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刀碎裂造成的反衝讓撐陣的鶴階弟子吐血跪地, 而鎮鈴足以震碎人心肺的鈴音仍未絕,鑽透人的識海,徹心徹骨。
見不渡刀碎裂, 八極陣破碎,白望舟怒不可遏, 甚至想不起來護著鶴階弟子, 摺扇化為利刀朝慕夕闕砍去。
慕夕闕快速避開,聞驚遙緊隨其後,繞至震怒的白望舟身後, 一劍砍了上去,正中此刻已失理智的白望舟的脊背。
師盈虛催動鎮鈴,鈴音加重, 便是連白望舟這等化神境也免不得心肺重損, 他震怒看向師盈虛, 靈力洩洪般擊向慕夕闕和聞驚遙, 將兩個重傷的人兩掌打落。
隨後白望舟提刀便要砍向師盈虛。
師盈虛正在操縱鎮鈴, 根本騰不出手。
慕夕闕剛落地,瞧見後瞳眸一顫,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調動靈力逆衝經脈從地面騰躍而上,速度快到極致。
“盈虛, 閃開, 快放手!”
慕夕闕奔向師盈虛,師家弟子們也不顧性命狂奔而去。
而師盈虛臉色一沉, 仍咬牙操縱鎮鈴鎮壓鶴階弟子,鎮鈴五百年只能開這一次,這是重創鶴階和不渡刀的好機會, 她絕不能在此刻停下。
白望舟的長刀即將劈在師盈虛身上時,一柄利刃從一側擊來,刀刃在虛空翻轉劃出了半圓的金色軌跡,簌簌利響。
那柄長刀砍斷了白望舟執刀的右臂,鮮血迸濺,染紅了他的眼睛。
趁他吃痛且看不清之時,慕夕闕手中長劍翻轉,她反手揮劍,清光伴著潑灑的霞光。
劍氣縱橫,割喉而過。
慕夕闕懸立在虛空,一腳將白望舟踹下萬丈高空。
她垂眸看去,地面被砸出一方半圓深坑,隨著他的砸落,房屋燃燒後的灰燼蕩起,洋洋灑灑落在那深坑內的屍身上,白望舟仍睜著眼,眸中的情緒定格在死亡的最後一刻,驚恐又不敢置信。
聞驚遙也已趕至她身旁,兩人提劍一左一右護在師盈虛周圍。
慕夕闕看向遠處,上百艘靈舟懸停在空中,藺九塵站在護欄處,抬手召回方才砍斷了白望舟手臂的長刀。
朝蘊,姜榆,隨泱都在,他們立在最前方的靈舟上,垂眸看著她。
慕夕闕仰頭看著他們,這兩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笑了出來。
她擦擦臉上的血,眸光明亮,縱使身上仍在滴血,縱使疲累傷痛,卻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師盈虛加註靈力操縱鎮鈴,將不渡刀徹底碎裂,鶴階弟子們全數跪倒在地,被壓得骨頭碎了大半。
在最後一絲靈力耗盡後,師家至寶鎮鈴陡然縮成普通的搖鈴大小,而師盈虛雙目閉上,朝身後跌去。
慕夕闕上前,將她接在懷裡。
她看著師盈虛,記憶裡的師大小姐一直是個愛玩愛鬧、胸無點墨的紈絝,打架都是慕夕闕上,師大小姐往往躲在一旁為她加油助威。
可如今失去父母庇護,她似乎一夜長大。
這世道總這般,迫人成長,磋磨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將其變得沉穩冷靜。
東潯城外,林影之中。
燕如珩笑了下,看著高空中的紅影,他看了許久,直到狂跳的心頭漸漸平息。
隨後他轉身離開。
-
聞家主宅內,莊漪禾退避了所有無關之人,匆匆走進議事堂。
她推開門,偌大前廳坐滿了人。
朝蘊,藺九塵,姜榆,以及慕夕闕和聞驚遙也在,而令莊漪禾如此提心的人,並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莊漪禾看向一旁角落裡白衣裹身的慕從晚,外界只知慕家有位深居不出的大小姐,自小體弱,卻不知這大小姐叫什麼名字,為何不出門。
但他們這些世家掌權者自是有所耳聞,莊漪禾雖不知慕大小姐叫什麼名字,卻知曉她中了穢毒,是被朝蘊生生切斷靈根才變成凡人的。
“阿蘊!”莊漪禾匆匆走過去,“鶴階命令禁止慕大小姐出山,若知曉她出來了,定不會再放過她!”
“便是我們不出山,鶴階也不會放過小晚的。”朝蘊眉眼淡淡,放下茶盞,抬手指向慕從晚,“我的長女,慕從晚。”
慕從晚頷首,以示禮儀。
她和慕夕闕坐在一起,兩人氣質截然不同,若非眉宇間有那麼幾分相似,怕也瞧不出來是一家人。
朝蘊看著莊漪禾,瞧見她根本掩不住的疲憊,忽然嘆了一聲,說道:“阿禾,聞家主的事我已知曉,他是想以他之死引出剩下的聞家叛賊,召出青鸞,你……莫要傷心太久,這聞家還等著你呢。”
許多年前朝蘊也曾經歷同樣的事,她與慕崢並非聯姻,兩人互通情愫,成婚多年仍如膠似漆,慕崢的死幾乎是剜去了她半顆心,一連昏厥幾日。
可幾日後醒來,她必須提刀逼退蠢蠢欲動的鶴階,護住身後的瓊筵山。
“我知道。”莊漪禾垂眸,聲音低了些,“我自是知道他的用意。”
她尋了個位置坐下,瞧著空落落的,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動了。
聞驚遙看向慕夕闕,自打慕從晚來了,她就一直盯著慕從晚瞧,柳眉微擰,似乎也想不明白慕從晚竟會跟著來。
外人傳慕夕闕與慕從晚關係不善,慕夕闕提及長姐時也是語調不善,看似傳言為真,可聞驚遙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少女幼稚的偽裝,慕夕闕實際最護長姐,誰敢說慕從晚是個沒有靈根的廢物,她下一刻便能拔劍揍人。
慕從晚一來這裡,慕夕闕便挨著她坐,連傷都顧不得療愈,分明就是相護之態,恐有忌憚穢毒者對慕從晚下手。
但屋內在場的人對慕從晚並無壞心,莊漪禾提前便撤走了旁人。
莊漪禾看向慕從晚,說道:“慕大……小晚,我應當可以喚你一聲小名,你的意思是,城內如今還有穢毒?”
“嗯。”慕從晚頷首,正身端坐,姿態不卑不亢,“不少,外三城東側,西側和北側。”
莊漪禾臉色瞬時便冷了下來,握緊扶手:“果然沒猜錯,訂婚宴上的變故怕也是鶴階提前算計好的,應是要謀害慕家,可不知為何最後穢毒到了鶴階弟子身上,害人不成反吃一塹。”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皺眉道:“只是不知,背後相助慕家的人是哪位?”
藺九塵不動聲色看了眼慕夕闕,這位慕二小姐挨著慕從晚坐,覺察到他的目光,抬眸看過來,對他搖了搖頭。
藺九塵收回目光,裝作無事發生。
朝蘊說道:“興許中穢毒者對穢毒天生便有感應,小晚可覺察出穢毒所在之處,因此我們帶她前來,只是越靠近穢毒便極易被其纏上,如今我們不能貿然前去,得尋個對策。”
她嘆了口氣,看向眾人:“如今那些穢毒還老實待在禁制內,鶴階似乎還未來得及開啟禁制便被咱們鎮壓了,千機宗跑了,鶴階弟子重傷,被關押在外三城,另外幾個被鶴階召來的家族聽聞此事,為保自身中途折返,東潯主城的圍困已解。”
眾人沉默,圍困雖解,但隱患尚存。
莊漪禾和朝蘊對視,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這就讓弟子們撤離百姓。”莊漪禾站起身,看向眾人,“各位冒死來幫助東潯主城,大恩大德,東潯百姓定銘記於心。”
她俯身,彎下了素來挺直的腰。
朝蘊起身扶她:“你說什麼話呢,東潯與淞溪如今為一體,何況那可是穢毒,修士有除祟之責,如今小晚也來了,我們定會想辦法幫東潯度過這一劫。”
慕夕闕垂眸,看向慕從晚搭在膝上的手,常見不出門,她的膚色幾近於剔透的白,手背上的青紫血管格外明晰,瘦到彷彿一陣疾風吹過,便會將她吹走一般。
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前世竟能拔出她的劍自刎,噴濺在慕夕闕臉上的血,讓她做了多年的噩夢。
那是第一個死在她面前的摯親。
垂下的手被人握住,慕夕闕愣了下,搭在她的手背上的,是一隻蒼白瘦削的手,體溫徹骨的涼。
慕從晚握住她的手,輕輕晃了晃,悄悄說:“x三年沒見,你長高了。”
慕夕闕別過頭,嗤了一聲:“廢話,我現在都比你高了,你怎麼還是這麼瘦,跟個柴火一般,慕家缺你吃的了?”
慕從晚悶悶笑了下,卻仍握著她的手。
這是慕夕闕第一次沒有掙開她的手。
以往姐妹兩個見面,慕二小姐都是被朝蘊壓著來陪慕從晚過節的,慕夕闕要麼就是不說話,要麼說話嗆人,朝蘊一兇她,她扭頭就走,此後幾年都不來。
兩個人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慕夕闕太過冷淡,被朝蘊兇了一頓,她鬧了脾氣,這三年無論朝蘊說什麼,死活不肯再去慕從晚的小樓裡,好似格外抗拒這個姐姐。
慕夕闕年少時候向摯親發了許多脾氣,到最後想要道歉,回頭一看,無人能聽了。
她垂下眼睫,看著慕從晚搭在她手背上的手,那般瘦,那般蒼白。
這一切都是拜鶴階所賜。
她怎麼可能不恨?
三刻鐘後,朝蘊帶著慕從晚去了廂房,她不能常露面,身子羸弱每隔一段時間便得用藥。
藺九塵和姜榆去招呼慕家弟子跟隨聞家弟子撤離城內百姓,以免遭穢毒侵蝕。
聞驚遙被莊漪禾叫走,走前他看了眼慕夕闕,可她並未看他,而是低頭不知在想什麼。
她總有許多心事不願告知旁人。
聞驚遙垂下眼睫默了瞬,在莊漪禾又一次叫他之時,他才動了動,收回目光,跟著莊漪禾離開。
慕夕闕孤身坐在議事堂內,等人都走乾淨,她忽然捂住臉,長長嘆了一口氣。
身子彎曲,滿身疲累。
她聽到叮叮咚咚的金飾碰撞聲,知道是誰,所以連頭都沒抬一下。
隨泱走進來,連素來黑沉冷颼的議事堂似乎都亮堂了些。
他那滿身金飾格外晃眼,慕夕闕更是不願抬眼了。
隨泱坐在慕夕闕對面,滿臉不正經地笑:“慕二小姐這身上一處囫圇地都沒了,要換我受這麼一身傷,早躺榻上鬼哭狼嚎了,此等骨氣簡直是女俠中的女俠,隨某甚是服氣。”
慕夕闕放下手,笑了一聲。
他可有骨氣多了。
上輩子臨死前都被砍成篩子了,也沒哭一下,最後送她走的時候還能吐著血笑出來。
隨泱笑嘻嘻看著她,又掏出那柄用來裝風雅的摺扇裝模作樣地扇風,說道:“對嘛,不要總是擺著臉,你長這麼好看,笑笑更好看,自己開心,別人瞧見你這張臉也開心。”
慕夕闕白了他一眼,問道:“有話快說。”
隨泱“嘖”了一聲,摺扇指了指慕夕闕:“你看看你,真沒禮貌——不對,這叫直爽。”
見慕夕闕看過來,他未說完的話話鋒一轉,換了個說法。
慕夕闕看著他,眉梢微挑:“你到底有何事?”
隨泱笑著說道:“我聽聞撤離百姓後,你們要去除穢毒了,鶴階禁制是統一開啟的,屆時三處地方的穢毒都會傾巢而出,玉靈攔不住穢毒,為防穢毒逃竄出東潯主城,你們需要派人吸引穢毒,聚集在一處,屆時你用十二辰佈陣封鎖它們,等日後帶去祭墟。”
慕夕闕冷臉看著他。
隨泱搖搖摺扇,說道:“穢毒會追著人走,如果我沒猜錯,派去引穢毒入陣的人是藺九塵,聞驚遙,以及你,但你似乎還得佈陣。”
他頓了頓,忽然笑著湊近:“我年紀這麼大了,你就讓讓我吧,我替你去,你安心佈陣。”
慕夕闕面無表情:“不行。”
隨泱眼眸一瞪:“你不會真看上我了,才不捨得我去吧?”
慕夕闕仍冷著臉,一言不發。
隨泱見玩笑也沒逗笑她,又嘆了嘆氣,雙手一攤裝無賴模樣:“你這倔葫蘆,我都化神境了,我說去就去,說定了,你攔不住我的。”
他站起身,擺擺手往外走:“穢毒而已,撐死膽大的,嚇死膽小的,加上我,你們勝算大多了。”
慕夕闕看他離開,隨泱的背影仍舊奪目,他總穿一身金,若不是仗著一身修為,怕不知道被搶多少回了。
隨泱從來沒怕過事,慕夕闕一直都知曉。
她有兩位兄長,藺九塵在淞溪陪她長大,隨泱又帶她在海外仙島學了許多保命的東西。
她有許多摯友,摯親,如今都好好活著。
無論前路再難,總有一些人是能撐著她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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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回到畫墨閣,原先被安置在寢殿的人不見了。
她看著空落落的床榻,默了瞬,隨後轉身出門,朝某處走去。
當靠近那裡,隔著十幾丈遠,慕夕闕瞧見一個身著粉裙的女子席地坐在兩個竹架前面,低著頭,恍若睡著了般。
慕夕闕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兩人安靜許多,餘霞的光潑灑下來,照在她們身上,彼此都未說話,靜謐到令人恐慌。
過了一會兒,慕夕闕開口:“對不起。”
師盈虛並未接話,她盤腿坐著,始終低頭。
慕夕闕默了會兒,覺得喉口堵得難受,她張了張嘴,灌進去的空氣都冷得森寒,像在切割她的喉嚨,她從未覺得有些話這般難說,可她還是得說。
“……對不起,盈虛。”慕夕闕閉上眼,“師家主的頭顱是我斬的,離夫人是萬初長老斬殺的。”
她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
師盈虛安靜了很久。
慕夕闕無法為自己辯解,也沒辦法求她的原諒,師盈虛生氣是應該的,與她斷交也是正常的。
……可她不想失去師盈虛,這是上輩子到死都未放棄過她的朋友,是揹著她爬了幾座山將她送去海外仙島的摯友。
“盈虛,真的對不起……”慕夕闕再次道歉,蒼白又無力。
可這次,師盈虛沒有再沉默。
她啞著聲音說:“為什麼道歉的是你?”
慕夕闕搭在膝上的手蜷起,手指在抖。
師盈虛抬起頭,用衣袖擦去臉上的淚,看著面前的兩具屍身,皆被斷了首。
“你怎麼會有錯呢?”師盈虛聲音哽咽,狠狠擦擦眼淚,又再說了一遍,“我們都沒錯,我爹孃沒錯,我沒錯,你也沒錯啊。”
“錯的是心術不正之人,是為鬼為蜮之人,是泯滅良知、利慾薰心之人,是鶴階,是那些背德敗行的世家,怎麼會是我們呢,怎麼會是你呢?”
師盈虛看著自己死去的爹孃,看著遠處一個個擔架上摞放的屍身,哽聲道:“夕闕,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能壞成這樣,為了一己私慾謀害這麼多無辜的人?”
她捂著臉啜泣哭著,慕夕闕並未說話,安靜陪她。
一刻鐘後,師盈虛哭聲漸小。
慕夕闕終於敢抬頭看離蘅和師聽淵的屍身,她說道:“盈虛,你爹孃是因為看見鶴階取穢毒,他們假意加入鶴階,私下妄圖書信揭發才招致殺害的,以師家主和離夫人的謹慎,不與你說是想保全你,但定不會沒有準備。”
師盈虛止住哭泣,毫不在乎地用袖子擦去淚痕,冷著臉道:“我爹孃應留有證據,我會想辦法找的。”
慕夕闕看著她,師盈虛應當哭了許久,眼睛紅腫,臉上淚痕早已乾涸,毫無世家小姐的形象,往日不正經的模樣也褪去了,她的眼裡像是有團火。
前世回去師家的那兩人早已不是師盈虛的爹孃,是鶴階安插的眼線,那她的身邊還有可信之人嗎?
豈不是日日與豺狼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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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落下後,主城百姓已全數撤去附近的村鎮郡縣,弟子們也被莊漪禾遣走護送百姓,慕家弟子被朝蘊遣回淞溪,鎮守瓊筵山,以防鶴階忽然來襲。
慕夕闕剛上好藥,聞驚遙便來了。
他站在院內,傷勢應已處理好,臉色瞧著好了不少。
慕夕闕走過去,仰頭看他,笑盈盈說道:“莊夫人喊你去做什麼了?”
“遣散百姓離開,找了下東潯主城的輿圖,以及差遣醫師為我療愈。”聞驚遙頗為老實地一樁樁說出來,看著慕夕闕問,“夕闕,你療過傷了嗎?
慕夕闕點點頭:“嗯,我阿孃帶的也有聞家的醫師。”
聞驚遙看著她,這兩日受傷太多,縱使療過傷,她的臉色仍舊不好,比先前憔悴多了。
他忽然俯身,將她抱進懷裡,鼻尖抵著她的頸窩,小聲說道:“對不起,我總讓你受傷。”
慕夕闕悶悶笑了兩聲:“聞少主說這話什麼意思,你不也受傷了?”
“我受傷沒關係的,但你受傷,我很心疼。”聞驚遙並不覺得自己說的是情話,這些在旁人說話稍顯滑頭的話,他卻總能闆闆正正、認真專注地說出口,不會讓人懷疑他的話。
慕夕闕被他摟在懷裡,聞著他身上略顯苦澀的草藥香,她恍惚間想到,之前聞驚遙來發瘋的時候,也是這般說的。
她受傷,他很心疼。
這兩日發生事情太多了,她都來不及思索,那日聞x驚遙是否懷疑她了,否則那晚為何那般不正常,情緒失控,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趕都趕不走,愣是賴在她這裡睡了一晚。
可轉念一想,若聞驚遙確認是她,親眼見她殺人,手上握著那麼多條人命,以他這唯律是從的性子,又怎麼可能會放她一馬?
聞驚遙可不會顧及私情,他最是心狠,眼裡只有條規律法,前世她就領教過了。
慕夕闕面無表情,任由聞驚遙抱著。
他安安靜靜抱了一小會兒,隨後直起身,捧住她的臉,認真專注看著她,看她的柳眉,長睫,鼻尖和紅唇,抬手替她拂開微亂的鬢髮。
聞驚遙垂首,親親慕夕闕的額頭,是輕到幾近縹緲的吻,又落在她翹動的長睫,往下婉轉,落在唇上。
親親啄啄,像在撒嬌般。
慕夕闕別過頭,說道:“你近來怎麼這麼黏人且沒規矩,想親就親,想抱就抱,這可是在聞家。”
聞驚遙偏頭,將吻落在她的唇角:“你說的,你不喜歡我剋制守禮,那我改,好嗎?”
慕夕闕眉心微動,側過臉看他:“你竟然聽我的話,家規不守了?”
聞驚遙摟著她的腰身,略一提,將她單手抱起坐在院裡的石桌上,這般她便不用再仰頭。
他偏頭啄吻她的唇,細密的親吻中,他小聲說:“夕闕,我聽你的話,你想我是什麼樣子,我便是什麼樣子。”
她不想他當這個冷靜剋制永遠清醒的聞家少主,他知曉,也照做。
“你做什麼都可以的。”聞驚遙吮著她的紅唇,兩人齒關相碰,他捧著她的臉,看她閉上的眼和濃密的長睫,在親吻空隙中,說出他自己的心意。
“你對我做什麼都可以的,但不要離開,在我活著的時候,在我對你有用的時候,不要離開我。”
聞驚遙閉上眼,黏人又用力地吻她的唇,她最先開始的親吻如打開了他心底壓抑了多年的欲壑,一次淪陷,再也無法回頭。
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幾乎要將他守了十幾年的原則和清規都一一擊碎,他失去父親,也沒能守好這座城,連她也未保護好。
他始終是沒有安全感的,連與她分開一會兒都覺得心底恐慌,要靠更多親密的接觸來填平心底那處空洞。
慕夕闕覺得唇舌麻木,被他親了太久,她推了推他,見他還在親,她又惱火了,咬了他一口。
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聞驚遙停頓了下,慕夕闕藉機推開他。
她抬手擦擦唇上的血,又看向聞驚遙的唇,少年的唇角被她咬破。
“又咬我。”慕夕闕皺眉,“你是小狗嗎,總愛咬人。”
聞驚遙湊上來,親親她的側臉:“抱歉,我沒控制住力道。”
他試探性啄啄她的唇角,舔去她唇上的血,小聲說道:“我太喜歡你了,夕闕,我好喜歡你。”
喜歡到她越是靠近,他便越是沒辦法清醒,縱使這吻是裹了糖衣的砒霜,他也能心甘情願嚥下,忽略裡面的毒藥,只記住它帶來的甜。
慕夕闕沒說話,揉揉被親腫的唇,抬手蘊出靈力平息紅腫,她待會兒還得見人。
聞驚遙看著她,不確定她是不是還在生氣,他專注看她,又說了聲:“抱歉,夕闕,要不你咬回來。”
他是真的很認真在說這句話,也由心覺得這是個好方法,他咬疼了她,那麼她咬回來也是應該的。
慕夕闕有時覺得,聞驚遙整個人有種平靜的瘋感,腦回路異於常人。
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想得美,你起開。”
她發火了,聞驚遙默了瞬,覺得自己再開口應當會惹她更氣,他這次聽話退後了一步。
慕夕闕坐在石桌上,待紅腫的唇恢復正常後,她跳下石桌,看了聞驚遙一眼,隨後朝外走。
“該辦正事了,十二辰待會兒會認我為主,屆時你和我師兄,以及隨泱去引來穢毒。”
聞驚遙跟在她身後,應了聲:“你放心。”
他看著慕夕闕的背影,她的腰背筆直,換了身金衣,那身衣服下應是橫亙的傷和裹了滿身的繃帶,可縱使傷成這樣,她的腰背仍舊不屈。
“夕闕。”聞驚遙喊住她。
慕夕闕停下,並未回頭。
聞驚遙問道:“兩大神器歷任之主便沒有活過兩百歲的,使用神力,是否有代價,因此朝家主不允十二辰認你為主。”
以他的聰慧,猜出這些不難,慕夕闕知曉。
她轉身看著聞驚遙,果斷承認:“是,使用十二辰會折損壽數,天罡篆也同樣如此,你卻仍要去奪天罡篆嗎,還是說要為了保全我的性命,阻攔十二辰認我?”
兩人隔著一步對視,聞驚遙單手執劍,單薄的青衫料峭。
他看著她,末了走近一步,拉近兩人距離,說道:“我說過的,生死雖大,情意更重,修士伏節死義,殉道護民,沒什麼不可以,我不會攔你,你也不會攔我,對嗎?”
聞驚遙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下。
“沒關係的,只有兩百年也夠了,能與你在一起,每一日對我來說都是無價之物。”
慕夕闕彎起眼眸,點點頭說道:“好。”
她轉身離開,眸中情緒並無波動。
到了議事堂前,朝蘊已經帶人等在了那裡。
慕夕闕走過去,朝蘊手託木盒等著她,兩人對視,強撐穩重的朝家主還是退縮了,將木盒往自己的方向退了些。
可比她的動作更快的,是慕夕闕的手。
她拿過木盒,在朝蘊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說道:“阿孃,早晚的事。”
如今院內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朝蘊,藺九塵,姜榆,師盈虛,隨泱都在。
慕夕闕看到聞驚遙執劍站在拱門處,那雙眼眸專注看著她,如沉水般寂靜。
十三州除了慕家嫡傳,無人知曉十二辰是何物,每次去鎮壓祭墟都是兩位神器之主單獨前去,且各自鎮壓一方。
如今似乎也沒有瞞的必要了,待會兒她要在他們面前用十二辰。
慕夕闕開啟木盒,金光耀眼奪目,純淨強大的靈壓頃刻間溢位,照亮了整個聞家主宅,亮如白晝。
眾人抬眸,懸立在虛空之中的,是一朵聖潔的……
蓮花。
花瓣薄如蟬翼,鎏金光澤在每一片嫩粉的花瓣中游走,那朵花飛至虛空旋繞,周身的金光碎成千萬光點,它撕破黑暗,是整個十三州的希望,是萬年前除祟鎮穢的聖物,是天神賜予世間的福祉。
傳聞能掌四時流轉,陰陽輪迴,斂骨吹魂的寶物……
竟是一朵蓮花。
而萬里之外,被鎮壓在火焰中奄奄一息的天罡篆,瘋了般掙扎起來。
端坐在它身前的黑衣男子睜開了眼,長睫如羽,蒼灰色的眼睛宛如洞窟,他看著天罡篆,唇彎了彎。
隨後他站起身,負手站在門前,望向萬里之外的東潯主城。
“果然,朝蘊讓十二辰認了她。”
作者有話說:十二辰就是咱們角色卡上,小慕手裡拿著的那朵蓮花呀,也叫荷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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