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九塵帶來的人很快便將鶴階的人解決。
慕夕闕進去的時候, 醫修剛幫聞驚遙上完藥,見她進來,少年垂眸將敞開的外衫攏了攏, 耳根微紅。
醫修道:“二小姐,少主傷勢不重, 梅醫仙留下的丹藥吃上兩顆便可。”
慕夕闕頷首:“有勞。”
醫修提上藥箱離開, 知曉這兩位怕是有話要說。
聞驚遙默不作聲將外衫穿上,慕夕闕拉了個椅子坐在他對面。
“我方才問了師兄,燕家主宅被燒後, 百姓們對燕家頗有怨懟,赤斂燕家靠的是賠金彌錯暫且安撫,燕如珩靈根斷裂, 明面上如今燕家歸燕琅所管, 可實權實則還在燕如珩手中。”
慕夕闕靠在椅中, 見聞驚遙低垂著眼繫上腰封, 她便繼續道:“如今燕如珩出事, 燕家三子全數殞沒,怕是要亂了,大勢已去不必在意, 我在想的是蘭洵。”
聞驚遙喉口滾了滾,抬眸看過去:“你在想慕家老祖和蘭洵的關係?”
“我慕家老祖死前可是來過海外仙島的, 這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她撐著虧空的身體來一趟, 以及,為何金龍靠十二辰供給, 我始終在想這些。”
山靈選擇成為玉靈,庇佑這一方地域後,便與天神分割, 此後它們的力量靠的是百姓的供奉,百姓的信仰越是強大,供奉它的人越多,這隻玉靈便越強盛。
可唯獨淞溪金龍並非如此,它有八成的力量來自於十二辰供給。
慕夕闕垂眸,自言自語道:“我只是不理解,為何十二辰只能認慕家嫡傳血脈,為何金龍靠十二辰供給?”
船艙內安靜許久,靈舟已啟航飛向十三州,懸浮在寬敞無垠的海域上空,甲板上人多喧噪,船艙內卻沉寂無聲。
直到聞驚遙忽然開口:“夕闕,十三州高山不計其數,唯有瓊筵山高出其餘山峰一截,金龍也比許多玉靈都要強盛,這也是為何慕家身懷至寶,經商的世家卻能在這詭譎的十三州留存萬年的根源,你可有想過為何?”
慕夕闕倏然抬眸:“你說那座山?”
“只是猜測。”
聞驚遙的唇色尚有些蒼白,說話聲音也不如過去清洌,慕夕闕皺了皺眉,倒了杯茶擱在他面前。
她沒說話,可聞驚遙看著那杯熱茶,唇彎了彎。
“多謝夕闕。”
慕夕闕並未多言,沉默了片刻,她開口道:“我步入築基的時候昏厥過一陣子,你應當不知曉,那時我才四歲,你剛入清心觀,我爹方去世幾月,慕家亂成一團,我娘生怕有人對我不利瞞得格外緊。”
聞驚遙抬眸看她,他確實並未聽說過。
慕夕闕繼續說:“我幼時有些皮,阿孃總管著我不讓我出瓊筵山,那一日我獨自上山,暈厥在後山,我娘說我跌進了山谷裡,是金龍送我出來的,我昏厥了三月,整個慕家的醫修都未查出昏厥的緣由。”
這些事怕是整個慕家也沒多少人知曉,聞驚遙眉心微蹙,專注看著她。
慕夕闕道:“太早了,我依稀記得自己是闖入了慕家歷任家主陵園,後來除了父親的忌日,我阿孃禁止我去那裡。”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聞驚遙薄唇微抿,沉聲道:“陵園裡有什麼嗎?”
“不知道,我以前認為是庇佑陵園的禁制,你如今提到那座山,才讓我想起了這件事。”慕夕闕坐直身子,兩人的距離近了些,“慕家老祖的屍身也在那處陵園內。”
“小夕。”
聞驚遙還未回答,緊閉的艙門被敲響,藺九塵的聲音傳來。
“此事回去再說。”慕夕闕簡短終結話題,起身去開了門。
藺九塵站在外頭,面容冷肅:“十三州傳來訊息,任前輩出現在了去祭墟的路上。”
慕夕闕的臉色瞬間冷下:“他去了祭墟?”
“天柱暫且未發現破碎,但就怕……”藺九塵眉心微擰,看了眼慕夕闕身後的聞驚遙,“聞少主此番傷得極重,剛定魂,起碼半年內不能動用天罡篆,若祭墟有異樣,你一人如何壓得住?”
慕夕闕皺眉:“先讓人守著祭墟附近,鎮守祭墟的都是些大能們,任前輩一人,他們應當能應付一陣子。”
藺九塵輕嘆了聲,頷首應下,轉身去了甲板前方。
“夕闕。”聞驚遙輕聲道,“我會盡快休養,別擔心。”
慕夕闕回頭看他:“你的魂魄剛定,起碼得歇上半年,否則再用神器,折損壽數,一定會導致你的魂魄不穩,又豈是你想養好便能養好的?”
她憂心祭墟的事情,說話也衝了幾分,聞驚遙臉色未變,仍舊溫和看著她。
慕夕闕別過頭:“你先歇著吧。”
她起身去了前頭甲板,那裡有藺九塵他們在。
聞驚遙垂眸,正欲關門,一隻手伸了進來,他循著看去,是掌舵老者,那個船伕。
也是前世主動向他請求前去雲川照顧慕夕闕的獄卒老者。
“聞少主,我孫兒開著靈舟,我能進去嗎?”
聞驚遙後退一步:“請進。”
掌舵老者步子蹣跚,這兩日他也未安心歇息,時刻不停地補船,走路略有些不穩,聞驚遙剛想扶他,他便抬起枯老的手製止。
“幾日未換衣了,恐髒了少主的手。”
“您多想了。”聞驚遙沉眸,抬手扶他坐下。
掌舵老者笑了笑,搖搖頭:“少主和慕二小姐都是好人。”
聞驚遙在他對側坐下,並未回答,垂眸為他添了一盞茶。
掌舵老者推拒:“喝茶便不必了,我來是有事請少主幫忙。”
聞驚遙道:“您說。”
“我的族人只有三十多個,皆被擄走,無論他們如今是否還活著,可否請少主幫忙,託人去尋尋,即使是屍身?”
聞驚遙道:“您放心,在察覺陳家村人失蹤後,慕、聞兩家便已託人去尋了,興許已有結果。”
掌舵老者鬆了口氣,滿面的愁容頓時便褪去半分,他看著聞驚遙,輕x聲道:“我此番前來還有件東西想交於您和慕二小姐,二小姐和藺公子有事商談,我時間不多,還是先給少主吧。”
聞驚遙蹙眉:“緣何時間不多?”
他們還未離開海外仙島的區域,再有半刻鐘便到了祭墟,穿過祭墟才是十三州的地域,他又為何說時間不多?
掌舵老者並未回答,他從懷中掏出個東西擱在桌上,金色絲綢是他渾身唯一的昂貴之物,這些年他靠著掌舵積攢了足以過上富足生活的金銀,卻並未用給自己,仍是一身麻衣。
唯有這包裹器物的絹布,能看出價昂。
聞驚遙接過,並未開啟看,但能摸出這似乎是個玉質手鐲。
掌舵老者顫顫巍巍起身,笑了笑,說道:“這鐲子還請少主帶回十三州。”
他站著,聞驚遙坐著,掌舵老者安靜片刻,看著聞驚遙,聲音陡然輕下:“這鐲子啊,是個姓陳的人留下的遺物,我活了太久了,早就忘了她的臉了,唯一能做的只有保管好這最後一件東西,然後去贖我的罪了。”
這話雲裡霧裡,聞驚遙聽不太明白,看向掌舵老者離開的背影,脊背佝僂,滿頭華髮,他瞧著像極了人間百姓九十餘歲的模樣。
前世他將解開縛仙索的靈鑰給了慕夕闕後便自戕而死,這獄卒是那些年裡唯一照顧慕夕闕的人。
掌心的絲綢絹布包裹的玉鐲周身有溫潤氣息,縱使他並未開啟看,也能覺出這玉質不錯,價錢昂貴,以及——
聞驚遙皺眉,這股清亮純粹的氣息,並不像是玉器,更像是玉靈之力。
這玉鐲裡有一隻玉靈留下的力量。
這玉鐲的主人姓陳,這位陳姓老者說他有未贖完的罪。
聞驚遙起身疾步往外走,方開啟艙門,整艘靈舟忽然調轉方向,急速衝向海面,重重砸落在平靜的海域上,舟身前行,將海水分割成兩邊高有幾十丈的水簾。
甲板上傳來驚呼,弟子們慌忙抱緊一旁的東西站穩,有人跌進海里,又有弟子趕忙將他們撈上來,聞驚遙一路上扶起不少摔倒的人,衝向甲板前方。
慕夕闕也扶著欄杆站穩,見他出來皺眉道:“你的傷方包好,進去!”
聞驚遙幾步上前,將絹布塞給慕夕闕:“夕闕,這是船伕給我的東西,主人姓陳,這隻玉鐲裡有玉靈的氣息,分外強大,那老者還姓陳——”
話還未說完,整艘靈舟的後端掀飛,像是船底有什麼東西抬起了靈舟,後端的弟子們陡然摔落向下滑去。
在靈舟前段的慕夕闕由於慣性身子後仰,險些從圍欄翻過去,被藺九塵和聞驚遙一把抓住胳膊又拽了回來。
慕夕闕冷著臉,宛如上坡般迎著已快成豎立模樣的靈舟跑向後艙,一抬手結出靈陣壓在後方甲板,藺九塵和聞驚遙緊隨其後,幾道靈陣壓下,將被抬起的靈舟壓下,陡然平穩。
遠處的海域中,一人從海底躍出,懸停在虛空之中。
慕夕闕仰頭看過去:“蘭洵,他追過來了,就在靈舟底部。”
他將整艘靈舟從虛空拽了下來。
慕夕闕要向上衝,被藺九塵拽住:“縱使他重傷,可畢竟渡劫修士,你與聞少主也重傷!”
靈舟上的弟子們快速站立,拔劍準備迎戰。
蘭洵負手而立,臉上那張獸臉面具在日頭下閃著凜冽的光,他輕輕抬手,自他腳下的海域凝出碩大旋渦,彷彿有股無形的吸力將那一片的海水倒吸,凝出兩道駭然水柱。
他厲然揮手,水柱如游龍衝來。
“結陣!”藺九塵厲聲道。
弟子們趕忙結陣,可結陣的速度也遠比不上一個渡劫修士揮來的殺招,那兩道水柱從百丈外用來,一息功夫便到了眼前,要將他們滿舟的人掀飛。
慕夕闕剛拔出劍,正欲迎上殊死一搏——
一艘靈舟從他們這艘靈舟的後端衝出,特製的靈舟加上禁制,不僅能穿過祭墟,暢遊海外仙島的虛空,且速度極快,一瞬千里。
它衝上前,迎上那兩道水柱,速度停滯半分,舟體被迅速摧毀,可在掌舵室內的人卻握緊舵盤,全然加速,讓這艘靈舟發揮最後的用處。
靈舟撞碎兩道水柱,衝向虛空的蘭洵,那個脊背佝僂的老者不再是過去的樸素模樣。
他滿目赤紅,厲吼道:“父親,多年未見,你還記得我嗎!”
蘭洵瞳眸微顫,怔愣了片刻,便足以給這艘靈舟可乘之機,它撞向蘭洵,靈舟尖端捅穿了蘭洵的腰腹,整艘靈舟連帶著蘭洵一同砸入海中,炸開了百丈高的水柱。
事發突然,滿舟的人尚怔愣著,懸浮在海面上的靈舟忽然起飛,速度極快,衝向遠處的祭墟。
慕夕闕回身,阿宥在艙頭掌舵,那個孩子哭著操控靈舟起飛,頭也不回,不看自己赴死的祖父,只記得祖父交代他的話。
要駕駛這艘靈舟,將所有人送回十三州。
“夕闕——”
“慕二小姐!”
驚恐的尖叫在慕夕闕耳畔炸開,她反應極快迅速避開,可一支從遠處射來的靈箭在空中旋轉,瞄準她的氣息,竟隨著她的躲避轉了個方向,急速朝她衝來。
慕夕闕來不及結陣抵擋。
其實她如今的修為結出的陣術,也不足以抵擋這支必須見血的靈箭。
它穿心而過,鮮血噴濺在慕夕闕的臉上,有那麼一瞬間,慕夕闕耳畔只聽得到一陣嗡鳴的聲音,眼前青影朝她砸落,她下意識抬手,可無力的手也撐不住他的身子,兩人一同跌在甲板上。
靈舟在此刻衝進紅光滔天的祭墟上空,慕夕闕透過聞驚遙的身影,看到從海中奮力躍出射出那一擊絕殺靈箭的蘭洵,似乎掏空所有力氣,滿身是血地跌進海里。
藺九塵他們衝上前,卻並不是在喊慕夕闕。
“聞少主,聞少主?聞少主!”
失去意識的人會十分沉重,慕夕闕覺得像是有萬頃重的東西砸在她身上,她側眸看去,聞驚遙纖長的睫毛闔起,兩人側臉緊貼,她的側頸間全是他方才吐出的血,溫熱血腥。
慕夕闕抬手,在聞驚遙脊背上摸索,她摸到一支正在消散的靈箭,以及大片的溫熱,那支穿心而過的靈箭在他的後心留下了大塊的血窟窿。
“……聞驚遙?”
作者有話說:這個獄卒老者不僅是掌舵的船伕,前文提過幾次他姓陳呀,他和他的兄長能打造出穿過祭墟的靈舟,兩個人都姓陳,陳夫人和蘭洵收養的兩個孩子就是隨母姓,就是這兩個來往十三州和海外仙島的船伕,為啥能活到現在後續會寫到的~
放心放心,我們小聞沒事,我們是he~
今天寫得有點不太滿意,寫了又刪,加更明天補上,今天發個紅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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