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青鸞的那一刻, 慕夕闕想的是自家的金龍。
若要滅一個家族,必定要先殺玉靈,金龍是創世時便生活在瓊筵山的山靈, 後來慕家老祖在瓊筵山安家創宗,金龍認可了慕家那位老祖, 才自願成為慕家的玉靈。
它的實力並不弱, 靠十二辰供給,可前世由於她帶著十二辰去祭墟鎮壓穢毒,十二辰衰弱, 金龍也隨之陷入休眠,也給了鶴階可乘之機,一擊斬殺了玉靈。
慕家所有防線在最x開始便被擊破, 以至於被鶴階和其餘世家打得節節敗退。
鶴階的陰謀詭計著實多, 而那個知曉他們慕家玉靈是靠十二辰供給的人, 身份詭譎, 慕夕闕將自己知曉的所有世家大能們想了個遍, 竟無一人能對得上名號。
年紀輕輕能令鶴階對之言聽計從,修為定是不弱,且知曉他們慕家玉靈這等機密要事。
慕夕闕看著青鸞振翅高飛, 啼鳴高昂,長有百丈的尾羽帶出利光, 在天將破曉之際盤旋在東潯主城上方, 它的身後是高聳肅重的霧璋山,身下是殘垣斷壁。
它長鳴一聲, 從萬丈高空俯衝向外三城,每一根羽毛劃破天際之時燃起了熊熊青火,青鸞宛若被火焰包裹, 在看清聚集在內城結界玉靈外的十五隻祟種後,怒啼響徹了整個東潯主城。
青鸞直直衝向那些滅世祟種,就如萬年前一般,它聚集了所有死去的聞家子弟生靈,孤注一擲,撞向那些妄圖屠城的祟種。
它要帶著這些亡魂,為他們雪恨,守住這座城,守住那座山。
千丈,百丈,十丈……
內城聚集了幾十萬人,或坐在地上仰頭去看,或攀上高閣從視窗看去,他們抱著孩子,帶著家人,握緊彼此的手,去看這隻只活在族史中的玉靈。
它撞向那十五隻祟種。
青火肆虐,轟然燃起,熊熊烈火吞噬一切,將那足以屠戮滿城人的十五隻祟種用這生魂之力聚成的火焰圍困。
唳鳴振天,聲馳千里。
青鸞在,霧璋山便在,東潯主城便絕不會亡。
慕夕闕從頭到尾沒眨下眼睛,當看到青火吞噬了整個東潯外三城,她閉上眼,恍惚間有一種無形的疲累湧向全身。
十五隻祟種便需要聞承禺舍了自己的命,喚出青鸞,以犧牲整個外三城為代價,將這些這麼多年來埋在東潯城下的祟種擊殺,除掉東潯滅城的最大隱患。
當年的一百七十三隻祟種,毀了一半的十三州和海外仙島,餓殍遍野,血流千里,在鎮壓穢毒後,先輩們用了上千年的時間才修葺完畢,重整旗鼓。
可如今,鶴階和一些世家可以為了一己私慾,敗德辱行,泯滅良知,使祭墟動盪,祟種再現,城池被毀,多少人家破人亡。
這條路太難走了,她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不知曉到底有多少家族和鶴階勾結,她的敵人有多少,只覺得一眼看不到頭。
“夕闕。”
有人輕輕喚她,聲音清洌。
慕夕闕睜開眼,方才因疲憊彎了些的腰身再次挺直,她面無表情,看著遠處燃起大火的外三城,看那隻尚未消散的青鸞仍盤旋縈繞在主城上空,所過之處燃起大火,這是聞承禺的遺命,捨棄整個外三城。
聞驚遙握住她的手,看著那隻青鳥:“青鸞的本體在霧璋山,如今是它的靈識,等這股生魂之力聚出的靈識消散,它便要回去了。”
“聞承禺死後,它會認你,是嗎?”慕夕闕問道。
“如今我尚未成長到可以挑起整個東潯,家主之位我目前無法承接。”聞驚遙開口,看向莊漪禾,“我父親的意思,應當是由阿孃來暫代家主,若他和阿孃都戰死,才會由我來。”
慕夕闕也看向莊漪禾,她孤身站在萬人之前,仰頭看著那隻青鸞,這是聞家主的死亡才召喚出來的玉靈,是用無數個聞家弟子的魂力凝聚出的殺招。
莊漪禾看著它,彷彿看到聞承禺單手提刀,帶著盈千累萬的聞家弟子衝鋒陷陣。
前世莊漪禾也死了,聞驚遙只剩自己一個人,縱使他那時身兼聖尊,與年少摯友斷交,被她捅了一劍,多麼艱難,也必須擔上這個聞家家主。
慕夕闕不懂,為何聞承禺和莊漪禾出了那麼大的事,十三州卻並未走漏半點風聲,聞驚遙彷彿無事發生一般,繼續當自己的十三州聖尊。
如果真的遭了祟難,東潯主城烏泱泱百萬人,又為何無一人往外說?
起碼慕夕闕到死,都不知曉聞承禺和莊漪禾死了,東潯主城有這麼多隻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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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青鸞盤旋直衝東潯主城上方時,白望舟幾乎瞬間一掌擊在了聞遠鴻身上,將他重重砸飛,甩出去幾十丈遠。
他指著青鸞,目眥欲裂:“這就是你說的聞承禺沒有後手?”
聞遠鴻捂著胸口,嘔出一口血,望向主城上方的青鸞,搖了搖頭近乎自言自語:“不可能啊,我們特意在聞承禺的家主玉牌上下了禁制,他沒辦法聯絡青鸞的,何況如果要召喚青鸞,他必須在青鸞甦醒之時留下遺命,青鸞上次醒來是五年前——”
他頓了頓,忽然反應過來。
幾十年前,聞承禺將家主玉牌分成了兩枚,一枚給了莊漪禾。
五年前青鸞甦醒,聞承禺進了霧璋山一趟,對此說是去看望在清心觀的聞驚遙,那一日確實是聞驚遙的生辰。
聞遠鴻眼底赤紅,狠狠瞪向東潯主城的方向:“他竟然——他竟然五年前便給青鸞下了遺命,他五年前就想好了要捨棄外三城,以及舍了他自己的命,他早便知道!”
這件事聞承禺甚至連莊漪禾都未告知,聞驚遙也不知曉,他在五年前便想過,若有這一日,以他之死召出青鸞,東潯玉靈會謹遵家主的遺命血洗外三城,蕩平所有埋在東潯主城之下的祟種。
聞遠鴻捂著胸口站起身,慌不擇聲:“聞承禺確實未與我說過這些事,他性子謹慎——”
話未說話,白望舟揮手,一把匕首從袖口飛出,直接捅穿了聞遠鴻的心口。
白望舟看也不看倒地的聞遠鴻,陰沉著臉:“他性子謹慎,你也確實無用。”
搭在擔轎上的手攥緊,白望舟咬緊牙關,看那隻青鸞鳥俯衝而下,將整個外三城用青火燃盡,與之一同毀滅的,還有鶴階這些年辛苦造就的祟種。
祟種不是誰都可以當的,他們精挑細選,找出修為高、天資好、背景不強悍的人,失蹤了也掀不起來多大風浪,且化成的祟種修為更強悍。
苦心經營了十餘年,竟全數搭在了這裡!
白望舟咬牙切齒:“聞、承、禺!”
千機宗一名長老走來,拱手道:“白長老,原先計劃靠這十五隻祟種屠城,鶴階和千機宗再進去降服祟種,只要重創聞家便可,至於那些百姓殺一半留一半,百姓們家破人亡,定是會怨聞承禺不肯放咱們進城救援,可如今……”
如今他們留下的祟種已全數被青鸞擊殺,除去聞家弟子死傷慘重外,百姓幾乎沒有傷亡,他們想用人心來打擊重創聞家,似乎也行不通了。
況且聞承禺用死護佑東潯,他的死便是在東潯百姓心頭燃起的一團火,這些百姓又豈會再被鶴階迷惑?
白望舟攥緊手,捏得骨節生生作響,一字一句說道:“如今沒有他法,若就此打道回府你我都活不了,折兵損將就落了個空,主子定饒不了我們。”
他陰沉盯著燃起青火的東潯主城,看了許久,而後又慢悠悠坐了回去,淡聲道:“付出這麼多,總得收點利息吧,咱們埋的不是還有穢毒?”
千機宗長老愣了愣,聽明白他的話,倏然抬眸音量拔高:“不可!若放出穢毒,這座城起碼有一半都會感染,屆時滿城的祟種,我們如何控制局面——”
白望舟輕飄飄看他一眼,那一眼便令那名長老噤若寒蟬,低眉順目不敢再言。
“那就讓東潯主城隨著那些祟種一同消失,不就行了?”白望舟單手撐著側臉,姿態慵懶,“去問問截殺慕家的人如何了,可別讓朝蘊來壞咱們的事。”
“是。”
千機宗長老領命下去之時,一顆心狂跳,他看著那些漠然的鶴階弟子,他們的臉上盡是淡然,彷彿自己不是在造殺業,而是為民除害般。
覆滅聞家也就罷了,聞家這些年來樹敵不少,且太過強盛,難保日後成長起來會威脅鶴階地位。
可若是毀掉整個東潯主城……
千機宗長老站定,回頭看去,那佔地萬頃的東潯主城屹立在霧璋山下。
殺孽太重,恐遭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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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在最後仰首啼鳴一聲後,魂力聚成的靈體消散,東潯城外的火焰也慢慢減小。
莊漪禾淡聲道:“祟種已除,鶴階的人如今不敢進來,小夕,驚遙,你們先去療傷。”
“是。”聞驚遙頷首應下,牽起慕夕闕的手,將她帶離。
他們走進聞家主宅,路上看到數個聞家弟子抬了竹架來來往往,大多是聞家弟子的屍身。
直到兩人看到一個熟人。
慕夕闕道:“停一下。”x
抬著竹架的兩名聞家弟子領會,將竹架小心放下。
慕夕闕半蹲下來,盯著緊閉雙眼的萬初看了會兒,他的脖頸上有道可見骨頭的傷,那身黑衣像是被血浸透了般,血不僅弄髒他的衣裳,還染上了他的白髮,渾身是血。
聞驚遙將錦帕遞來。
慕夕闕會意,接過錦帕,替萬初擦去臉上的血跡,又擦掉他身側那柄長刀上的血,隨後將那塊覆身的白布替他蓋上。
慕夕闕站起身,說道:“走吧。”
她還看見了離蘅的屍身,被一刀斷首。
慕夕闕別過頭,不敢再看一眼,任由弟子抬著離蘅的屍身從她身側經過,餘光瞥見離蘅垂落下來的手,肌膚已成青灰色,腕間懸掛了個素雅的玉鐲。
那是師盈虛十歲時送她的生辰禮,離蘅一直戴著,從未離身。
慕夕闕敢為萬初擦拭血跡,卻不敢碰離蘅一下,她甚至不敢看一眼她的死狀。
她站在那裡,望向遠處滿目瘡痍的聞家主宅,她不知道師盈虛會不會怨她,不知道阿孃聯絡不上她會不會焦急,不知道鶴階還有什麼計謀。
她只是忽然覺得,有種要將她壓垮的疲累,遠比這渾身的傷讓她難忍。
“夕闕。”聞驚遙輕聲喚她。
慕夕闕並未回頭,朝著畫墨閣走去,說道:“我累了,我想睡會兒,若有異樣你們即刻喚我。”
聞驚遙並未跟上,他看著她走遠,那身他昨日送的雲紅鮫綃已破爛,和著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血將鮫綃染成了暗紅色。
她每走一步,腳邊便落下血跡,血滴了一路。
傷得這般重,她卻一聲不吭,眉頭都未皺一下。
等她走遠了,聞驚遙閉上眼,忽然長嘆一聲,他的脊背微彎,再也沒辦法挺直,抬起顫抖的手捂住眼睛,淚卻流向下頜,混著他臉上的血跡滴落。
聞驚遙從小到大,除去嬰孩時期,自打記事後無論修行再苦,傷痛再重也從未哭過,這十來年的兩次落淚,一次為父親,一次為心上人。
因為他的固執失去了父親,因為他的無能讓喜歡的姑娘受了一身的傷。
他只能近乎哽咽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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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回到畫墨閣,這裡並未被離蘅摧毀,仍舊如她離開時那般完整。
她有太多傷,不能沐浴,只能在水房脫去衣服,用布巾擦去血跡,對著銅鏡上藥,吞了許多止血化瘀的靈丹。
朝蘊離開之時,將慕家從淞溪帶來的所有傷藥都留給了她。
慕夕闕換了身衣裳躺在榻上,脖頸上由朝蘊送的家主護身玉符掩在衣領內,她抬手輕撫那塊水滴模樣的玉石,在之前她一直覺得這家主玉靈無用,否則前世朝蘊也不至於連屍骨都未留下。
但方才從外城一路往回跑的時候,那些祟種的利刃有幾次砍在她的命門上,卻又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化去了些力道,並未留下太過致命的傷,而聞驚遙遠比她傷得更重。
這塊玉石似乎是有用的。
慕夕闕摩挲著它,平躺在榻上,看著吊頂。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輕嘆了聲,側過身蜷起來,蒙上錦被,握緊那塊家主護身玉墜,像是抱住了遠在淞溪的母親般。
這幾日她沒睡過幾回好覺,這會兒彷彿再也撐不住了,幾乎剛閉上眼,意識便糊塗起來。
慕夕闕夢到許多年前的事情,準確來說,是她上輩子的事了。
那時她三十二歲,剛從海外仙島回到十三州。
她二十七歲時慕家滅門,慕夕闕以為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場大火中,直到她在海外仙島得知了慕從晚的事情,在慕家倒臺的那夜,整個慕家只有一人存活。
鶴階帶走了慕從晚,關押在鶴階地牢。
也正是因為慕從晚還活著,慕夕闕提前回了十三州,在回去後的第三個月,她和隨泱闖了鶴階。
隨泱引開大部分鶴階弟子,那夜下了一場大雨,慕夕闕驅動十二辰,將留守鶴階的三十九位長老困於陣法內。
她孤身提劍,一人一劍闖了進去,從鶴階正門一路殺到議事堂。
她和隨泱算好了,聞驚遙不在鶴階,他在東潯主城,因此他們兩人才敢去營救。
慕夕闕頗為順利闖進了鶴階地牢,慕從晚便關押在那裡。
凡人一生不過百年,那時的慕夕闕都已三十二歲,慕從晚已三十六,在鶴階地牢關了五年,她沒見過天光,皮膚呈現一種陰森的白。
在看到慕夕闕來時,慕從晚抬了抬眼眸,彷彿不認得她一般。
當慕夕闕半跪在地,近乎哽咽喊了她一聲:“阿姐。”
慕從晚像是忽然有了神智,瞳眸微縮,一把推開慕夕闕:“誰讓你回來的!快走,回你的海外仙島!”
慕夕闕看著她,在被關押的這幾年,慕從晚撞過牆,割過腕,所有能死的招她全都試過,可一個凡人在這些仙門之人的手段下,一顆丹藥便能吊住她的命,鶴階總能冷眼看她尋死,在她快死的時候又救回她,擊碎她的希望。
在那一刻,慕夕闕只恨自己為何沒早些來?
以至於慕從晚已經快瘋了。
她背起慕從晚,不顧她的反抗,那時的她已至化神中境,修為高深,一個凡人的掙扎於她而言什麼都不算。
在一路殺出去的時候,慕從晚似乎也累了,趴在她的背上,對她說:“小夕,你不該回來的,我尋死這麼多次,便是為了不連累你。”
慕夕闕一邊殺敵,一邊咬牙回她:“你給我閉嘴!”
慕從晚的根骨已在這些年的數次自戕中傷得徹底,連說話都有些虛弱,她笑了笑,說道:“小夕,慕家滅門那晚,阿孃託人將我送下了山,是燕如珩將我抓回去帶給鶴階的,你不要再信他。”
在她剛說完這句話,慕夕闕已撕出圍殺準備衝出鶴階。
雨勢太大了,雷光在不遠處炸開,映出那道單手執劍,蒼然蕭條的身影,五年未見,聞驚遙已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模樣。
他沉穩冷靜,目無表情,身子依舊挺拔筆直,模樣也仍清俊似仙。
但偏偏,偏偏就是不像他了。
慕夕闕隔著一段路,揹著長姐和聞驚遙對視。
他們上次見面,是在瓊筵山上,她給了他一劍,此後五年未見。
聞驚遙看著她,幽靜的眸子安靜注視她,說道:“你應當知曉十三州在追殺你,為何要回來?”
那聲音太輕了,被噼裡啪啦的雨聲掩蓋大半,若非慕夕闕耳裡過人,甚至聽不清。
她冷聲道:“滾開。”
聞驚遙長睫半垂,沉默了瞬,隨後又淡淡抬起眸子看向她。
“她是祟,你不該帶她走的。”
慕夕闕厲聲道:“她是個凡人!”
“是凡人,也是祟。”聞驚遙的情緒毫無波瀾,他只是堵著她的路,並未動手,“她身上穢毒還在,無人敢賭。”
“慕家一事蹊蹺重重,鶴階不查,任由我慕家滿門慘死,冤屈無處可伸!我阿姐一介凡人,只因被穢毒侵染你們便要殺她,這世道還有何公平正義!”
面對她幾乎崩潰的情緒,聞驚遙只是淡淡看著她,他看了她很久,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似乎瞧不見往日的情分,只有他身為十三州聖尊的理智和冷靜。
然後他說:“別再查了,慕家不死,鶴階不存,十三州根基勢必動搖,這便是因。”
慕從晚趴在慕夕闕的背上,忽然笑了幾聲,她從慕夕闕的脊背上掙扎下來,虛弱的身子被雨水淋溼,更顯瘦削。
她看著聞驚遙,說道:“聞驚遙,是你辜負了我妹妹。”
隨後,在慕夕闕尚未反應過來時,她倏然拔出慕夕闕的劍。
一個凡人求死的心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可以勝過她羸弱的身軀,在那一刻迸發出無盡的決心,快過慕夕闕的手,駭然抹了自己的脖子。
溫熱的血濺在慕夕闕的臉上,慕從晚身子後仰,迎著慕夕闕驚駭的目光,看著她伸出的手,聽著她近乎崩潰的哭喊。
“阿姐——”
慕從晚說:“小夕,別再查了,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十三州了。”
她跌下護欄,身子落進冰冷的湖水中。
慕夕闕幾乎要瘋了,翻上護欄便要往下跳,被匆匆趕來的隨泱一把扯住,隨泱帶她離開,無視她的掙扎。
慕夕闕看到湖水淹沒了慕從晚的白衣,她的長姐徹底沉入水中。
看到聞驚遙安靜站在那裡,雨水打在他身上,將那一身青衫浸透,他並未追上來,十三州聖尊不動,鶴階弟子們也不敢動。
在被隨泱拽走的最後,慕夕闕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對上了聞驚遙的雙目。
他在她走的最後一刻看向她。
慕夕闕看不x懂他眼底的情緒,那一刻她只覺得恨,無盡的恨意幾乎吞噬了她,她恨不得將聞驚遙千刀萬剮,她後悔五年前離開時沒一劍捅穿他的心口。
這一場短暫的幻夢,在她睜眼之時,只覺得臉上一陣冰冷。
慕夕闕抬手輕碰,指腹上沾了涼透的淚水。
她竟然哭了?
慕夕闕皺眉,坐起身,像是洩憤般狠狠擦去臉上的淚,將一張白嫩的臉搓得通紅。
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哭又解決不了問題。
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這點道理她上輩子就深諳了,有時間落眼淚,不如去殺個仇人讓心裡痛快些。
慕夕闕坐在榻上,面無表情,搭在薄被上的手攥緊。
不僅聞驚遙,還有燕如珩,那個骯髒下賤的小人。
聞驚遙起碼敢作敢當,從未使這些陰狠手段背後捅刀,燕如珩讓她栽的跟頭也不少。
只是她上輩子與聞驚遙接觸太多了,他幾乎追著她跑,她前腳在哪裡殺了個人,後腳他便能追到那裡,以至於慕夕闕總覺得這人是不是除了追她沒有正事幹?
以及她那些易容術,明明連隨泱都能瞞過去,可她用易容術騙過聞驚遙一次後,在那之後,每次出現在聞驚遙面前,無論化成哪張臉,他愣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太過難纏,給她這條復仇路上使了不少絆子。
慕夕闕閉上眼,雙腿屈起,胳膊肘抵在膝蓋上,捂住自己的臉,長長吐了一口氣。
她應當睡了很久,外頭似乎已經正午,慕夕闕掀被下榻,披上外衫,剛開啟殿門,瞧見院裡坐了個人。
少年換了身潔淨的青衣,臉色仍舊蒼白,瞧著氣色不太好,但總好過上午那副血人模樣。
慕夕闕攏了攏外衫,隨手繫上腰封,淡聲道:“聞少主現在變了不少呢,自打上次不敲門後,以後都不敲了。”
聞驚遙被她嗆了一瞬,沉默了下,說道:“你在休息,我恐驚擾了你。”
慕夕闕走過去,坐在他身側:“傷好些了嗎?”
“回去便用了藥,好多了。”聞驚遙說道。
他看著她的臉,寸目不移,直勾勾盯著,慕夕闕皺了皺眉,問道:“看什麼?”
聞驚遙薄唇抿了抿,開口問道:“夕闕,傷很疼嗎?”
慕夕闕眉心一動,當他是關心,隨口說道:“不疼,無事。”
這點傷對她來說尚在能忍的範疇內,上輩子她連雙腿的骨頭碎了都能撐著劍走,皮肉傷不算什麼。
聞驚遙卻看著她道:“你哭了。”
慕夕闕愣了下,近乎慌亂別過頭,揉揉眼睛:“沒哭,就是方才睡糊塗了,打了個哈欠。”
聞驚遙沉默不語。
慕夕闕不知道他信了沒,她瞪過去,先發制人說道:“倒是你,怎麼一醒就來我這裡,如今聞家還被圍著呢,你不擔心?”
“擔心。”聞驚遙應道,“但也擔心你。”
他太過實誠,反而讓慕夕闕嗆了下。
聞驚遙偏頭過來,在她唇上輕吻了下,他抬手捧住她的臉,微涼的指腹觸碰她的眼尾,緊接著,少年在她的眼睛上輕輕親了親。
“夕闕,眼淚不是弱者的象徵,是情緒的宣洩,哭了沒什麼的,我方才也哭了。”
聞驚遙的聲音很輕,吻也很輕,輕輕吻在她的眼睛,鼻尖和唇上,又吻在她脖頸上的傷痕處。
“我幾乎未哭過,可父親死去,我喜歡的姑娘重傷,這些我都無能為力,你說,我是不是很無能?”
聞驚遙抱住她,將下頜搭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輕抵她的脖頸,他閉上眼。
“夕闕,這樣的我,你怎麼會喜歡呢?”
慕夕闕面無表情,她由他抱著,感受他身上那股雪竹與草藥混合的氣息,他因修行的功法而常年微涼的體溫,他規律有力的心跳。
“聞驚遙,我會喜歡一個弱者,一個性格固執死板的人,我喜歡的人不一定得多麼強大多麼聰慧,但你得知道,我絕不會喜歡一個傷害過我的人。”
聞驚遙抱緊她,他聞著她的體香,感受她的體溫。
他一直在想,卻始終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終於忍不住,在此刻問她:“夕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傷害過你,是嗎?”
“……我讓你難過了,是嗎?”
慕夕闕忽然笑了下:“沒有,別多想,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你不知道的嗎?”
可聞驚遙並未鬆手,他仍舊摟著她的腰身,略有些黏人地抱著她,埋在她的頸窩中小聲說:“如果我讓你難過了,你記住,一定不要原諒我,不要對我心慈手軟,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不要委屈自己。”
慕夕闕沒說話,她閉上眼。
她始終想不明白,年少這般喜歡她的少年,如何會變成那副模樣?
她只是不明白,聞驚遙怎麼會傷害慕夕闕呢?
作者有話說:明天大殺特殺!錘爆鶴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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