舟笑了兩聲,拍拍他的肩膀:“長老不必這般小心翼翼,咱們認識幾十年了,待除了聞驚遙,嫡傳無人,日後整個聞家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聞遠鴻笑笑,訥訥應下:“是。”
白望舟收回目光,抬手對身旁弟子吩咐:“告訴裡面的人,趁聞驚遙和慕夕闕都在這裡,把他們都放出來。”
身旁的弟子猶豫:“可是……燕少主說不得傷慕二小姐性命,否則咱們與燕家的合作……”
白望舟斜他一眼,在弟子恐懼地低下頭後,他又抬手,像個長輩一般撫摸弟子的腦袋。
“又沒說要殺慕二小姐,廢了她的修為,燕少主豈不是更好拿捏她了?否則修為這般強盛的慕二小姐,對燕家少主來說,不是個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利刃嗎?”
弟子連連應道:“是。”
白望舟盯著水鏡中倒映出的戰局,目光落在慕夕闕的身影上。
世人都拿燕如珩和聞驚遙比,兩位都是年輕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為人卻截然不同,表面看著聞少主更冷淡無情,但實際,燕如珩遠比聞驚遙更心狠。
聞少主喜歡那慕二小姐,會用自己給她當劍靶子,盼著她更加強大,即使知曉那慕二對他沒多少情誼,仍願意將聞家送至她面前,讓東潯聞家成為淞溪慕家的保護傘。
而燕少主喜歡一個人,是要將她的羽翼折斷,握在自己手中,完完全全掌握,要摔碎一個天才,讓她成為只能依賴自己的伴侶。
可白望舟更欣賞燕如珩。
心這般狠辣,才能成大事啊。
他盯著遠處的戰局,聽著城內簌簌的打鬥聲。
隨著幾道靈柱從東西南北個個角落沖天而起,濃重的穢氣再次席捲x整個東潯主城。
慕夕闕在聞驚遙的掩護下,一劍斬落師聽淵的腦袋。
她只看了眼落在地上的腦袋,師聽淵灰白的眼睛似乎動了動,接著悄然閉上。
慕夕闕別過頭,胡亂揉了揉臉,似乎在擦臉上的汙垢。
聞驚遙並未說話,他們站在高閣上,看著十幾只祟種從四方急速朝他們逼來。
“夕闕,他們出來了。”
慕夕闕塞了瓶丹藥給聞驚遙,淡聲道:“止血保命的。”
視野中已經能看見那些祟種的影子了,慕夕闕翻身躍下高樓,和聞驚遙一同迅速朝內城奔去。
能不能活命,就看他們能不能在這些祟種的圍攻下跑回內城了。
慕夕闕握緊手中的劍,正前方,一隻祟種從東邊的街巷忽然出現,灰白的眼睛駭然盯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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