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泱今日從東潯聞家主宅出來, 已近日暮。
三月的修整讓東潯主城煥然一新,修繕工作雖仍在繼續,但已有不少外三城的百姓們陸續回城, 隨泱去買了只烤雞,走在街上, 不少人都認得他, 整日往返主城和城外的隨前輩。
隨安並未被他安置在桃花閣,聞家幫忙安置了新的宅院,就在主城內, 他推開院門,隨安剛好從屋內奔出,一個沒站穩, 在門檻處絆了一下, 面朝下摔在地上。
隨泱閉目忍了瞬, 走過去拽起他的後衣領:“毛毛躁躁的幹什麼呢, 你的腿剛好, 又想折一次?”
隨安被他拎著衣領也無暇顧及,一張臉通紅,他舉著手上的木盒:“兄長!我開啟木盒了!”
隨泱眸色微沉, 木盒上掛的那x把鎖確實已開。
“自從你說這木盒裡的東西格外重要,我這幾天便一直在搗鼓這個, 父親之前告訴過我如何開啟這把鎖, 但我當時太小了也記不清他說的密數是什麼,直到我今日睡醒, 我夢到父親了,忽然便想起來了!”
隨父死得突然,一次外出買菜, 到家後第二日便起不來榻了,肺腑重創,隨泱當時不在身邊,從隨安發現隨父出事,到隨父嚥氣只有一刻鐘時間,這段時間他撐著斷斷續續的氣,交代了彼時才幾歲的隨安守好這木盒。
他說的密數,隨安當時記住,可隨泱匆忙到家後,扭頭再問他,他哭得哽咽,也忘了個一乾二淨。
以至於他們知曉這木盒裡是什麼東西,卻始終無法開啟,這把鎖不知什麼材質,便是隨泱一個化神境,用靈力也無法劈開。
隨安今天打開了它。
隨泱當即鬆開隨安,奪過木盒朝屋內走去。
隨安趕忙跟在身後,說道:“你沒回來,我還沒來得及看,當時不是將這木盒借給慕二小姐用了嗎,我們只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但不知道那上面都寫了什麼。”
隨泱拉開木椅坐下,將木盒放在桌上。
隨安問他:“不過這東西是陳家的,既然陳家三子陳咎還活著,咱們是不是要給他為好?”
“我問過他,他說當年陳家家主將木盒託付給他,如今既然交給隨家,那麼如何處置是我們的事情。”隨泱雙手環胸,靠坐在椅中,冷眼看著這木盒。
隨安湊上前盯著木盒:“那為何不開啟啊?”
隨泱沉默,眉心緊蹙。
隨安看看他,又看看木盒,忽然明白他的擔憂:“你是擔心這裡面的機密會招致殺身之禍?”
隨泱沒說話,但沉默便是預設。
“害,兄長你別擔心,我知道你顧慮的是我。”隨安坐直,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放心,我可不是怕死的人,就算咱們不看,鶴階也不可能放過我們的。”
隨泱抬眸看他,母親早亡,父親也死得突然,只剩下他一人帶著比自己小几十歲的幼弟,拉扯他長大並不容易,但隨安自小聽話,也省了不少麻煩。
少年人總是有比天高的膽量,什麼都不怕,倒是他越活越優柔寡斷、顧慮見長。
隨泱笑了下,踹了他一腳,對他道:“讓開些。”
隨安立馬退開,不確定這木盒裡會有什麼東西,他在隨泱身邊可能還會給他帶來麻煩。
隨泱抬手取下開啟的鐵鎖,扶住木盒上蓋,緩緩開啟。
什麼機關暗器統統沒有,那把無法劈開的鎖便是這木盒唯一的禁制,小巧的匣子內,就如陳家老祖交代隨父的一般,有半封信。
這一半不同的地方,在於右下角戳了鶴階的家主印章,有鶴階的靈印在上面,能保這封信不被雨水風沙侵蝕,也能昭示這封信的真實性。
隨泱拿起那半封信,不過一小頁書信,一眼便能掃完,他卻看了足有半刻鐘,隨安站在他身後,能看到那封信在抖……
不,是因為隨泱拿信的手太過用力,導致那封信在抖。
隨安皺眉,湊上前去,探著脖子去看。
因為只有半張,且是下半張,因此信的內容並不完整。
他低聲念:“見信如令……他手持天罡篆……若能殺……每人賞金十萬,入長老閣……”
大致能看出前面是些什麼意思,能絞殺陳家老祖者大有賞賜,這些他們都能猜出,真正令隨泱驚愕的,是最後的戳印。
隨安磕磕巴巴道:“這……這不是……這不是慕家和聞家的家主印章嗎,還有……還有赤斂燕家,沅湘周家,定州方家……”
九個門派的家主篆印,共同下了這封追殺令。
隨泱立刻起身,蓋上木盒朝外走去,邊走邊說:“這幾日我回不來,主城有青鸞的庇佑,你待在這裡切記不可出城。”
“兄長!”隨安喊了幾聲,可隨泱已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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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疏棠的住處在這座島的東北側,一棟兩層高的小竹樓,幾人進來,她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島上客棧不多,大多外來的人都是借住在本地居民家,這裡是我曾經購買的私宅,影殺並不知曉,宅子未有人住,略顯破舊了些。”
她頓了頓,指著那棟竹樓道:“一樓有四間房舍,二樓有三間,咱們八人,其中有兩人得住一間。”
慕夕闕頷首:“我和我阿姐一同住,她身子不好,得有人照看。”
慕從晚裹著披風,並未回答,沉默應下。
越疏棠道:“那就這樣安排,我去買些被褥吧。”
“不必,我帶的有。”姜榆晃了晃乾坤袋,“師孃給的,不必買。”
朝蘊準備得很充分,越疏棠只能應下,先去收拾屋子。
聞驚遙看向慕夕闕,她沒看他,而是扶著慕從晚上了樓,到二樓最左側的房間後開門進去。
藺九塵站在聞驚遙身側,問道:“你與小夕近來有矛盾,你們怎麼了?”
聞驚遙垂下長睫,並未多解釋,只道:“我做錯了事情。”
藺九塵難免詫異,聞驚遙是什麼性子,整個十三州都知曉,連句辱人的話都不會說,整日活得規規矩矩,最是聽慕夕闕的話。
這一圈人中,慕夕闕生過朝蘊的氣,生過慕從晚的氣,姜榆藺九塵以及師盈虛,以及其他弟子都惹過慕二小姐不痛快。
唯獨聞驚遙沒有,慕夕闕從未真正生過聞驚遙的氣,偶爾會煩聞少主的古板,但並未發過火。
藺九塵啞口無言,安靜了會兒,見聞驚遙不想解釋,他也不追問,說道:“小夕嘴硬心軟,她生氣容易,氣消得也快,你多說些好話,跟她道個歉,她一準氣消。”
聞驚遙沒說話,等藺九塵離開去了自己的房間,他安靜站了會兒,走入最後僅剩的房間。
二樓內,慕夕闕將屋子簡單收拾了下,取出床新的被褥鋪在榻上,又灌了幾個湯婆塞進被內。
屋裡只有一張床,她的乾坤袋裡有個躺椅,於是慕夕闕取出躺椅,撈了個薄毯,這便是她睡覺的地方。
慕從晚坐在榻上看她忙碌完,又看看那把躺椅,沉默了片刻,說道:“小夕,你睡榻上吧。”
慕夕闕頭也不回,將桌子擦乾淨:“這屋子不大,榻太小了,睡覺會擠著你,我睡那把躺椅就行。”
慕二小姐追求生活質量,平時哪受過這委屈,也很少親手幹活,可慕從晚看著她鋪榻擦桌,收拾房間的動作格外熟練,像是幹過上百次,迅速利落。
慕從晚沉聲說:“抱歉,是我拖累你,這一路上都得你照顧著。”
慕夕闕頓了下,她站直身子,轉過來看慕從晚,在這屋內她脫下了披風,一身白衣裹著瘦削的身子,臉上一塊肉都沒,骨骼線條明顯。
“跟我道什麼歉,我還沒跟你道歉呢。”慕夕闕將抹布擱在桌上,看著慕從晚,“我以前見你就對你發火,你怎麼都不吵回來?”
慕二小姐前世還挺混賬的,對慕從晚不知道說了多少狠話,這位大小姐只是安安靜靜聽著,然後看她跑開,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會說,無論妹妹發多大的火氣都只會低頭聽。
慕從晚垂眸,低聲道:“確實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父親,害得母親對我愧疚,將慕家的責任都壓在你身上,對你嚴厲苛求。”
慕夕闕別過頭,將布巾翻了個面,邊擦桌子邊說:“爹的死跟你沒關係,阿孃對我苛責也是為了慕家的未來,這些都過去了,以後別再提了,我也不會再跟你們吵架。”
屋內安靜,慕夕闕很快收拾好,現在已到正午,她可以不用膳,但慕從晚得吃飯,樓下有飯菜的香味傳來,慕夕闕站在過道看去,院角的露天膳房內,越疏棠正在忙碌,藺九塵和遲笙在幫她備菜。
因為遲笙嘴刁,越疏棠也練出了一手好廚藝,慕夕闕上輩子吃過不少次她做的飯,這是她認識的人中,廚藝最好的。
這裡沒有添置太多器皿,連炒菜的鍋都是方才剛買的,其實修士們可以幾日不吃飯,但有慕從晚在這裡,越疏棠還是做了膳。
姜榆在劈柴,聞驚遙自己在院角另一側磨刀,他身上有傷,能幹的活不多。
少年安安靜靜,自己坐在那裡,一把小木椅對他來說著實有些委屈,興許x是覺察出慕夕闕的目光,他抬起眼眸看過來,兩人剛好對視。
只看了一眼,聞驚遙尚未來得及說話,慕夕闕便回了頭,進入屋內。
聞驚遙便又低下頭,不再多說,手上的力道卻重了些,將這把菜刀磨得鋒利無匹。
過了會兒,慕夕闕帶著慕從晚下來,她將慕從晚安置好,獨身去了露天膳房,將藺九塵和遲笙都趕了出來,自己在越疏棠身邊幫忙。
這裡只有兩人,慕夕闕一邊擇菜一邊問:“你可知道梅枝雪在何處?”
越疏棠一邊炒菜,一邊道:“我並未關注過醫仙的動向,她行跡捉摸不定,性格也詭異,聽說她醫人不看錢,看眼緣。”
“我知道。”慕夕闕道,“她願意治的人就算分文不給也會治,不願意治的人便是給上萬金也不看一眼。”
“嗯,你若是要找她,怕是不容易,得找影殺的人幫忙,他們的訊息靈通。”越疏棠頓了下,又問道,“不過聽聞十三州有個靈樞閣,你為何不找他們?”
“靈樞閣主要分佈十三州,海外仙島的事情並非全能查出,這裡畢竟有影殺的勢力暗中阻攔。”
“也是。”越疏棠頷首,“要不我託幾個影殺的朋友幫你——”
慕夕闕當即否決:“不行,夜迢想殺你,影殺的人對你來說皆都不可信,如今我們不知夜迢是尚在十三州,還是回了海外仙島,不要貿然出手。”
越疏棠安靜,只剩鍋鏟翻菜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二小姐,我得先去尋人,那戶漁民對我有恩,待會兒用完膳我便去找他們詢問情況,如果真的要出海,我會出去。”
慕夕闕知曉越疏棠的為人,她很講義氣,對她有恩的人會以命相報,即使知曉如今海上不太平,她仍會去。
“我知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向我開口,我會幫你,過會兒我會去尋醫仙的蹤跡,出去一趟。”
越疏棠頓住,側眸看她:“你去哪裡?”
慕夕闕只能胡謅個理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罷了。”
越疏棠自是不信,但沒多問,只道:“你注意不要去西南側,那裡是影殺的區域,容易撞上影殺。”
“嗯。”慕夕闕應下。
用完膳,越疏棠尋了個理由將遲笙支走,她獨身去找那戶漁民。
慕夕闕眉心微蹙:“你確定不帶上遲笙?”
越疏棠道:“那戶漁民對我有恩,是我的恩人,沒必要牽累阿笙,若真的要出海,我自己去便可。”
知道她的顧慮,慕夕闕將幾套暗器遞給她:“拿著防身,你熟悉影殺的手段,應該能輕易知道他們的埋伏,如果有不對勁的地方,直接回來。”
“好。”越疏棠接過,朝她拱了拱手。
目送她離開,慕夕闕將慕從晚安頓好,她並未告知藺九塵他們,孤身一人出了院門。
剛走沒多久,慕夕闕便停下,轉身看過去。
聞驚遙跟在她身後不遠處,換了身青衫,馬尾用玉冠高束,垂下的青色髮帶被風揚起,姿容清俊。
雙目相對,慕夕闕眼神冷漠:“你跟著我做什麼?”
聽出她的敵意,聞驚遙並未多言,說道:“你孤身一人,我不放心。”
慕夕闕轉身就走,縱使她不喜,聞驚遙還是跟了上去,邊走邊說:“樓裡有你留下的禁制,藺公子也在,他們不會有事。”
見她不說話,聞驚遙沉默了瞬,又道:“你要去找醫仙嗎?”
“嗯。”慕夕闕這次回應了,給了他一套海外仙島常見的遮陽面罩。
影殺擅易容術,修為高強的影殺殺手甚至能一眼看出易容術的存在,不如入鄉隨俗,戴上漁民常用的遮陽面罩,這裡的日頭比十三州強太多,不遮住極易曬黑。
聞驚遙知道她不會漫無目的尋找,既然出來了,便是有自己的計劃。
海外仙島巷子多,但她似乎很熟悉路況,知道哪條巷子要轉彎,知道要走多遠,聞驚遙能猜出她前世在海外仙島的幾年裡,應是在這座島上生活。
慕夕闕去的地方是售賣船票的碼頭,海外一百多座島嶼統稱為海外仙島,一面有百丈長的告示牌由兩根木樁撐起,上面寫了這一百多座島的名字和距離,以及票價和大致形貌特徵,常住人口有多少。
聞驚遙看著這些島嶼的名字,大多格外相似,只差一個字的區別,人口從幾萬人到幾十萬人都有,票價也從幾枚錢到幾金。
而能論金來算票價的,只有幾座島嶼,其中有兩座是空島,無人居住。
慕夕闕淡聲解釋:“那些島距離太遠,處於玉靈護佑邊界,靠近祭墟,海獸和旋渦也多,船不好走,自是昂貴。”
她卻盯著那兩座沒有登記人口的島嶼。
“醫仙在這裡嗎?”聞驚遙來到她身側。
“不確定,時間太久,忘了,之前託影殺查過,查了半年才得到一點蹤跡,只想起來她曾在一座孤字開頭的島嶼上住了二三十年,梅枝雪獨來獨往,不喜人多。”
海外仙島以“孤”字開頭的島嶼,只有五座,其中三座島嶼人煙阜盛,梅枝雪若長期定居在那裡,不至於讓影殺查上半年才找到一點蹤跡,便只剩下兩座無人的空島。
慕夕闕的視線下移,落在兩座島下登記的船次,其他島嶼的下方隔一日便會提前寫上船次,每座島每日都會有船去。
唯獨這兩座島沒有船次。
一座孤島,險象環生,海路艱難,自是無人會去。
聞驚遙問道:“沒有船次,我們的靈舟可以飛去嗎?”
慕夕闕回道:“不能,萬年前那些祟種便是混上靈舟攻來的,因此海外仙島的虛空有玉靈留下的禁制,除了那些海鳥,靈舟飛不起來。”
兩人安靜了會兒,慕夕闕回身看向碼頭,海面上飄著上百艘船,即使知道有海獸不定時出沒,但漁民仍要出海捕魚,仍要去往其它島嶼販賣魚蝦,交換農產,尋醫求藥。
慕夕闕直接道:“買一艘船,能在海外仙島的海上行駛,必須得有船行打下的禁制,能幫助我們識別旋渦和海溝,避開些不必要的風險,我會開海外仙島的船。”
聞驚遙頷首:“好,我與你一同去。”
船行距此甚遠,他們一路走過去,慕夕闕對這整座島嶼都分外熟悉,她還能瞧見自己前世認識的商販在街邊支攤,走在這些青街小巷內,倒有些回到前世的感覺。
曾經她還想一切事了結後,若還能活著,便來海外仙島過完這剩下的日子,隨漁民捕魚也好,跟影殺出任務也行,這裡於當時的她而言是塊安寧之地。
如今看來,亂世之中,哪裡有真正安寧的地方?
一路走到船行,幾乎穿過整個島嶼,慕夕闕不想說話,聞驚遙便不惹她煩,安靜跟在她身側。
她走進船行,一個略顯魁梧的男子走來,堆起笑道:“姑娘,公子,來替家裡買船嗎?”
還不等慕夕闕回答,他連忙拿出畫冊:“是家裡出行用還是捕魚用的,咱們船行新做的船,用玄鐵裹檀木——”
不等他說完,慕夕闕直接道:“材質最好最堅硬的船便可。”
聞驚遙解下腰間的乾坤袋,抬手遞過去:“您看這些夠嗎,要最好的船便可。”
可慕夕闕卻推開了他的錢袋子,明擺著不想用他的錢,而是將自己準備好的乾坤袋給了船行掌櫃。
“這些夠嗎?”
聞驚遙愣了下,看著慕夕闕的側臉,她並未看他,明明乾坤袋不重,卻又壓在他的掌心,他垂下長睫,將乾坤袋收了回去。
掌櫃接過乾坤袋開啟,笑得連眼尾的褶子都炸開了花:“夠,當然夠,姑娘可跑對地方了,整個海外仙島就屬咱家船行的用材好了,我爹在世時用幾十年打了一艘船,前些年別人出十萬金我也沒賣,我瞧著它就等著您呢!”
慕夕闕出了五十萬金。
有錢豪橫至此,船行掌櫃當即便帶他們去看船,當著慕夕闕的面在船上下了好幾道禁制。
“這些禁制能敵百米高的海浪,還能一定範圍內驅逐靠進的小型海獸,什麼礁石什麼峽谷統統可以避開,保您一路平安。”
慕夕闕將船收進乾坤袋,看著喜笑顏開的掌櫃,她彎了彎眼眸,面罩下的眼睛漂亮奪目,笑著說道:“這是送給家裡長輩的生辰禮,還請掌櫃勿要告知他人此船被買走了。”
船行掌櫃一x拍大腿:“那是自然,我懂!姑娘的一片孝心,老人家見了必定歡喜!”
慕夕闕點點頭,轉身離開,和聞驚遙一同出了船行。
她走路很快,為了不引人注意,此行出門並未戴首飾,滿頭青絲束成利落的馬尾,一根金簪都無,背影幹練利落,一身金色修身長衫也在霞光的照耀下映襯出細碎的光。
聞驚遙落後她兩步,看她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
他能覺察出兩人坦白後,她渾身豎起的刺和疏離,不會再用他送的東西,不會花他的一金一銀,不會再給他一個溫柔親暱的笑,即使是笑,也是虛偽和諷刺居多。
兩人始終錯開兩步的距離,而她一次也沒回過頭。
離家還有半個時辰的路時,慕夕闕腰間的玉符亮了,這是她臨行前從弟子庫房內隨意取的一塊玉符,來人是藺九塵。
“小夕,出事了,遲姑娘不見了。”
慕夕闕和聞驚遙一怔,下一瞬,兩人朝家裡奔去,玉符並未結束通話,慕夕闕疾聲問:“何時不見的?”
藺九塵匆匆忙忙說:“慕大小姐身子虛寒,兩刻鐘前遲姑娘外出採買取暖的火爐,便再也未回來,我剛剛發現不對,但慕大小姐在此,我無法離開,便準備託阿榆和師大小姐出去找她。”
“你們不準出樓,我和聞驚遙去。”慕夕闕結束通話玉符,調轉方向,朝集市奔去。
天已快黑,霞光將退,月影已經懸在虛空,漁船陸續歸航,慕夕闕和聞驚遙剛到集市,便瞧見遠處的碼頭聚了不少人。
這次聚的人比清晨時還要多,哭喊聲也比清晨時大,她聽到有稚童的聲音,有男人和女人的哭喊聲,還有老人家蒼厚斷續的哭聲。
“造孽啊,這次有十五艘漁船未歸。”
“聽聞還有一艘客船,載了隔壁島下學的孩子們,都是些剛入道的修士,去隔壁島的學宮修行,半年才歸家一次,這剛回來就出事了。”
“有人去救了,這次有幾個修士跟著,應當能救回來吧?”
慕夕闕忽然站住。
說話的女人被拽住,嚇了一跳,扭頭去看,是一個戴了面罩的金衫姑娘,身後還站著個高挑的青衫公子。
“姑娘,你做什麼?”
慕夕闕拽住她的胳膊,問道:“出海的修士中,有沒有一個穿藍裙,紮了四根麻花細辮的少女,約莫十五歲。”
“……好像是有。”
慕夕闕握住她胳膊的手鬆開,來往的人不少,有許多是得知訊息去往碼頭等候的百姓們,還有些哭著前來尋人的家屬。
那些聲音嘈雜,全灌進耳裡,她聽不清聞驚遙在說什麼,而是看著遠處的海,平靜的海域給予這些漁民生活,也收割了許多人的生命。
上輩子的遲笙死在一次出海救人,她的死摧毀了越疏棠。
遲笙應該死在十六歲,一年後,可如今靈舟被海獸攻擊,海域動亂,一切都在告訴她,這些災難不會避開,只會提前。
遲笙今夜出海了,她還是去救人了。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來晚了,果然晚上十八點更新不適合我這種時速間歇性兩千,持續性幾百的手慢黨,下本書還是晚上八點更新吧[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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