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三城被青鸞的那一擊摧毀八成, 殘垣斷壁,片瓦不存。
燕如珩走在街巷裡,恍若無人, 唯獨在路過一棟高樓前停了片刻,他抬眸看去, 目無情緒, 輪廓溫潤的雙目中卻盡是寒霜碎冰。
隨後他穿過聞家外城玉靈,朝城外走去。
白望舟仍坐在擔轎上,見燕如珩過來, 眉頭一挑,揚聲問道:“燕少主怎麼捨得出來了,不是想留在裡面尋機會殺了聞少主嗎?”
燕如珩看了眼遠處聞遠鴻的屍身, 鶴階弟子尚未清理, 他只撇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弟子上前搬了把木椅, 他坐下, 淡淡看向東潯城內。
“聞驚遙有小夕相助,沒那般容易殺。”
白望舟嗤笑了聲:“一口一個小夕,我瞧著慕二小姐更心儀聞少主。”
燕如珩並未動怒, 神色平淡。
他不是沒有覺察出慕夕闕的變化,那種隱約的疏離, 無論是她即將成婚所以避嫌, 又或者是單純與他生分了,總之她變了。
過去的慕夕闕雖對他不如師盈虛那般親近, 卻也拿他當朋友,如今瞧著連朋友都不算了。
“燕少主這般心狠手辣,長兄能殺, 親弟的性命也能為你的大業鋪路,一個女子而已,偏偏就是放不下。”白望舟嗤了聲,撐著下頜,“我們要放穢毒出來了,想好怎麼保全慕二小姐的性命了嗎?”
“小夕不會那般輕易死的。”燕如珩笑了聲,眸光漸深,“她身上有慕家的家主護體玉靈,那裡面的玉靈之力會保她一命。”
只是此次攻城,慕夕闕定會重傷。
白望舟點點頭:“也是,朝蘊連那枚玉墜都留給了慕夕闕,對這二女可極盡疼愛了。”
他說到這裡,嘖嘖兩聲,搖了搖頭:“那枚玉墜裡的玉靈那般強悍,若慕崢當時戴著,誰能殺他?”
可慕崢將它給了朝蘊,朝蘊又將那隻強悍到足以令十三州動盪的玉靈之力,留給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慕夕闕,以至於慕二小姐如今似乎只當那是枚尋常的護身玉墜,連自己身上的玉靈是什麼東西都不知曉。
他們看著東潯城內,看外三城的青火衰弱,直至平息。
怕是聞承禺也沒想到,鶴階敢摧毀整個東潯主城,青鸞這致命一擊也未必能護得住整個東潯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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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墨閣內,仍舊靜謐祥和,是難得的清淨之地。
聞驚遙脊背上的傷從左肩一路劈到右側後腰,皮肉綻開,聞家的丹藥雖屬上乘,卻也不如慕家豪擲千金購來的藥谷創藥。
少年裸著上半身,端坐在竹榻上,慕夕闕在他身後為他上藥,她倒是從容,但餘光瞥了眼聞驚遙的耳根,紅得要滴血了。
聞少主發瘋的時候黏人得很,活生生一副無賴模樣,抱著她又親又啃的,但清醒的時候,又成了那個雅正如蘭的聞小公子。
慕夕闕淡聲問:“怎麼臉皮這般薄,這才哪裡到哪裡?”
聞驚遙沒說話,他聽出她在逗他。
替他處理好脊背的傷,慕夕闕取出紗布,俯身從他身前纏過來,她的側臉緊挨著他,兩人的呼吸交纏,聞驚遙動也不動,長睫半垂,不知道在看什麼。
慕夕闕笑了一聲,上下打量他,一點不臉紅,說道:“聞少主瞧著清瘦,這些年的劍也是真的沒白練。”
他身量高,生得寬肩窄腰,常年練劍,穿上衣裳看著瘦高,脫了衣裳又壁壘分明,瞧著格外有力量,身段不錯。
她以為聞驚遙不會回她,畢竟某人的臉皮薄得跟紙一樣,他這般容易害羞的小公子,慕夕闕倒是真的頭一次見。
正要直起身不再逗他,聞驚遙忽然側過臉,抬手摟x住她的腰身。
慕夕闕拿著紗布,低頭看了眼他箍在自己腰間的手:“幹什麼?”
“夕闕。”聞驚遙喉口滾了滾,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幾乎在慕夕闕剛猜出他要幹什麼,他就湊上前,含住她的唇吮了口,又輕輕柔柔地啄吻幾下。
“我總有你喜歡的地方的,是嗎?”
慕夕闕愣了下,對上他乾淨溫和的眼眸,忽然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他的這張臉和這副身段。
“聞少主何時也會問這些話了?”慕夕闕湊上前,咬了咬他的唇,悶悶笑了笑,“那是自然,聞少主清姿卓絕,十三州誰不知曉,你自是好看的,我自然也喜歡好看的人。”
“你喜歡就好。”聞驚遙應了聲,抱住她的腰身用了些力道,慕夕闕被他撈到腿上側坐,他將下頜抵在她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夕闕,別管傷了,不疼的,讓我抱一會兒吧。”
慕夕闕沒動,他的腦袋就搭在她的肩頭,從她這個角度看去,聞驚遙根根分明的長睫微闔,蓋在眼瞼之上。
聞驚遙的骨相優越,五官生得也清絕,他這張臉確實好看,冷淡的臉上生了雙略顯漂亮的鳳目,或許就是這雙眼睛,讓她上輩子覺得聞驚遙絕不會背叛她。
畢竟他看她的時候總是專注柔和的,少年萌動的喜歡既要剋制,又總能從某個犄角旮旯裡悄悄溢位來。
聞驚遙是很專情有耐心的人,無論慕二小姐給多少冷臉,身為世家子弟、生來尊貴的聞少主從不在乎,被她罵就道歉,被她揍就養養傷再來。
他在清心觀的那些年,兩人一年只能見三次,他也並不會說太多話,而是跟在她身側,她說打架就打架,說摸魚就摸魚。
少年時的他對她太好了,以至於慕夕闕花了很久才說服自己,聞驚遙真的變了,這世上沒有人是不會變的。
他抱了很久,呼吸也規律,慕夕闕恍惚間以為他睡著了。
她皺了皺眉,稍微動了動,聞驚遙便睜開了眼。
他看著她,額頭蹭了蹭她的側臉,輕聲說道:“夕闕,還好你在。”
這毫無邏輯的一句話讓慕夕闕愣了下,眉心微擰:“什麼?”
聞驚遙靠在她肩頭:“你在我身邊,我就有勇氣做很多事。”
他到如今能明白萬初說的那句話了。
有個喜歡的人,他會有勇氣、有力量做許多事。
如今東潯還被圍著,他們仍在生死線邊緣,可一想到她在身邊,他毫無顧慮,願意放手去搏,即使這會賭上自己的性命,但她在身邊。
慕夕闕在他身邊,這便好了。
聞驚遙放開她,說道:“夕闕,幫我纏上吧,一會兒應當還有場大戰。”
慕夕闕紅唇微抿,從他膝上起來,並未說話,沉默將繃帶纏好,裹住他脊背那道血肉綻開的傷。
老實說這些時日,他身上就沒囫圇過,慕夕闕也同樣如此,二人身上的傷便沒好過。
處理好傷,慕夕闕將從慕家帶來的傷藥塞給聞驚遙幾瓶:“雖然沒什麼大用吧,能吊一會兒命也聊勝於無。”
聞驚遙應了聲:“多謝。”
兩人走出畫墨閣,去到議事堂的時候,正午已過。
莊漪禾坐在主座,身旁另一個位置空著,她垂眸盯著地磚,似在發呆。
議事堂內還坐了三人,是聞家僅剩的長老了,未叛外賊,在昨日與祟種的對戰中皆都重傷。
見他們二人來了,莊漪禾有了反應,抬眸看過去,撐起笑說道:“小夕,驚遙,可休息好了?”
聞驚遙道:“阿孃憂心。”
慕夕闕頷首:“嗯,已休息妥當。”
莊漪禾站起身,走過來拉住慕夕闕的手,嘆了口氣:“實在抱歉,小夕,本是來聞家做客的,誰料牽連你了。”
兩家聯姻如同一體,也說不上什麼牽連,慕夕闕牽出笑。
莊漪禾道:“我們有五成的弟子去主城附近的村鎮郡縣疏散百姓了,如今城內弟子只有五成,戰死了兩成,只剩三成了。”
她頓了頓,說道:“鶴階應當還未走,我不知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若等不到援兵,東潯主城此難怕是難過。”
慕夕闕沉默了瞬,議事堂內過於寂靜,無形的壓抑錘在每個人心頭。
片刻後,她開口道:“會有援兵的,我阿孃聯絡不上我定會懷疑,派出慕家暗樁來查探,只是鶴階應當也會去截殺慕家。”
莊漪禾嘆了口氣:“慕家經商為主,兵力並不強盛,我總擔心朝家主會被鶴階纏住,怕是有危險。”
慕夕闕反握住她的手,說道:“不會的,您放心。”
莊漪禾眉宇間的憂愁並未減淡。
慕夕闕笑了下:“我們慕家有十二辰呢。”
莊漪禾瞬間抬起了眸子,幾位聞家長老也看過來,聞驚遙眉心微擰。
“小夕,十二辰是聖物,豈能帶出淞溪,何況你阿孃並不允許十二辰認你為主。”莊漪禾語調急促。
慕夕闕淡聲道:“您放心,我阿孃是不允許,但總有人會說服她的。”
上輩子,便是慕從晚說服了朝蘊,才肯鬆口讓十二辰認慕夕闕為主。
慕家長女性子沉穩,理性機敏,天資出眾,若非當年遭小人暗害,如今慕家嫡傳便是有兩位天才,鶴階也會忌憚幾分。
慕夕闕看向議事堂外,外頭天光大亮,若非空氣中仍縈繞盤旋的木材燃燒後的氣味,以及絲絲縷縷的血氣,彷彿還是昨日那個平靜安寧的東潯主城。
她沉聲道:“他們會來的。”
慕家會來,師盈虛也會來,以及她剛救下的隨泱。
若得知東潯有此難,她被困在這裡,必定會來相救。
前世讓她認清了許多人,她最瞭解他們的品行,皆是可以過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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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潯外三城最後一縷青火消失,白望舟抬了抬手,說道:“收回禁制,將穢毒放出來。”
“是。”
弟子領命下去。
白望舟看著遠處的東潯主城,問身後的人:“派去截殺慕家的人聯絡上了嗎?”
“並未。”弟子回道,“一個時辰前又傳了次信,還未收到回信。”
白望舟蹙眉:“去了一位化神境的長老,兩位元嬰滿境,還有上千名鶴階弟子,攔不住一個慕家?慕家長老定要留守幾個修為最高的守山,那兩個化神境的慕家長老不是沒來嗎?”
“是,淞溪鶴階暗樁確實未見那兩位長老出山。”
白望舟回身,瞧見端坐在椅中的燕如珩,問道:“燕少主與慕家來往親近,可有聽說慕家這兩年有新的化神境長老?”
燕如珩微抬眼簾,淡聲道:“並未,慕家只有兩位化神境。”
“奇了怪了,就兩個化神境的長老還都留下守山了,單靠那些年輕弟子和朝蘊,就算再加上一個藺九塵,我們鶴階派出的兵力也是足夠截殺的。”白望舟眉心越擰越緊,想到什麼,眼眸一冷,“不會慕家帶出十二辰了吧?”
燕如珩飲茶的動作頓住,抬眸看來:“朝蘊並不同意十二辰認小夕,且無主的神器無人能用,白長老不如想想是否有旁人相助?”
白望舟握緊擔轎的負手,幾乎要將那木樁掰斷,冷著臉道:“除了那幾個早該清理的家族自詡正直,敢回應慕家外,誰敢明面跟鶴階作對?”
可他也想不明白,為何派去截殺慕家的人還未回信,若慕家來壞事可就難辦了。
白望舟一拂寬袖,沉聲道:“先佈陣,待裡面祟種出現後,便啟動陣法絞殺東潯主城內的一切生靈!”
“是!”
上千鶴階弟子飛往東潯主城的各個方位,白望舟也站起身,懸立至虛空,祭出不渡刀,駭然的殺氣籠罩整座城池。
隨著一聲聲低沉的咒術念出,東潯主城地底浮現出徑約萬丈的金色圓盤,而東西南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八極的位置迸發出沖天的光柱,將整個東潯主城包圍。
白望舟操縱弟子們加註給不渡刀的靈力越多,那些靈力聚成的天柱原先模糊的輪廓竟逐漸實化,愈發明顯。
高懸於天的日頭逐漸被遮蔽,東潯百姓們仰頭看去,八根天柱拔地而起。
八極陣,至高殺陣,靠鶴階聖物不渡刀布陣,是鶴階用來除祟的陣術。
不渡刀是僅次於十二辰和天罡篆的聖物,以殺著名,不渡生靈,只斬妖邪。
而輔助不渡刀布陣的弟子們也幾乎會掏空靈力,對身體造成重創,幾乎是用命來佈陣,鶴階這次下了血本,犧牲頗多。
慕夕闕站在聞家主宅前,仰頭看著從地方八極迸發的天柱逐漸實化,她神色冷淡,垂下的手無聲攥緊。x
這陣法她怎麼會不熟悉呢?
果然這等宵小之輩連用的手段都一樣,他們慕家當年滅門也是拜這八極陣所賜,鶴階那時放了淞溪主城一馬,只圍殺了慕家主宅。
怕是當年剿滅靈翠谷陳家,也用的八極陣。
莊漪禾冷眼看著,說道:“鶴階在佈陣,竟然敢妄圖覆滅整個東潯主城,不怕第二日天雷便劈到鶴階嗎!”
慕夕闕面無表情。
若這世上真有業報,前世他們慕家那一萬多人身死,業報怎麼沒報到鶴階和那些世家頭上呢?
信這些,不如信自己能抗下這一遭。
可她也沒想到,鶴階真的敢這般喪心病狂,淞溪慕家不比東潯聞家在十三州的地位深固,且兵力也遠不如聞家,因此鶴階前世敢圍殺慕家,但她卻未曾想到鶴階竟還敢覆滅東潯主城。
慕夕闕看向聞驚遙,他一貫淡然,如今也沉了臉色,執劍的手用力至骨節泛白。
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一個辦法了。
慕夕闕當即道:“不能讓陣成,得阻止他們佈陣。”
聞驚遙看著她,問道:“衝出去,是嗎?”
“嗯。”慕夕闕沉聲回應,“衝出去搏一把,他們不是在東潯城外守著嗎,守在這裡是死,衝出去說不定還能活幾個。”
莊漪禾皺眉:“不可,鶴階的人必定不少,我們——”
聞驚遙卻打斷她:“阿孃,留兩成弟子守城和照顧百姓,一成弟子隨我和夕闕衝出去,若這陣布成了,我們所有人都難活。”
莊漪禾與他對視,交握在一起的手死死揪住,幾乎要摳下自己的血肉。
她自是知曉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阿孃。”聞驚遙再次開口,“若父親在這裡,他不會坐以待斃。”
莊漪禾別過頭,帶了些氣說道:“是,你父親多果斷,連自己的命說不要就不要,他也沒想到鶴階敢這般膽大吧!”
聞驚遙沉默,並未開口。
莊漪禾抬手擦去臉上的淚,看也不看他:“想去就去,你翅膀硬了我又管不住。”
她別過頭,聽著聞驚遙在身後召集修為高的弟子,他速度很快,到如今仍能理智,像極了聞承禺。
永遠沉穩冷靜,死亡逼到眼前也能理性分析利害。
不過半刻鐘,聞驚遙便安頓好了所有人。
他看著背對他的母親,唇抿了抿,末了說道:“阿孃,我去了。”
莊漪禾沒說話,也未回頭。
聞驚遙轉身,和慕夕闕對視,兩人帶著弟子們一同躍上房簷,朝城外逼去。
迎面吹來的風森寒,從內城靠近外城,像是從世外桃源進到了殘酷的戰場,曾經的高閣飛簷被一場大火燒了大半,街巷內的屍身已成灰燼,偶然可見焦黑的骸骨七零八落。
剛出東潯內城,他們便看到將整個東潯主城圍起來的鶴階弟子們,他們身著統一的藍衫,正在操縱不渡刀布陣。
以及懸立在正北城門的白望舟。
見到他們來,白望舟眉梢揚了揚,似是驚訝幾個小輩這般有膽,竟敢衝出內城來以寡敵眾。
慕夕闕冷著臉,提氣縱身躍上,直接穿過聞家玉靈朝白望舟劈去,而聞驚遙緊隨其後,旋刃攻向白望舟。
身後衝出的聞家精銳弟子們皆縱身躍上,斬向那些正在佈陣的鶴階弟子。
慕夕闕與聞驚遙招招帶刃,打架頗狠辣,銀劍和青劍一攻一守,默契十足,而白望舟應付也從容有序,縱使他前夜方被割斷了腳筋,但畢竟是化神中境,對付兩個區區元嬰滿境,且還經歷過大戰渾身是傷的小輩,若被吊著打豈不是太過丟人?
他一拂袖揮出毒藥,而慕夕闕和聞驚遙早有應對,劍陣擋在身前,化去他的毒霧。
隨後聞驚遙找準時機,衝出劍陣抬腳便踹向白望舟重傷的雙腿,而慕夕闕也趁機從側方攻去,旋身揮劍,趁白望舟吃痛之際攻向他的腰腹。
猝不及防被陰了兩招,白望舟迅速後撤,冷臉看著他們,手中摺扇飛出,再次逼上前來,這次下了十成的殺招。
慕夕闕和聞驚遙應付得略有些急促,兩人需得時刻警惕不能被這人的刀刃劃出任何一道傷口,他擅毒,若在此刻中毒怕是難活。
而虛空之上的聞家弟子也死傷慘重,幾乎是以一敵十的狀態,鶴階弟子層出不窮,一個死了便有另一個頂上接著佈陣,這陣再有半刻鐘便能徹底布成。
人群最後,從慕夕闕出現的那一刻,燕如珩便迅速避身。
他負手而立,隱匿在難以察覺的地方,仰頭望向虛空中那抹紅影和一旁礙眼的青衣。
即使以重傷之軀迎敵,她的劍招仍舊銳利,劍身在虛空中引氣,金色靈力環繞在那柄長劍周身,隨著她每一招劈下的利劍而帶出厲然的痕跡,劍氣兇猛剛勁。
她總這般,永遠不怕事,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拼命反擊。
燕如珩負手而立,看著那抹紅影廝殺,看她的劍招越發兇猛,看她的身姿蒼勁有力,心下那顆平靜的心又在狂跳。
看,她就是這般強悍,兇到十三州無人不知她的大名,這般兇,他總想看看她會不會也露出脆弱的神情,會不會依賴一個人,對他婉轉笑著。
他仰慕她的強大,也痛恨她的強大。
白望舟的摺扇自慕夕闕面門劃過,她迅速後仰,被白望舟一掌打落,而聞驚遙卻閃至她身後,單手撐住脊背,少年用力將她送了出去,自己也緊隨其後攻向白望舟,慕夕闕趁白望舟應付聞驚遙之時,一腳踹向他的肩頭。
燕如珩幾乎要捏碎了骨節,那張溫潤如玉的面上也褪去了所有偽裝出的溫柔,陰森沉鬱。
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甚至燕家和慕家來往更親密,她卻總和聞驚遙有種旁人都無法匹敵的默契,她知道聞驚遙的每一個招式,聞驚遙也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麼。
兩人各自都是當世絕頂之列,天縱奇才,若並肩而戰更是可以撼天震地。
燕如珩怒極反笑,再強悍又怎樣,陣法將成,東潯將覆滅,所有人都會死去,屆時慕夕闕定是重傷。
他會將她帶走藏起來,用點手段抹了她的記憶,日後十三州再不會有慕二小姐這個人,只會有燕家深居不出的少主夫人。
殺陣將成,不過負隅頑抗罷了。
聞驚遙被一掌拍在肩頭,慕夕闕拽住他的手腕扯了回來,兩人再次攻向白望舟,這次已經不顧自身性命了,只想著解決白望舟。
不渡刀懸立在虛空,這殺陣只差臨門一腳便能成。
白望舟冷笑一聲:“倒不如在城內安靜等死呢。”
他借力繞開,迅速衝向虛空,凝聚靈力準備完成這陣法的最後一道。
慕夕闕瞳眸微縮,和聞驚遙一起衝上去,可兩人都心知肚明,以他們二人攔不住白望舟,就算攔住了,這八極殺陣也只差那一步了。
東潯將要覆滅,這座城池終究是保不住。
慕夕闕咬牙,揮劍朝白望舟砍去,死也得拉他墊背——
鈴音震天。
那聲音宛若從九重天外傳來,如洪鐘般鈍響,身披青鏽的古鈴從東北側裹挾著利風飛速閃來,一手可握的鈴鐺懸停在八極陣外。
一人縱身躍上虛空,藕粉色的衣裙被烈風吹得颯颯作響,滿頭金釵胡亂飛舞,她雙手結印,低喝道:“鎮鈴!”
師家至寶鎮鈴宛若接受到訊號,鈴音震天,鶴階弟子只覺得識海在被利刃鑽透,皆都捂住耳朵,七竅滲血。
而那小巧的鈴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眨眼間化為直徑有千丈的古鈴,高懸於天的烈日被遮蔽,東潯主城再次陷入晦暗,可城內的眾人仰頭望去,卻覺得如見天光。
白望舟瞳眸微顫,怒聲厲喝:“師盈虛!”
他飛身便要提刀去砍了師盈虛,一人閃至他身前,聞驚遙拔劍便劈,牢牢堵住他的去路。
而白望舟的身後,慕夕闕也提劍追上,和聞驚遙一同纏住白望舟。
師家弟子們阻攔要攻向師盈虛的鶴階弟子,萬丈高空之上,師盈虛兩手結印,操縱鎮鈴越變越大,直至有萬頃重。
宛如小山的鎮鈴轟然壓下,重重砸在即將聚成的八極陣上。
白望舟厲吼:“給我撐住殺陣!”
他隔空操縱不渡刀變大,那柄長刀與鎮鈴正面相撞,一方強勢壓下,一方負重反抗。
師盈虛咬牙,調動渾身靈力加註在鎮鈴上,看著渾身是傷的慕夕闕,那抹紅影始終攔在白望舟面前,為她撐起足夠布鈴的空間。
師家弟子們隨她一起來救援,便是將性命賭上了。
師盈虛眼底赤紅,看著陣法下被毀掉的東潯外三城,腦海中想起的,是自x己的爹孃。
溫柔到毫無脾氣的離蘅,以及看似嚴厲實則最是偏寵女兒的師聽淵,明明一心向道,最是心善,卻被鶴階變成滿手鮮血的祟種。
師盈虛眼淚湧出,怒聲罵道:“鶴階,我去你大爺的!”
鎮鈴帶著萬頃之重轟然壓下,不渡刀自刀柄寸寸碎裂,艱難支撐陣法的鶴階弟子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吐血跪倒,而那聲勢浩大的鎮鈴以一己之力壓下。
八極陣破碎。
東潯主城重見天光。
作者有話說:團戰沖沖衝[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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