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忽然出現的, 燕如珩甚至並未覺察出她的氣息,這人練氣屏息的功夫爐火純青。
甚至一句話不多說,第二支利箭離弦, 眨眼便到了身前。
燕如珩反手祭出長劍,箭頭撞擊在那柄昂貴的長劍劍身之上, 火花噴濺, 而他竟被一支箭的猛力撞到站不穩,腳步退後幾寸。
虛空中的女子縱身躍下,拔出腰間長劍朝他劈來。
燕如珩不管不顧, 單手用力一揮,將靈箭揮向一旁,金色的箭插在地面上, 裂痕爬滿地面, 隨後轟然一聲, 泥地塌陷。
而慕夕闕的劍也已逼至身前, 重重砍在他的劍身上。
寒劍倒映出那雙凜冽的眼眸, 如玄冰淬鐵,兩柄劍相撞的剎那,宛如千斤重的鐵錘砸來, 而她旋身藉機,用另一手橫掌拍在他的肩頭。
燕如珩退後十幾丈遠, 他站穩後垂眸看向自己執劍的手, 手腕發麻,肩頭骨裂了兩塊。
他冷眼看過去, 那女子竟然半分不停,再次瞬移逼上前來。
心知她想殺他,燕如珩冷著臉, 也不多說廢話,橫劍上前,兩人從半山腰一路往下打。
期間麒麟持續動盪,碎石隔三差五便會滾落,地表撼動,打架的難度更是重中加重,這人用了一手燕如珩從未見過的招式,不僅如此,甚至還熟知燕家的功法。
不多時,燕如珩那身整潔的白衣便被血染髒,臉色愈發蒼白,抬劍的手逐漸無力,也抵不過她招招式式往死裡打的做派。
在又一次被她的劍捅穿後,燕如珩眉頭緊皺,捂著肩頭嘔出一口血,而慕夕闕找準時機。
她引靈入劍,金光滾滾如龍鱗,凝出這致命一擊,宛如一條龍影衝去——
這道劍光應當將燕如珩攔腰斬斷,卻撞擊在他身前,被一道青光擋住,青光化為麒麟獸影,揚天咆哮一聲,一口吞下她斬來的劍光。
麒麟獸影碎裂,迸發的威壓將慕夕闕撞出幾十丈遠,砸斷了十幾根古樹,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她嘔出一口血。
他竟然還有半枚麒麟的鱗甲護體。
餘光瞧見那抹白影衝下山,而在山下守著的燕家死士們在打鬥剛開始時便收到了燕如珩的傳信。
此刻山頭的一部分弟子也在燕煊的帶領下下山,山下的死士上山,雙方夾擊,燕如珩則趁亂離開。
慕夕闕冷著臉,提劍迎上朝她逼來的數百人。
山腳下,越疏棠和遲笙躲在一邊,剛見山腳下一道道黑影上山,便知曉應是去圍殺慕夕闕了,而沒過多久,燕如珩便捂著胸口出了山。
這太奇怪了,以慕夕闕的修為解決鶴階長老都只是一刻鐘的功夫,對上一個燕如珩,為何會沒殺了他?
遲笙皺眉,拔劍便要追上。
越疏棠按住她:“不可插手十三州的事情。”
遲笙皺眉:“可慕二小姐不是要殺燕如珩嗎,又豈能讓他活著——”
越疏棠冷聲道:“如今你我沒有證據證明燕如珩做了什麼惡,這是慕二和他的私仇,影殺不得插手。”
遲笙只能將劍收了回去,仰頭看向半山腰:“那慕二小姐一個人怎麼解決這麼多弟子?”
越疏棠猶豫,她追著慕夕闕走只是因為她的身份存疑,竟會海外仙島的東西,想必也能查到當年父親的事,卻並未想過幫助慕夕闕,不亂管十三州的事情是影殺的規矩,因此她並未和慕夕闕一同上山。
但……
若是慕夕闕死了,那些事又該怎麼查?
越疏棠眉心緊擰,咬緊牙關,末了做了決定:“阿笙,你守在這裡,我上去看——”
話還未說完,山路上一道青影閃過,他的速度格外快,利風劃過,只是眨眼的功夫,少年已瞬移衝上山路,直奔半山腰而去。
越疏棠緊擰的眉心忽然鬆了:“不必去了,他來了。”
速度還挺快,只比她們晚了不到兩刻鐘。
而半山腰,慕夕闕已收割了半數人的性命,黑影穿梭在林間,身後一柄長刀朝她劈來,她面無表情回頭,正要橫劍擋回。
青劍從一旁飛來,一劍擋住砍向她的長刀,將那柄刀調轉方向,一刀割了那個偷襲死士的喉嚨。
慕夕闕回頭去看,聞驚遙不知從哪裡撈了個面具,挺醜的,像是嚇唬小孩用的。
他遮住這張臉,但那雙眼睛裡的乾淨純粹是整個十三州都鮮少有人能擁有的,慕夕闕可以輕易認出他的眼睛。
聞驚遙看她一眼,收回長劍繞至她身後,兩人脊背相靠,冷眼看向朝他們逼來的幾百人。
弟子們橫刀相對,自動散開,人群中走出一人,穿著燕家獨有的勾金白衣,端的是縹緲的仙人之資。
燕煊走過來,看到盡頭的兩人後沉聲問:“兩位與燕家有何愁何怨,要來獨闖燕家?”
慕夕闕盯著燕煊的臉,握劍的手用力攥緊,骨節捏得嘎嘣響。
——喪家之犬,你當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慕二?竟還敢嫌棄我們燕家,待這毒素徹底啃噬你的神魂,日後二小姐的修為會被廢掉,便只能住在這宅院裡,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少主夫人。
——對了,二小姐,慕大小姐的骨灰已被當眾揚了,您那位摯友的屍身也被一把火燒了乾淨,你不必想著斂屍了,跟鶴階作對,下場便是如此。
慕從晚和隨泱死後,屍身都被一把火燒了,鶴階當著十三州眾人的面揚灰,殺雞儆猴,敢跟鶴階作對,下場便是如此。
“你去吧,這裡我來處理。”身後清洌的少年音壓低,用僅能兩人聽到的聲音說話。
慕夕闕冷聲道:“我得先殺了他。”
她一句話不再多說,身影化為流光,衝進圍殺的人群中,所過之處劍光伴著潑灑的血跡,而慕夕闕所去之處,是燕煊的位置。
聞驚遙也緊隨其後,並未用聞家劍法,而是用了自己曾經看過的其餘劍術,他過目不忘,識多才廣,縱使不如本家劍法熟練,但已逼至化神境的修為也不是這些死士和弟子們能應付的。
燕煊驚懼後退,看那黑衣女子跟殺瘋了一樣直奔他而來。
他心跳慌亂,轉身離開,疾步匆匆,打算先回燕家。
而聞驚遙朝慕夕闕衝來,抬起手臂,慕夕闕並未看他一眼,卻知道他的意思,她縱身踩上聞驚遙的手臂,他借力將她送上百丈高空,躲開四面八方圍攻來的燕家守衛。
慕夕闕躍上高空,攀住樹杈旋身上樹,踩著粗壯的枝幹,樹下凡是想要上樹砍殺她的弟子皆被聞驚遙攔下,而她獨身站在樹上。
金色靈力凝化為一把彎弓,她抬手搭弓,隨著拉弦的動作,一支金色羽箭凝實,而慕夕闕盯著那個只顧下山的背影。
燕煊,當年在那艘靈舟上謀戮慕崢,後來又助燕如珩囚禁她。
金箭離弦,劃破虛空,箭頭在虛空旋轉扭曲。
燕煊覺察到危險,回身去看,只見虛空中一道厲然的靈火朝他奔來,隨後一支長箭穿心而過,帶出的靈火將他的衣衫燃起。
他愕然看著遠處的古樹之上纖細的黑影,對上那雙冷如寒冰的眼眸。
屍身轟然倒地,被烈火吞噬。
慕夕闕並未看聞驚遙一眼,縱身躍下,在他的護衛下殺出重圍,直奔主城城心而去。
她從未回頭,也永遠不會回頭,聞驚遙的餘光看到她毫不留情離開的背影,她奔向她要去的地方,去進行她的計劃,不與他說,也不會為他停下。
聞驚遙側身避開一柄砍下的利刃,他孤身站在古樹前,看著身前烏泱泱的燕家守衛。
那些人的眼睛裡並未有對死亡的畏懼,好似習慣了這些,這都是燕如珩豢養的死士。
聞驚遙問:“修士的每一刃應當鏟奸除惡,做這些事,不怕業報?”
他聽到許多聲輕笑,似乎在笑他死到臨頭、重兵圍困還在天真問這些毫無意義的話。
有人抬手指天:“我十一歲手上就有百條人命,哪x裡有業報呢?”
聞驚遙沉默,長睫半斂,看著自己的右手中那柄青劍,劍身上仍有修補後的痕跡,血水浸透了每一處溝壑。
是啊,這世上怎麼會有業報呢,他前世鬼迷心竅般做了那些事,天雷也沒劈到他頭上。
天不給的業報,只能人來給。
那個說話的死士還在笑,忽然間,眼前逼上個人影,他剛回身,一柄利劍劃破了他的喉嚨。
聞驚遙淡淡看他一眼,用手中那柄碎過又重新修補的青劍,收割了他的性命。
山腳之下。
見慕夕闕衝出山,在山腳躲藏的越疏棠和遲笙迅速跟上。
慕夕闕沒有說話,一路瞬移,速度極快,遲笙漸漸跟不上,落後一大截,而越疏棠則咬牙追著她。
“慕二,你到底要去做什麼,你說自己有後路,你的後路呢?”
慕夕闕冷眼看著前方,頭也不回說道:“我知道影殺不插手十三州的恩怨,在這裡等我便好。”
“既不要我幫忙,你又為何要允我和阿笙跟上?”
“只是讓你看看。”冷風揚起慕夕闕的鬢髮,露出張輪廓陌生的側臉,她身上有太多謎團,這易容術也同樣如此。
“讓你看看,你若想保護一個人,應該怎麼護?”
越疏棠一愣,而慕夕闕再次提氣,衝出百丈遠,將她和遲笙遠遠甩在身後。
-
燕如珩走進燕家主宅,腳步踉蹌,血滴了一路。
有弟子快速奔來攙扶住他:“少主!”
燕如珩一把推開弟子,冷聲道:“傳信給鶴階,速來赤斂。”
他踉踉蹌蹌朝裡走,邊走邊塞靈丹止血,面色沉冷,面不改色糾回自己脫臼的胳膊,像是無痛覺般聳了聳肩。
那雙眼睛,那道黑影,是慕夕闕嗎?
那個人告訴他,聞時燁等人都是慕夕闕殺的,燕如珩對此始終秉著半信半疑,以鶴階那些人的陰險,或許是鶴階要挑撥他與慕夕闕的關係,又或許是對的。
可慕夕闕分明從未去過海外仙島,她更不會陣術、易容術以及影殺的手段,未曾親眼見到,燕如珩的謹慎無法讓他信任慕夕闕,也無法讓他信任鶴階。
燕如珩站定,垂下的手攥緊,身後追來的弟子見他這副模樣,都悄悄站遠了些,不敢上前問,也不敢動,少主脾氣陰陽不定,恐殃及自身。
“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呢?”
燕如珩自言自語,他只是想不明白,自打在蓮衣閣和慕夕闕見面後,她的態度便不冷不熱,虛偽居多,以前她分明對他信任有加,他是她為數不多的摯友之一。
到底是為何?
恍惚間,他想到什麼,臉色一冷。
“她發現了?”燕如珩低聲喃喃。
慕夕闕發現當年慕崢出事的靈舟上有他嗎?
身上的傷刺痛,那個女子下手沒有半分留情,幾乎將他的骨頭劈碎,此刻傷口又在隱隱泛痛,燕如珩抬步就走,朝主殿直奔。
他推開殿門,解開衣服,脊背上一道橫亙劈下的傷皮開肉綻,險些砍斷他的脊骨,一名燕家醫修走進來。
燕如珩冷聲道:“快速上藥,待會兒我有要事。”
“是。”醫修翻開藥箱,動作熟練。
可燕如珩的傷只處理到一半,門外便傳來弟子匆忙的通傳。
“少主!內城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麒麟動盪引得民心惶惶,不知誰起的頭,百姓要咱們給個說法!”
燕如珩搭在膝上的手攥緊,怕什麼來什麼,麒麟動盪他們尚能撐一會兒,等鶴階前來徹底鎮壓,但因麒麟要出山引起的人心動盪才難以對付。
燕如珩博覽群書,也自是知道治宗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一座城不是靠赤斂燕家撐起來的,而是靠著赤斂盈千累萬的百姓們託舉。
他抬手擋住醫修:“不必了,你出去。”
醫修拱手退離,留下一瓶上好的丹藥,而燕如珩並未吃藥,換了身潔淨的白衣,推門而出。
燕家半數弟子都追在他身後,一時之間,主宅內只剩半數人留守。
交錯的屋簷上,一人身影快速閃過。
赤斂主城內城邊緣聚集了烏泱泱的百姓們,有些手抱稚童,有些捧著麒麟神像,外三城的百姓多是些家境普通的平民,內三城的貴胄們並不會明面摻和這些鬥亂,而是在背後觀局。
燕如珩剛出現在眾人眼中,有百姓立刻舉起麒麟神像:“少主,我家供奉的麒麟神像今日忽然動盪不止,我們還聽到疑似麒麟咆哮的聲音!”
“我家的也是,今個兒下午便一直鳴響!”
“我家也是如此!”
並非所有百姓都會供奉玉靈神像,一尊神像要用上好的木頭雕刻出來,並由燕家授靈,非尋常百姓能負擔起的。
因此許多人參拜的是城心的祠廟,那裡有尊豎立了萬年的麒麟神像。
燕如珩站至高臺,眉目清俊,溫文儒雅,溫聲道:“請諸位稍安勿躁,麒麟並非要出山,是有賊人闖入了山。”
百姓之中,一個頭戴布巾的人道:“可是少主,赤斂的結界玉靈近些年確實虛弱了,您方才也說是有賊人闖進山了,那是麒麟居住的地方,外人怎能輕易闖入?”
燕如珩唇角扔掛著溫笑:“只是近些年麒麟沉睡罷了,何況赤斂並未有災禍,燕家便未全數開啟結界玉靈。”
“人禍是沒有,天災卻有。”一個身著麻裙的女子大步上前,指著天說道,“連續三年收成銳減,蟲災不斷,種下的糧食大半都被蟲子啃了!去年年底一場暴雪下了一月,地都凍上了!”
“是啊,少主,這些年來又是洪水又是雪災,我們小百姓一年就指著這塊地了,如今都快養不起家了!”
“若麒麟真如過去那般強盛,又怎會天災不斷?”
不是所有城池都會全數開啟結界玉靈,結界玉靈更像是一種防禦的手段,若有邪祟進城、或是敵人攻城才會全數開啟。
但玉靈只要在山裡,它周身的福澤之氣便會抵禦天災,保歲豐年稔,穀物豐收,守護大多百姓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和莊稼。
“少主,麒麟它到底如何?”
許多人在問,這些人憤懣的神情以及恐慌的眼神,和聲聲有力的討問,落在燕如珩眼裡,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愈發少,只覺得聒噪煩囂。
若非要撐著面子,誰敢指著他的臉問這些,下一刻他的劍便會梟了那個人的腦袋。
一旁的燕家弟子小聲道:“少主,您得說幾句。”
燕如珩閉上眼,忍住心中的殺意和不耐煩,他睜開眼,仍端著溫和的笑。
“麒麟無恙,不知各位有人聽說前些時日的東潯之難嗎?”
百姓們忽然安靜下來。
聞驚遙奪得天罡篆那日,對著天鏡說了這些事,東潯遭幾十只祟種攻城,這便意味著穢毒現世,祟種重回十三州。
燕如珩又道:“穢毒早已出現在十三州,祟種也不止那些,玉靈與祟種水火不容,麒麟覺察出祟氣有異樣自是正常。”
“可是——”
燕如珩打斷,眸色冷了些:“前些時日赤斂城外也有一隻祟種出沒。”
這話一出,人群喧囂,皆都無法冷靜。
燕如珩看那些百姓恐慌的神情,心下想笑,卻又得端出一副姿態。
“不過諸位放心,燕家已經派人去鎮壓,麒麟也是覺察出祟種氣息才異樣的。”
有人遲疑,仍是不信:“可是近些年來的天災也確實頻發,往年也沒有這般過。”
真是不依不饒,令人厭惡。
燕如珩背在身後的手攥緊,仍端著笑:“玉靈也並非所有天災都能抵禦,燕家這些年行善積德、廣濟天下,麒麟定會庇佑我們,庇佑赤斂的。”
他上前一步,離臺下的百姓近了些,抬手接過一個百姓懷中的麒麟神像,用潔淨的衣袖擦去神像上隱約的浮塵。
燕如珩低聲道:“我們信仰玉靈,我們在守護玉靈,我們並未徒造業障,麒麟又怎麼會出山,它一定會在那座山裡,守護我們千千萬萬年。”
許是燕如珩的話太過真誠,他的神情也過於誠懇,方才還鬧哄哄的百姓們竟真的漸漸安靜下來。
燕如珩又道:“天災近些年確實頻發,百姓們受苦了,燕家也有意賑災,明日我會讓燕家開家庫,每家每戶按人頭算,一人三金,諸位覺得如何?”
三金是尋常百姓勞作幾年才能賺來的。
此話一出,百姓們欣喜,只覺是自己錯怪了燕家。
有人立馬拱手:“多謝少主!”
“多謝少主!”
燕如珩抬手,制止這些百姓的跪拜行禮,他長身玉立站在高臺,望向這些百姓,目光溫和:“x諸位也是憂心麒麟罷了,它並未要出山,赤斂燕家身為契約者,從未對神靈有半分不敬,從未作惡——”
話還未說完,人群中有人幾顫著聲音道:“走……走……走水了!”
宛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掀起洪波。
眾人看去,之間十幾條街道外,沖天的火球從天而降,砸向赤斂燕家主宅。
那不像是尋常的火球,它從東南方向落下,火焰呈現暗青色,又夾雜了純粹的鎏金火焰,它瑰麗明亮,像是一個凝結了多數色彩的漩渦,在虛空中劃破利風。
火光滔天。
流火從天而降,來自的方向是——
那座山,麒麟居住的地方。
咆哮聲甚至傳揚千里,那座山也在晃動,而他們手中的麒麟神像再次嗡鳴。
不知誰先高呼:“麒麟——麒麟發怒了!”
“麒麟要攻燕家主宅,麒麟發怒了!”
“是麒麟,是麒麟在吼叫!麒麟在生燕家的氣!”
百姓們一半跪倒在地,面朝朝暮山的方向,他們捧著麒麟神像,虔誠跪拜,懇請麒麟消氣。
仍站立的百姓看向燕家人,瞳仁驚懼。
“你們……你們竟然惹麒麟生氣,它真的要出山!”
“麒麟若是出山,赤斂便完了!來年雪災旱災不斷,我們如何活下去!”
“燕家人到底做了什麼,你們對麒麟做了什麼!”
燕如珩垂下的手攥緊,骨節泛白,看向已燃起熊熊大火的燕家主宅,精美奢華的樓閣被流火摧毀,沖天的火焰將整座主城照得宛如白晝,映出一雙雙恐懼的眼睛。
無人敢再看戲,皆都衝出家門,巷道里跪滿了人,他們面朝山頭,妄圖用自己虔誠的心留下麒麟,懇請它不要拋棄這座城池。
一家犯罪,卻要千千萬萬個家共同承擔。
燕如珩咬牙切齒對身後的弟子道:“給我回去,給我滾回燕家!”
他早已神智全無,燕家主宅內燃起的大火落在眼裡,他清楚這燒得不僅是燕家的房舍,更是這些百姓對燕家的信任。
燕如珩躍下高臺,朝主宅奔去。
慕夕闕站至十層高的頂樓,抬手搭弓,冷然挽弦,盯著那道奔走在街道內的白影。
一手鬆開,金箭離弦。
燕如珩聽到急促的唳鳴聲,他用盡所有靈力結出罡罩,側身想躲,而那支金箭卻並未再擦肩而過,縱使偏了一寸,卻仍穿透了他的身體。
它穿透他的左胸,帶出的靈火燒斷了他半數心脈,將他砸出百丈遠,砸碎了一面石牆,倒塌的石塊全數落在他身上,掩埋了這個整潔的燕家少主。
“少主!”
緊隨其後的燕家弟子們快速奔去,搬磚刨瓦。
“嘖。”慕夕闕皺眉,抬手化去彎弓。
偏了一寸,燕如珩還是有點本事的。
不過這一箭,不死也重傷。
慕夕闕看向遠處的燕家主宅,烈火吞噬了整個宅院,麒麟一怒,便是這些弟子絞盡腦汁想去救火,也只能眼睜睜看燕家被火吞噬。
樓閣飛簷,水榭亭臺,過去揚名十三州的燕家主宅,就如同上輩子的慕家一般,被一場大火吞噬,毫無反抗之力。
這些弟子滅不掉的,不是火,而是麒麟的怒意。
“看到了嗎?”慕夕闕淡聲問。
遲笙和越疏棠垂下的手在抖。
越疏棠看著遠處燃燒的火,又看向身前不遠處的黑衣少女:“你……你讓我看的就是這些?”
慕夕闕轉身,身上的傷還在滴血,她卻毫無反應,只道:“摧毀燕家主宅的並非我,而是他們這些年的惡,你覺得我心狠是嗎,我也只是想告訴你,你要守住什麼人,就得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去守,不惜任何代價,即使賭上命。”
越疏棠怔愣:“為何要我看這些?”
慕夕闕沒回答,而是看了眼她身旁的遲笙,那小姑娘似乎被嚇到,怔怔看著遠處的火焰,火光倒影在她的瞳孔中。
遲笙還未死,越疏棠也沒頹廢成那副模樣,她一個人的重生,或許可以救下無數親人朋友。
高樓之下,聞驚遙仰頭望向頂樓的黑衣少女,她站在屋頂之上,黑衣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及腰的青絲束成幹練的馬尾,也隨之一同舞動。
身旁來了個人,隨泱笑嘻嘻道:“聞少主竟也追來了,你這一身的傷,剛打完架?”
聞驚遙仍看著高處的人,他問道:“夕闕託你去驚動麒麟?”
一說起這個,隨泱也不解:“對啊,我一開始還以為她說笑呢,結果真的如她所言,用她的法子果然驚動了麒麟,麒麟知曉了燕家如今做的事情,它要出山。”
他說到這裡,音量略高:“你猜怎麼著?這些人方才還大言不慚妄圖鎮壓麒麟,惹得麒麟暴怒,麒麟可不是玄武,性情沒那般溫和,慕二小姐說它可是屬火的,你越是壓制它,它越是要衝出來,一定會對燕家出手。”
“說起來也奇怪,慕二小姐似乎知道許多事情,竟能猜中麒麟會火燒燕家。”
它燒了整個燕家主宅。
聞驚遙看著高處的慕夕闕,而慕夕闕也垂眸看向他和隨泱。
只一眼,慕夕闕便收回目光,望向遠處的燕家主宅。
幾層高的樓閣倒塌,正門懸掛的“燕”字匾額也在大火侵蝕下搖搖欲墜,一陣風吹過,再也堅持不住,重重砸落在地。
火焰在咆哮,麒麟的火也有靈性,它要燒燕家,便只燒燕家。
慕夕闕看著那團火,看著那些跪倒在街道內的百姓們。
她要做的只是殺了燕如珩嗎?
不,她要燒了整個燕家,摧毀燕家的名望,揭開燕家醜惡的嘴臉,讓這個綿延萬年的高門望族徹底倒塌,讓他們失去赤斂百姓的信任。
從始至終,百姓們信仰的便是玉靈,而非執掌這座城的家族。
他們信的是燕家背後的麒麟。
作者有話說:小慕怎麼驚動麒麟的,下一章就寫啦,跟上一輩子有關係,燒燬燕家主宅的是他們這些年做的惡,殺的人,玉靈都是好的!
小慕必須得在去祭墟前剷除燕家,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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