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潯聞家主宅, 夜已深邃。
徐無咎坐在屋內,閉目打坐,而被困住的任風煦似乎無知無覺沉睡著。
倏然間, 灰白色的眼眸掙開,無淵鎖發出激烈的碰撞聲, 徐無咎即刻驚醒, 方才還沉睡的祟種竟如受到刺激般,雙目大睜,威壓暴漲。
徐無咎抬手橫指, 操控無淵鎖收緊,那鎖鏈頃刻間變大,篆文急速旋轉, 金光強行壓制住任風煦, 可任風煦已達大乘境, 根本不是徐無咎一個金丹能對付的。
反衝的威壓已經讓徐無咎嘔出淤血, 關押任風煦的殺陣覺察出祟種衝擊, 悄然啟動,用陣法之力鎮壓祟種,可越是鎮壓, 反而讓任風煦越是瘋狂。
任風煦站起來,頂著一身的鎖鏈朝徐無咎奔來, 而徐無咎身後無路, 早已沒地方可走。
軒門被人踹碎,一人衝上前拽住他的肩胛, 用力極大,徐無咎覺得自己骨頭險些被捏碎一般,隨後一股猛力傳來, 他被甩飛出去砸出房間,又被匆匆趕來的聞家弟子接住。
屋內已打起來,聞驚遙踹向任風煦的心口,將他砸到榻上,在他還未起身之際,少年抬手幾劍將他的小腿骨敲碎,讓他喪失站立能力。
任風煦並無痛覺,躺在榻上掙扎,抬起灰白的眼睛,而聞驚遙也已趁這會兒凝出陣法,從天而降一個碩大的圓形靈陣,重重壓在任風煦身上,讓他完全掙脫不了。
徐無咎也衝進來,加強無淵鎖的束縛力,有聞驚遙的靈陣鎮壓,雙重捆縛,將發狂的任風煦按住。
徐無咎臉色蒼白,拱手道:“多謝聞少主。”
聞驚遙看過去:“任前輩方才像是受到操控,應是鶴階在召喚他,既然能靠玄武之力鎮壓祟種,或許那個人也藉此練出了控制祟種的能力。”
徐無咎默然不語,他自然能聽懂聞驚遙的意思。
聞驚遙向來心直口快,直接道:“那個人知曉任前輩在這裡,前輩對他有用,怕是前輩留著也會後患無窮,不能久留了。”
任風煦還在妄圖掙扎,與前些時日安靜沉寂的模樣截然不同,徐無咎看著他。
兩人沉默,屋外,莊漪禾也得知訊息匆匆趕來。
本就不大的屋裡站了三人,莊漪禾紅唇微抿,忽然道:“徐公子,任前輩怕是留不得多久了。”
徐無咎垂眸,安靜片刻後,悶悶應了一聲:“是,在下知曉。”
莊漪禾冷靜道:“望你早做準備,若前輩再出現異樣,為了十三州的安寧,即使他身上的謎團尚未解開,我們也必須得除祟。”
徐無咎抬眸,看向怒瞪雙目的任風煦,喉口梗塞,可理智並未因此糊塗。
“夫人放心,若再有一次,我會親手斬掉義父的頭顱。”
莊漪禾頷首,看了眼聞驚遙,兩人一同走出去。
離了徐無咎的住處,他們走在外面,莊漪禾問道:“任前輩與雲姝的事情,你們還未做好決定嗎,要不要告知雲姝?”
聞驚遙沉聲說道:“您與周夫人關係親近,以您所見呢?”
莊漪禾沉默了會兒,兩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她低聲道:“雲姝記憶全無,又失去獨子,喪子之痛尚未過去,身體孱弱,若這時告知她,她有個親兄長,甚至這些年一直在找她,兩人見面多次都未認出彼此,恐雲姝難x以接受。”
知曉她的猶豫不決,聞驚遙卻不得不道:“過不了多久,這些事情了結後便必須斬殺任前輩了,周夫人若在此之前知曉,尚能和兄長見一面。”
莊漪禾站定,她垂下眼眸,長睫蓋住眼瞼,聞驚遙站在不遠處等她回答,過了約莫半刻鐘,莊漪禾抬起頭。
“我會尋個合適的時機告知她的,不管怎麼樣,得見一面。”
聞驚遙頷首,轉身離開。
他回到小院裡,將前些時日剛曬好的茶葉收起,這茶葉再長些時日便摘不到了,於是趁這些日子,他收集了不少,今日又集滿了兩瓶,順路去買了兩袋糖蒸板栗,裝好後上了靈舟,朝淞溪慕家趕去。
和慕夕闕定親後,朝蘊便給了他慕家玉符,可以無令直行淞溪地界,包括慕家主宅。
路上見到藺九塵,兩人點了個頭並未交談,知曉他是來見慕夕闕的,藺九塵便不耽誤他時間。
到慕夕闕的寢殿處,院門並未關嚴,聞驚遙站在門外看去,她披著單薄的寢衣站在臺階上,柳眉微擰,似乎不解他怎麼又來了。
可他們已經七日未見了,這七日對慕二小姐來說沒什麼不同,對聞驚遙而言,他幹什麼都心不在焉,修煉也是如此。
“夕闕。”聞驚遙走進去,關上院門,將茶葉和板栗擱在院裡的桌上。
慕夕闕沒動,站在那裡看著他。
聞驚遙道:“我來看看你,這些時日我在忙。”
慕夕闕並未說話,聞驚遙走過去,順手摟住她的腰,俯身枕在她的頸窩,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清香,他閉上眼,低聲說:“七日沒見,我很想你。”
聞少主變了很多,世人眼中如珪如璋、淵清玉絜的聞驚遙,變得直白熱烈,變得不守規矩,他不再是那個冷漠無情的小古板和十三州聖尊。
慕夕闕笑了聲,淡聲道:“有多想啊,我看看。”
她從他的懷裡仰起頭,剛沐浴過,身上都是一股淺淡的香,一動那香氣便撲鼻而去。
聞驚遙垂眸,捧住她的臉,覆上她的唇。
慕夕闕不躲不避,任他單手抱起她進了屋,將人放在靠窗的竹榻上,他俯身細細密密地吻她,而慕夕闕將他的唇咬出血。
聞驚遙沒少被她咬,兩人之間的親密更像是他在索取,而她心情好時會施捨些柔情,這柔情也夾了利針,將他扎得渾身是血。
她這麼對他,他卻還是裝作不在乎,任她給多少冷臉,仍願意湊上去讓她咬,讓她抓,讓她打。
慕夕闕感覺出了,聞驚遙確實很想她,每次隔幾日見面,他的思念濃到能從每個犄角旮旯溢位來,一個眼神,一句問候,一個親密的吻。
聞驚遙親著親著,忽然咬住她的耳根,小聲問:“夕闕,你要去哪裡?”
他看到了收拾好的包裹,明晃晃放著。
慕夕闕悶悶笑了幾聲:“去海外仙島啊。”
聞驚遙抬起頭,並未問她去幹什麼,而是看著她道:“為何不告訴我?”
慕夕闕衝他笑:“幹什麼要告訴你?”
她不信任他,又為何要告訴他這些?
聞驚遙垂眸,纖長濃密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他還攏在她身前,寬闊的背脊將光影擋住。
慕夕闕懶洋洋看著他,某人似乎又傷心了,有時遇到聞驚遙,慕二小姐也會幼稚起來,他難過,她就開心。
過了會兒,聞驚遙坐起身,將她抱在身上,他枕著她的肩頭,小聲說:“你總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幫你打架,照顧你的飲食起居,我和你一起去好嗎?”
“我說不可以,你就不去了?”慕夕闕笑了聲。
聞驚遙沉默,片刻後開口:“在你還不想殺我的時候,不要離我太遠,就讓我多看你一段時間好嗎?”
“裝模作樣,那還問什麼?”慕夕闕嗤了一聲,從他身上起來,她攏起寬鬆的寢衣,摸了摸細長的脖頸,“聞少主,你親人很疼,不知道嗎?”
聞驚遙薄唇微抿,他們之間雖未到坦誠相見、親密無間的地步,這些時日揹著兩家,暗地裡卻也發了不少瘋。
他站起身,薄唇貼上她的脖頸,輕輕吻吻那些斑痕,小聲說:“抱歉。”
他一與她親密,就忍不住用力,想咬她,想啃噬她。
聞驚遙抱緊她,越摟越緊:“夕闕,我總忍不住。”
慕夕闕悶笑了聲,忽然側首咬住他的脖頸,她比他還要用力,聞驚遙動也不動,待她鬆口,滲血的牙印留在少年修長的頸項間,血沿著脖頸下滑,浸溼了衣領。
慕夕闕抬手擦去唇角的血:“我也忍不住,總想見你流血,看你因為情慾昏頭昏腦的樣子。”
聞驚遙安靜看著她,他不發瘋的時候像是朵披滿霜雪的花,乾淨純粹,骨子裡那種自小養大的純善總是會拉回他的一縷理智,讓他剋制一些,不至於犯下大錯。
可壓抑太久的情緒早已衝出關卡,令他有時像極了上一輩子的十三州聖尊,冷靜冷漠,強大威嚴。
慕夕闕笑著道:“若是你這顆腦袋掉了,我會更開心。”
聞少主的血沾在慕二小姐的唇間,她的後腰抵著窗戶,彎起紅唇笑著看他,更像是在挑釁,故意惹他生氣,可聞驚遙又怎麼會生她的氣?
他甚至在她這種時而溫柔,時而冷情的折磨下,鍛煉出了自己的硬骨頭,分毫不懼地吻上她的唇,讓她再一次將他咬出血。
有時他會想用力咬她,將她拆骨入腹,那是一閃而過的偏執和強勢,卻又會迅速被他甩開,心裡告誡自己,他不能這麼對她,他們之間佔據這段感情高位的人是她。
喉骨在她的掌心下,他跳動的脈搏也被她掌控,這種感覺讓聞驚遙將近十八年的人生中,嚐到了鮮少有過的肆意和暢快。
慕夕闕抬起頭,躲開他的追吻,她看著掃進屋內的月色,低頭悶悶地笑:“聞驚遙,難受嗎?”
聞驚遙沒說話,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安安靜靜。
慕夕闕卻推開他站起身,她攏上寢衣,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笑意漸深:“你說若是前世的你在這裡,看到自己這幅溺於情愛,連尊嚴和理智都能拋之腦後的模樣,會怎麼樣呢?”
慕夕闕覺得那個聞驚遙應當會恨不得一劍捅死他們兩個人,可她面對的是這一輩子的聞驚遙,如今最是喜歡她的聞驚遙。
他只會抱住她的腰,閉上眼,輕聲說:“夕闕,我好喜歡你。”
慕夕闕的唇齒間還有他的血,她笑起來,明豔的五官越是笑便越是好看,只有他的血才能讓她剋制自己再忍忍,忍到利用他徹底掃清一切餘孽,便是她向他雪恨的時候。
前世的她或許曾有過幾分喜歡,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情竇初開的年紀遇上聞少主這樣專情有耐心、善良且強大的人,很難不動心。
沒有半分喜歡的話,她也不至於原諒當上聖尊的聞驚遙,不至於接受不了聞驚遙的背叛,用幾年讓自己認清現實。
可是那點尚未完全萌芽的喜歡,也全被他磨成了恨。
聞驚遙仰頭看她: “我不走,我明日和你一起去海外仙島,夕闕,你獨身去,我不放心。”
慕夕闕能說什麼呢?
腿長他身上,就算她不允,他一定會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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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當日便告知了朝蘊他們,她要去海外仙島的訊息,還要帶上慕從晚,聞驚遙也傳信回了聞家。
第二日天剛亮,朝蘊幾人便早早起身,出來送行,縱使慕從晚不願家人再為她的事情奔波,卻仍是被朝蘊帶了出來。
靈舟備好,師盈虛、越疏棠和遲笙從會客區趕來,朝蘊正在叮囑她們注意安全,分發自己提前準備的靈丹仙藥。
慕從晚頭戴幕笠,身披披風,安靜站在靈舟旁,看到遠處慕夕闕和一個青衫少年共同走來。
她愣了下,聞驚遙竟也在這裡,甚至還和慕夕闕……一同從西南側走來。
西南側,是慕夕闕的住處。
他們二人走來,慕從晚恍惚間瞥見聞驚遙脖頸上一道幾乎快看不清的斑痕,應是用過藥,已經快要看不清了,但她眼力過人,仍是能辨認出那似乎是個……咬痕。
慕夕闕並不知她在想什麼,走過去抬手,將慕從晚的披風繫緊,在她手裡塞了個湯婆子。
“我知道x你不想去,但總得試試,我們就試這最後一次。”
慕從晚眉心微蹙,終究還是未再倔,她頷首:“嗯,若真不行,你也別再勉強,不必再為我奔波。”
“好。”慕夕闕彎起眼眸。
朝蘊一扭頭,瞧見聞驚遙,眼眸頓時瞪大:“驚遙?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聞驚遙薄唇微抿,還未開口,被人截斷了話。
慕夕闕淡聲道:“哦,他清晨便來了。”
藺九塵皺眉,他昨夜可是見了聞驚遙的,這一大早出現,怕是昨晚根本未走。
朝蘊:“那你們用膳——”
還未等她說完,慕夕闕便拉住慕從晚,率先朝靈舟走去:“不必了,趕時間。”
朝蘊匆匆走過去,將緊攥的玉墜交給慕夕闕:“還未碎,應還能用,你拿著,護好阿姐,但也要護好自己。”
她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兒,低聲道:“你們不想引影殺和鶴階注意,我便不派弟子跟著,只讓阿塵和阿榆跟去,但你們若是有危險,一定要傳信給我們。”
“嗯,好。”慕夕闕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十二辰和天罡篆神力恢復不少,我和聞驚遙也已至化神境,不會有事的。”
她已經長大了,有她自己的計劃,這些時日她的沉穩也讓朝蘊放心不少,自是信任慕夕闕,敢去就一定有辦法回來。
離別的話不至於多說,朝蘊站在山門,看著那艘靈舟騰飛,消失在雲霧中,去往十三州邊界。
十三州和海外仙島都有海,不過海外仙島由一座座島嶼組成,海水比陸地多得多,因此海外仙島以捕魚為生,而十三州陸地和山多,百姓多種莊稼。
十三州靠海的地方是一處小村莊,村裡人不多,都姓陳。
那裡有個特殊的碼頭,乘坐去海外仙島的靈舟便在那裡停靠。
餘霞成綺,傍晚時,慕家靈舟落在了碼頭,聞驚遙、藺九塵率先下舟,姜榆幾人也跟著下去,慕夕闕抬手支著慕從晚,讓她不至於踩空。
這是慕從晚第一次見海,她望著遠處的海域,霞光落在上面,波光粼粼,好似閃著五彩碎金,遠處可見有魚躍出,漁船歸航。
慕夕闕站在她旁邊,對她道:“等你身子好些,我常帶你來,海邊的魚蝦最是新鮮,往往運到內地,便沒有這般新鮮了。”
慕從晚淺笑頷首:“好。”
她這幅身子,也不知還能不能好,也早已習慣。
而遠處,師盈虛暴怒:“你說什麼?一個人三萬金?”
靈舟上帶著草帽的船伕道:“一人三萬金,一分不少。”
師盈虛冷笑一聲:“你還挺有職業操守呢,明明可以去搶,還要在這裡支船做個生意。”
她這麼陰陽怪氣著,藺九塵卻已經掏出乾坤袋遞過去。
“我們八人,二十四萬金,都在這裡。”
師盈虛別過頭瞪他一眼:“我知道慕家不缺錢,那你跟他砍砍價啊,這明擺著漫天要價,三萬金都可以買艘上品靈舟了!”
越疏棠遲疑道:“藺公子,我們自己有錢。”
藺九塵笑了聲:“沒必要算得這般清楚,快到上舟的時間了,咱們早些去,早些回來。”
這邊在買票,聞驚遙卻在另一側碼頭的攤子上,遞過去銀兩:“這些糕點都幫我裝起來吧。”
此次出來並未帶多少吃的,慕夕闕過去愛吃甜食,不知吃不吃得慣海邊的糕點,聞驚遙只能每種口味都買了。
他將幾大包糕點收進乾坤袋,回頭走過去,見慕夕闕和慕從晚並肩站在海邊,便未上前打擾,而是將靈舟也順手收了起來。
當夜色降臨,靈舟要啟航,師盈虛氣鼓鼓上了靈舟,藺九塵幾人跟在身後,聞驚遙也上去。
慕夕闕送慕從晚先上了舟,她墊底,走在最後。
船伕佝僂著脊背,走過來,將木梯收起,剛要轉身卻瞧見方才那位金衫姑娘並未離開,她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似乎在看他。
船伕笑呵呵,草帽遮住半張臉,說道:“姑娘,還有什麼事嗎?”
慕夕闕笑了下,聲音溫和:“只是覺得您有些眼熟,不知可否讓我瞧瞧?”
船伕擺擺手:“老夫常年往返兩邊,都沒去過內地城池,您怎麼會眼熟?”
“那或許是我認錯了。”慕夕闕便不再堅持。
船伕從她身邊走過,要去前方掌舵。
擦肩而過之際,慕夕闕側眸看了眼他,草帽寬大的帽簷在臉上投下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下頜以及耳根處一道拇指長的傷疤,卻映入了眼底。
他走過去,慕夕闕仍站在甲板上。
她忽然覺得喉口梗塞,從未想過能在這裡見到他,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終年穿過那片森寒之地,為她送上並不昂貴的糕點,陪她聊上一會兒。
他本該是個獄卒,為何會是個船伕?
作者有話說:猜對啦,那個船伕就是當年鎮守雲川的獄卒,他是為小慕才去雲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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