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在鶴階來之前, 慕夕闕轉身出了赤斂主城。
幾人與鶴階的人擦肩而過。
一艘靈舟從赤斂主城外拔地騰飛,慕夕闕站在甲板之上,望向城中中心那團熾灼的火焰, 隨著靈舟逐漸遠離,那團火慢慢縮小, 直到凝聚為一點星光, 消失在視野之中。
“夕闕。”聞驚遙並未回船艙內,而是站在她身側,他的重傷還未完全癒合, 如今又添了些傷,臉色煞白,卻仍撐著不肯休息。
“你如何知曉麒麟會對燕家出手的?”
玉靈大多性情溫和, 從未有過攻擊自己庇護的子民一事, 即使家族仗著它的庇護作惡, 大多玉靈也只會選擇出山, 另尋棲息地。
只要玉靈在, 百姓便會逐漸遷移向有玉靈的地方,一箇舊的城池沒落,便會出現新的城池。
可麒麟今日火燒了燕家。
慕夕闕側眸看他:“你不知道我如何能全身而退, 還敢追來?”
聞驚遙確實不知道,他知曉她要在去祭墟前處理燕家, 興許是燕家會對慕家造成威脅, 卻不知她為何敢孤身闖入赤斂,又該怎麼全身而退?
“我信你, 你不是衝動的人。”聞驚遙道。
他專注看著她,目光仍是純粹的,卻又不像過去那般收斂, 東潯事變後,聞驚遙心境變了不少,慕夕闕自是能感知到。
她別過頭,並未再看他:“上一輩子我死前一月,赤斂燕家遭十六隻祟種夜襲,就是因為麒麟忽然對燕家主宅動手,整個主宅都燒了,燕如珩那時已是家主,聽說燕家因此重創,而祟種趁機攻入燕家。”
聞驚遙沉默,半晌,啞著嗓子開口:“之後呢?”
“我當時被關在雲川,看守我的獄卒告訴我的,有人闖入朝暮山,削了山頭,驚醒了沉睡的麒麟,將燕家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全部告知,眾多玉靈中,麒麟性情剛烈,在覺察出燕家一直在遮蔽它對外界的感知後便發了火,將燕家主宅燒燬。”
赤斂麒麟就如淞溪的金龍一般,性烈剛強,萬年前祟種攻城,麒麟是直接一把火燒了整座城池,橫衝直撞,雖剿滅祟種,但赤斂也險些因此毀城。
聞驚遙低聲說:“山頭有禁制,可以遮蔽玉靈對城內的感知,所以你託隨泱前輩劈碎了山頭,他是化神境,全力一試可以做到。”
“嗯,削了山頭就行,麒麟就會驚醒。”赤斂主城已徹底瞧不清,慕夕闕轉過身x,背靠護欄。
聞驚遙垂眸看著她,問道:“接下來麒麟會怎麼做?”
慕夕闕聳了聳肩:“如你所見,鶴階已趕去,想必會再次鎮壓麒麟,你我如今的實力沒辦法跟那個人正面硬剛,他能鎮壓玉靈,也確實讓我震驚。”
那可是玉靈,是神獸,強大到可以撐起一方城池的存在,一個沒有飛昇的修士,竟然能憑一己之力鎮壓玉靈。
聞驚遙也靠在護欄上,兩人的肩膀挨著彼此,他低頭看著甲板,卻又像目無焦點般。
“夕闕,你要救麒麟和玄武嗎?”
慕夕闕沒說話。
聞驚遙卻知道她的意思:“好,我和你一起。”
今晚的風都冷了不少,船艙內尚有人在說話,是隨泱和越疏棠她們。
聞驚遙看向透光的船艙,輕聲問道:“那兩位姑娘是你在海外仙島認識的嗎?”
慕夕闕擰眉:“你怎麼知道?”
聞驚遙道:“她們的穿衣打扮不像十三州的人,你看她們的眼神也沒有戒備,你很信任她們,尤其是那位紫衣姑娘。”
慕夕闕信任的人不多,便是慕家的人都不一定完全信任,可她信任師盈虛,信任隨泱,也信任越疏棠,前世的交情並未隨著重活一世而消失,或許正是那些年的孤苦,讓她看透了人心,明白應該信誰。
但顯然,聞驚遙並不在她信任的範疇內,她對他始終存著戒備,難以交心。
慕夕闕笑了聲,並未說話。
聞驚遙側首看她:“那兩位姑娘最後如何了?”
“都死了。”慕夕闕道。
輕飄飄三個字,是兩條人命。
她好像已經習慣了死亡和失去,無論是說到自己,還是提及旁人,臉色都是沉靜的,無波無瀾。
聞驚遙無意識攥緊手,聽到自己問:“怎麼死的?”
慕夕闕也並未迴避,淡聲道:“遲笙去救人,死於海獸口中,越疏棠自此萎靡不振,瘋狂接任務麻痺自己,最後死在一場任務中。”
她頓了下,眉心微蹙。
遲笙現如今應當十五歲,她是十六歲死的,那就是還有一年,可慕夕闕不知她們如今來了十三州,海外仙島那場事故還是否會發生?
他們站在甲板上,靈舟飛得越高,夜風便越是森寒,吹動兩人的衣裳,聞驚遙每呼吸一口,都覺得寒風在切割肺腑。
他壓住喉口的血,溫聲問她:“還有誰死了,夕闕?”
“挺多人的。”慕夕闕聲音輕了些,“這世道是很骯髒,但也有些人仍在堅持正道,他們因我而死,我卻並未幫他們報仇。”
年少的摯友對她落井下石,使盡鬼蜮伎倆。
一些關係不算親近,甚至認識不久的朋友,卻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拉她一把,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即使為她死了,也並未有怨言。
修士伏節死義,無怨無悔。
慕夕闕轉身,看向西南側,那裡是祭墟所在的方位,而云川牢獄距離祭墟不足千尺,常年森寒,不見天光。
“還有一個獄卒因我而死,那十年是他在照顧我,如今我卻不能去見他。”
若讓鶴階知曉她去見一個獄卒,對那位獄卒老者是殺身之禍。
迎著風,慕夕闕的聲音格外輕:“他姓陳,我只知道他姓陳。”
相處十年,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哪裡人,不知他究竟多少歲,家裡還有幾口人,甚至不知那位老者為何總說她救過他。
慕夕闕救過太多人,早已忘記他是誰。
可那位獄卒卻始終堅定對她說——
“您救過我的,慕二小姐,您救過我。”
連慕夕闕都忘記的救命之恩,最後那獄卒卻為她舍了自己的命。
慕夕闕轉身,並未看聞驚遙一眼,回到船艙內,將他一人留在甲板上。
不大的船艙裡傳來交談,其中夾雜了她說話的聲音,聞驚遙低下頭,不知是傷重,還是今夜確實冷,他只覺得從肺腑內傳來的寒意沿著四通八達的經脈,遊走在全身,幾乎將他的血液凍上,冷得他連呼氣都像是在刀割喉管。
聞驚遙捂住嘴,止住嘔出的一口淤血,低低咳嗽起來。
有那麼多人幫過她,他怎麼就能狠心置她不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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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舟落在東潯聞家主宅外,隨泱和聞驚遙率先下舟,慕夕闕坐在船艙內。
越疏棠將遲笙也送下了舟,她端身正坐,看著慕夕闕。
“慕二小姐,我有些事要和你談。”
慕夕闕直接道:“你不用管我怎麼會影殺的手段,我只告訴你,你信任的閣主如今看來並不清白,你得提防他。”
越疏棠紅唇微抿,與慕夕闕雙目相對,並未從她眼中看出半分忽悠的意思。
“此次影殺來十三州的人不少,應該不止這些,我甚至覺得,閣主應當也來了。”越疏棠頓了下,似乎難以啟齒,她猶豫不說話,慕夕闕也不催促,安靜等她自己開口。
過了會兒,越疏棠道:“閣主於我們越家有恩,是他收留我和父親,替我們擋下追殺,父親任務繁忙,閣主教了我很多東西,我實在是不想懷疑他。”
慕夕闕也並未生氣或者罵她蠢。
越疏棠是個持正不阿的人,這毫無疑問,慕夕闕與她認識十幾年,深知她的脾性,縱使是個為錢接任務的殺手,手上卻沒有一條無辜者的性命。
她的修為強盛,前世死前甚至已有化神境。
看著越疏棠低下的頭,慕夕闕忽然想到什麼,眸色一斂:“你們接任務,是自己去接,還是閣主派遣?”
越疏棠抬頭看著她:“大多是自己去接,偶爾有閣主派遣一些緊急的任務,這類任務便是密任。”
慕夕闕沒再說話,盯著越疏棠看。
前世那個殺害越疏棠的人修為深不可測,連慕夕闕砍殺他都廢了一番功夫,以越疏棠謹慎的性子,就算是接任務也會提前摸清對方的底細,面對如此勁敵,怎麼會孤身前去殺人?
說明她大概來不及摸底細,毫無準備便去了。
若越疏棠的死存疑,那遲笙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越疏棠皺眉:“慕二小姐,你在想什麼?”
“無事,走神了。”慕夕闕起身垂眸看她,“既然知道影殺不清白,他們人多,藏在暗處,不要自己去查你父親的事,你孤身一人自是有膽,可如今你阿妹跟著你,你也不想她出事吧?”
越疏棠剛準備反駁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她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她孤身一人做什麼都敢,可遲笙跟在她身旁,便如同給她套上枷鎖,讓她每一步都束手束腳。
慕夕闕又道:“明日我會回淞溪,若你無處可去,便提前去淞溪等我,這是信物,在外有危險也可去尋慕家暗樁。”
她取出枚玉符遞過去。
越疏棠看著她掌心的那枚雲紅玉符,上用金漆刻了“慕”字。
“……這是慕家玉符,為何要給我?”越疏棠不解,她始終想不明白,“慕二小姐,我能覺察出你對我有種莫名的善意,你脾氣爆是十三州出了名的,我這麼纏著你,你卻不生氣,還敢帶我去看你如何對付燕家。”
她們一坐一站,越疏棠在影殺有許多夥伴,卻都不交心,大家比起朋友,更像是同僚,只是影殺的一員罷了。
認識幾十年尚且如此,與慕夕闕才見過幾面,她便這般信任。
慕夕闕看著她,目無波瀾,說道:“哦,我想跟你結識。”
越疏棠愣是噎住,不知該說什麼。
是該開心,堂堂慕二小姐,未來的淞溪家主,十二辰之主竟然要主動跟她一個小小殺手交友。
又或者是戒備,慕二小姐定是有所圖謀才主動示好。
可慕夕闕能圖她什麼呢,慕二小姐要什麼沒有?
慕夕闕並未收回手,越疏棠沉默了會兒,抬手接過她手中的玉符。
她站起身,看著慕夕闕道:“慕二小姐,我並不能無端和你交友,也不會無故害你,你可放心,我只查我父親的事,不會對十三州有任何危害。”
越疏棠說完,拿起擱在桌上的劍,轉身離開。
慕夕闕走出船艙,看她和遲笙一起離開,兩道纖細的身影隱入黑暗。
為什麼信任越疏棠?
因為她見過越疏棠是如何救人,如何接濟棄童、幫扶孤苦的,遲笙死後,她賺的所有錢全都拿去賑濟了,她養著十幾個孩子,卻在一次任務後再未歸來,只送回來了一柄染血的斷劍。
慕夕闕無法幫她撫育那些孩子,只能將自己所有的錢財留在海外仙島,託人照顧那些她留下的孩子,她也不知後續如何,越疏棠死後,她只回過海外仙島x兩次。
在慕夕闕被摯友和未婚夫背叛,備受打擊,道心幾乎要破碎的時候,越疏棠和隨泱的為人都讓她能重拾道心,相信這世上還有些好人,這些人或許不多,卻也能給她一些走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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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挽春匆匆走進客棧,屋內的藥味濃郁,夾雜了一股血腥氣,還站著十幾個醫修。
見他過來,一位燕家弟子趕忙上前:“長老,您救少主一命!”
紀挽春冷著臉遞過去個瓷瓶:“十三州只有三顆,鶴階也只佔了一顆,給他服下。”
燕家弟子趕忙道謝:“多謝長老!”
紀挽春站在榻邊,看著躺在榻上的燕如珩,閉目不醒,面色已泛青,儼然一副彌留之態。
他裸著上半身,醫修方才正在處理穿心而過的箭傷,那幾乎震碎了他七成的心脈。
一旁的醫修道:“長老,燕少主的心脈損傷嚴重,一顆丹藥下去即使能活,怕也修為大跌,心傷難愈,恐短壽,活不過百年,日後修行也不易。”
這些紀挽春當然能看出來,心脈碎了七成,若非燕如珩是赤斂燕家如今唯一能當事的人,鶴階早已放棄他,又怎會浪費一顆靈丹?
丹藥下肚,燕如珩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紀挽春冷冷看他一眼,轉身推開門,去往隔壁的房間。
屏風後,有人正淡然飲茶,身形矜貴。
紀挽春拱手行禮:“燕少主性命應無虞,但應活不過百年。”
“麒麟已被壓制,山還未崩,不過我瞧它的火爆脾氣,定會殊死掙扎,赤斂安穩不了,得找人趕快替代燕如珩的位置,接管燕家。”
屏風後的人用杯蓋撇去茶沫,發出的清脆聲讓紀挽春不敢抬頭。
“慕二小姐倒是好手段。”黑衣男子笑了下,燭火打在臉側,勾勒出完美的唇形,“知道利用民心呢,殺了燕如珩能管什麼用,摧毀燕家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才手段高明。”
紀挽春小聲附和:“是,那個戴面具的應當是聞少主,但令山頭崩裂的人還不知曉。”
“很難猜嗎,起碼得有化神境的修為,慕二身邊的化神境有誰,你不知道?”
紀挽春一愣,迅速反應過來:“隨泱?”
他隔著屏風看著後面模糊的身影。
裡頭的人說道:“我只是在想,慕二似乎知道許多事情,她如何知道這麼多的?“
他自言自語,低聲喃喃:“她忽然與燕家翻臉,或許是因為知曉燕如珩對慕崢做的事情了,可我們的每一步都走在她意料之中,在她那裡頻頻受挫,她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屋內無人敢說話。
忽然,屏風後的人笑了一聲,慢悠悠站起身,懶洋洋道:“還是說,你們鶴階也出叛賊了?”
屋內的人烏泱泱跪了一地,紀挽春忙道:“絕無可能,長老們和弟子對鶴階忠心耿耿,絕無可能!”
“看把紀長老嚇得,我也只是猜測。”黑衣男子笑了聲,他走出屏風,路過這些人的身旁,無人敢抬頭。
“燕如珩出事,燕家如今無人統轄,兵力不足,攻打慕家的原計劃便行不通,另尋他策,在慕二去鎮壓祭墟時,必須把慕家給我打下來。”
“是。”紀挽春忙垂首應道。
等那人離開,屋內的氣壓陡然輕鬆,他們皆都鬆口氣。
紀挽春站起身,望向大開的房門。
這位主子是在幾十年前忽然出現在鶴階的,一人打服他們整個鶴階,為他們所有人下了禁制,無人敢反抗他,明明這般強大,卻不敢露臉,看輪廓,他明明並非其貌不揚。
不露臉,或許是他的臉有人知曉,鶴階的人會認出。
可這般強大卻不自己動手去剷除慕家,這麼多年了,他殺的人也不少,應當不怕所謂的業報,因此比起他懶得動手這個說法,紀挽春更覺得,他是不敢動手。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限制他,令他不能對慕家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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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蘊和莊漪禾並不知曉這兩個小輩消失的這幾個時辰,去幹了什麼大事。
赤斂的事情也並未傳到東潯,慕夕闕便未主動告知朝蘊他們。
送走越疏棠和遲笙後,隨泱兩日未歇,早便去休息了,慕夕闕也自己慢慢悠悠回了畫墨閣。
剛推開門,模糊瞧見院裡有道修長的人影,慕夕闕也只是淡淡看了眼,關上院門直接往後院的寢殿走。
等了她將近一刻鐘的少年默了瞬,安靜跟上。
慕夕闕直接去了水房沐浴,聞驚遙自是不敢進,只能在院裡等她。
如今太晚了,院內寂靜,水房裡繚繞的水聲便分外明顯,他背對水房正身肅坐,長睫垂下,看著月色落在院角的樹上,將斑駁的葉影投射到青磚。
慕夕闕沐浴很久,聞驚遙想,應當有三刻鐘。
待她披上單薄的寢衣出來,半乾的長髮披在身後,長及腰身,青絲順滑,聞驚遙轉身看她,她站在三層高的青階上,比他高了小半頭。
夜風吹過,她那身雪白的寢衣本就料子單薄,如今更顯縹緲翩飛,她像是在那身白衣裡晃,給他一種錯覺,好像她要飄走了。
聞驚遙上前幾步,問道:“夕闕,不冷嗎?”
慕夕闕垂眸看他,冷不丁問:“你沐浴過了?”
他剛惡戰一場,身上的血都將青衫染透了,如今他換了身整潔的青衫,是蒼青色,血垢也早已洗去,周身有種淡淡的清香,夾雜了些苦澀的藥味。
聞驚遙微微頷首:“嗯,你喜潔,我恐你看著不舒服。”
慕夕闕攏了攏寬鬆的寢衣,仍居高臨下看著他:“來找我做什麼?”
她半分未過問他的傷勢,若以前未撕破臉或許還會問問,如今兩人撕開那層假面,她再也裝不下去,對他的利用和不在乎幾乎寫在臉上。
聞驚遙薄唇微抿,看著她道:“你明日應當要回淞溪,路途遙遠,任前輩還是關押在東潯為好,過段時日待我的傷勢養好,我們再去祭墟。”
“嗯。”慕夕闕應了聲。
“我們的婚期應是明年二月,按理說婚契應當在那時締結,如今既然按你所說,天罡篆和十二辰要互相補給需要婚契。”聞驚遙說到這裡頓住,並未再說,他看著慕夕闕。
慕夕闕點點頭,抬步走下:“那就今晚吧。”
她抬手祭出一張金契,懸浮在虛空之中,像是她提前準備好的。
聞驚遙看著那張契約,卻並無半分欣喜,金光落在他的眼裡,只覺得刺痛。
“夕闕,我們並未告知朝家主和我阿孃,且如今婚宴未辦,這於理不合,且過於虧待——”
“無事。”慕夕闕看著他,“本來也是不得已,無所謂。”
不得已,無所謂。
聞驚遙忽然低下頭,他看著青磚上倒映出的兩人身影,忽然有種想要轉身就走的衝動。
他想過很多次婚宴應該如何辦,東潯聞家雖崇儉禁奢,可他會任性一次,拿出自己的畢生積蓄大設宴席,廣邀十三州名門望族,婚服會請蓮衣閣的繡娘提前三月繡制,要用上好的金線和蠶絲,鳳冠得鑲金嵌玉。
絕不能虧待她半分,一切都要名正言順,合規合矩,每一關他都會親自盯著,是對她的尊重和珍視。
如今她卻要在這一個畫墨閣裡,在兩家掌事人都不知曉、十三州無人知曉的時候,隨隨便便結下婚契,沒有婚服,沒有鳳冠,沒有三媒六聘,千里紅妝。
可慕夕闕並未給他猶豫的機會,她割開指腹,靈力託舉鮮血匯入婚契中,屬於她的名字金光大亮,而旁邊聞驚遙的名字卻仍舊暗淡。
“快點,院裡有些涼,我要休息了。”
聞驚遙抬起手,他垂眸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它在顫抖。
慕夕闕又催了遍:“聞驚遙,我說了有些冷,我要休息了。”
聞驚遙並未回話,他用靈力凝為刀刃,割開指腹,鮮血取出,青色的靈力託舉那枚血滴流進婚契,屬於他的名字也亮了起來。
婚契在虛空中化為幻影,一分為二,湧進彼此的額心,刻在神魂上。
慕夕闕拿出十二辰,靠近聞驚遙,興許是感知到主人的氣息,那朵蓮花竟分外不排斥,明明認主後,連朝蘊都摸不得它。
她笑了下,這法子當真有用,婚契在,她就可以在鎮壓祭墟後,用十二辰加強天罡篆,屆時使用天罡篆了。
慕夕闕收回十二辰,心情也好了些:“你走吧,我休息了。”
她看也不看聞驚遙,轉身便往寢殿走。
剛準備關上房門,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格外迅捷,她剛反應過來回身,聞驚遙迎面撞上x來,比她寬廣挺拔不少的身影堵住她的去路。
慕夕闕的腳步踉蹌了下,卻又被他攬住,聞驚遙並未關門,他抬手捧住她的臉,俯身偏頭吻住她的唇。
慕夕闕皺眉,齒關猛地磕在一起,兩人的唇都破了口子,她嚐到血味兒,他卻分毫不在乎,撬開她的齒關幾乎在吞咬她。
她抬手推他,聞驚遙這會兒倔起來,她推她打都無所謂,用靈力打傷他也沒事,總之她目前不會殺他,在她的目的還未達成前,他對她還是有用的。
慕夕闕被他抵在桌前,打了幾下見沒用,反而不推了,她攀住他的脖頸,用力去撕咬他的唇,他用勁兒,她比他咬得更狠。
說是吻,更像是兩人在明爭暗鬥。
從門外落進來的月色映出交疊在一起的青衫和白衣,聞驚遙將她推在桌上,他俯身去吻她的額頭,她的眉眼,挺翹的鼻頭和破損的紅唇,又漸漸偏移,落在她的耳側和脖頸,吮出曖昧的斑痕。
慕夕闕忽然悶悶笑了幾聲,聞驚遙的吻停住,他還埋在她的頸窩,停了會兒,直起身子看她。
這張桌子是聞少主去年親自採辦的木桌,用了上好的木材,摸著光滑微涼,深色將她襯得格外白,她躺在桌上,紅唇微腫,破損的幾處在滲血,臉色微紅,不知是氣得還是親得。
這寢衣本就寬鬆,兩個人拉鋸這一遭,她的衣裳凌亂,圓滑的左肩都隱隱若現,鎖骨上更是他留下的斑痕。
慕夕闕還在笑,她一笑,霜白的齒上也染了血跡。
“聞少主,你好像動情了。”她抬起手,皙白纖細的手指戳著他的心口,用力點了幾下,“心也是,身子也是,這可是在聞家呀,你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是什麼模樣嗎?”
聞驚遙的雙臂撐在桌上,堵在她的身子兩旁,他不言不語,安安靜靜看著她。
慕夕闕嗔了他一眼:“你抵著我了,聞少主生得高大,果然哪裡都不俗,怎麼,想今晚洞房啊。”
這些話在整個聞家無人敢說,若旁人敢在他面前說這些,聞驚遙定會轉身就走,惱火了說不定還會拿聞家家法那一套去處理。
這話也不該從慕夕闕嘴裡說出來,像是逗弄,更像是嘲諷。
慕夕闕還在戳他的心口,她分明沒有用力,卻將他戳得心口都疼。
“你不是自詡清正嗎,不是守著你們聞家那條條框框嗎,以前我拉你的手你都得板著臉讓我不要這樣,怎麼現在就變了,先是擁抱,然後親吻,如今失儀,虛偽至極。”
她明明在笑,眼底卻分明沒有半分笑意。
聞驚遙看著她,擋住門外的月色,他撐在她身上,將她攏在自己的陰影內,殿內並未點燈,慕夕闕卻能看清他那雙漂亮的眼睛。
聞驚遙的眼睛實在好看,一個冷如雪蓮的人,偏生生了雙漂亮的鳳目。
迎著慕夕闕諷刺的目光,他忽然俯身下來,親吻她的耳根,灼熱綿密的吻中,他低聲說:“嗯,我虛偽至極,貪婪有餘,色慾燻心,那你就看著我,看著我怎麼跌進泥裡,爛成你希望的樣子。”
“夕闕,你就將我扯下去,讓我徹底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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