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前來慕家是帶了醫修的。
揹著藥箱的醫修匆匆趕來, 藺九塵揹著聞驚遙進了船艙。
醫修趕忙道:“趴著放,趴著!心臟離後背近,我得看心脈!”
弟子迅速將床榻收拾好, 藺九塵將聞驚遙放在榻上,醫修坐在一旁剪開他的青衫, 瞧見傷口後面露難色:“這……這怕是……這怕是沒救啊……”
藺九塵急忙道:“您都還沒診呢!”
醫修道:“一箭穿心, 心脈起碼碎了七成,都不用診。”
“診他。”慕夕闕走過來,將乾坤袋遞給醫修, “這是醫仙梅枝雪留給我的丹藥,您看看還有什麼能吃。”
一聽是醫仙的東西,那醫修臉色一變, 趕忙接過, 拔開塞子聞了個遍。
醫修倒出幾顆丹藥給聞驚遙喂下, 看向慕夕闕道:“有醫仙的東西, 興許能試一試, 但在下也著實不敢保證,聞少主畢竟剛定魂。”
慕夕闕面容沉靜,看不出半分慌亂, 仍從容道:“嗯,您只管診治。”
“在下要布醫陣, 還請慕二小姐帶人守好這靈舟。”
“有勞。”
慕夕闕轉身, 船艙裡的人迅速撤退,弟子們站在甲板周圍守著已佈下醫陣的船艙。
藺九塵側首看她:“小夕, 聞少主自幼便入清心觀,耐霜熬寒多年,身子骨自然強健, 定不會有大礙。”
慕夕闕並未回話,她從方才便鎮定自若,未有半分慌張,可藺九塵無端能看出,她浮現於表面的從容之下,是隱約的無措和心慌。
兩日未見,慕夕闕和聞驚遙似乎經歷不少事,兩人之間的隔閡雖未完全消除,卻也不似過去的那般敵對。
靈舟已經穿梭在祭墟上空,底下萬丈便是鎮壓了穢毒的祭墟,邪佞的紅光令人心覺壓抑,藺九塵也x不敢多看,而慕夕闕卻能直視,她前世來過不少次,裡面的路摸黑都能走。
靈舟即將穿過祭墟時,慕夕闕忽然道:“蘭洵想殺我,是因為聞驚遙剛定魂,起碼半年內不能動用天罡篆,若祭墟出事,能去鎮壓的只有我,那麼殺了我後祭墟便無人能鎮壓。”
藺九塵自然聽得出來她的意思:“他要對祭墟出手?”
“嗯。”慕夕闕頷首,“任前輩出現在去祭墟的路上,怕是不消停,蘭洵應當也未死,渡劫修士不會死得那般容易,只是他如今被隔絕在海外仙島,沒有靈舟便無法穿過祭墟。”
她頓了下,見藺九塵不說話,聲音低了幾分,自言自語道:“那獄卒老者的身份明晰,是當年蘭洵和他夫人領養的孩子之一,我實在未想到他竟能活到如今,想必應是靠著玄武的力量,這玉鐲裡留有一隻玉靈的力量,或許這隻玉靈便是蘭洵面具上雕刻的那張獸臉之主。”
“只是玉鐲方才在聞驚遙身上,被那一箭的餘壓擊碎,如今也已碎成兩半了。”
藺九塵看著她的側臉,從慕夕闕與聞驚遙訂婚前,便宛如變了個人,沉穩冷靜,慕二小姐的張揚恣意好似盡數褪去,如今在他們身邊的是經歷千錘萬練的人。
未婚夫重傷瀕死,她如今仍能冷靜分析局面。
“小夕。”藺九塵忽然開口,“你也才十七歲,有些事不該承擔這般早,這些我們回去與諸世家商議,這些時日你休息吧。”
慕夕闕垂眸,望向下方的祭墟。
藺九塵偏首看向緊閉的艙門:“會沒事的。”
靈舟穿過祭墟,他們在傍晚抵達十三州,霞光暈染了大片天際,一座座山峰翠綠疊嶂,靈鳥盤旋,雲霧繚繞,十三州與海外仙島截然不同,這裡沒有太多的海,但有數不清的山。
靈舟落地,弟子們下舟自覺護在靈舟附近,慕夕闕獨身站在甲板上,她看到遠處東潯聞家的人已經趕來接應,又上來了幾個醫修進入船艙內。
慕夕闕在甲板上站到深夜,圓月高懸之際,艙門開啟。
她回頭看去,一位滿頭華髮的醫修拱手道:“慕二小姐,少主的命暫時保住了,可心脈斷了太多,能不能醒來……老夫也不好說。”
慕夕闕頷首:“好,有勞了。”
醫修嘆氣,背上藥箱離開,身後的幾個醫修緊隨其後。
聞家弟子上前,不多時,幾人抬著個竹架出來,錦被蓋住緊閉雙目的聞驚遙,月色落在他身上,慕夕闕看過去,只覺得他的臉色白得駭人。
他們擦肩而過,弟子將聞驚遙帶去了聞家的靈舟上,慕夕闕站著沒動,藺九塵卻上前。
“小夕,跟著去看看吧,十三州的事你便先別操心了,方才我已與師孃說過。”藺九塵沉默片刻,看慕夕闕始終垂著頭,他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的身子也虧空不少,你得休息,否則若祭墟出事,十三州才是真的無人可用了。”
這次慕夕闕應了一聲:“嗯。”
她轉身走向聞家的靈舟,弟子們見她過來,皆都鬆了口氣,自家少主多黏這位慕家二小姐,有目共睹,她若是在,興許少主的情況也會好些。
眼下不得耽誤,聞家弟子趕忙駕駛靈舟駛向東潯。
慕夕闕進入船艙內,拉了個椅子坐在榻邊,這裡布了溫養的醫陣,有種淡淡的藥草香。
他的衣裳被換過,慕夕闕的領口卻還沾著他的血,前世她每次見他都是往死裡打,恨不得捅死他,將他戳得千瘡百孔,無論前世今生都見過許多次他受傷的模樣。
過去她毫無情緒,能冷眼看著。
如今卻又覺得,聞驚遙還是站起來,看著她的時候最順眼,而不是這般躺在榻上,虛弱到隨便來個人都能除了這位聞家少主的模樣。
慕夕闕看了會兒,身子後仰靠進椅背內,一隻手背搭在眼睛上,她長長嘆了口氣,濃重的疲憊讓她覺得失了全身的力氣,重生開始,他們便一直在受傷,雖然護住了不少人,卻也失去了許多人。
靈舟駛向東潯,艙內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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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蘊坐在主殿,自她而下左右兩排,三十多把椅子坐滿了人。
一位身著方家服飾的長老道:“朝家主,實非我們過度揣測,可近來流言四起,十二辰緣何只認慕家人為其一,慕二小姐暗中戮殺多人為其二。”
有人附和道:“自多年前便有人質問慕家,為何十二辰只認慕家人,可天罡篆卻能擇強為主,是否是慕家有意藏寶呢?”
“且慕二小姐性子恣意過了頭,縱使鶴階有不對的地方,也應按十三州律法辦事,豈能私自誅殺?”
朝蘊臉色陰沉,身後的慕家長老皆沉著臉,議事堂內烏泱泱站滿了人,此番諸世家來瓊筵山明面商議近來的流言,實則只是暗中聲討慕家罷了。
直到一位白髮蒼顏的長老笑了兩聲,開口道:“我們還聽說,慕大小姐出了山。”
朝蘊倏然看向他。
那名長老半分不怵:“當年留下慕大小姐一命已是十三州開恩,而慕家也承諾會將慕大小姐囚禁到死,前些時日慕大小姐卻出現在東潯主城,又去了海外仙島,慕家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意欲何為?”
“慕大小姐無令出山,慕二小姐作惡多端,朝家主您——”
“閉嘴!”朝蘊單手拍桌,聲音極大,滿室寂靜,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這些或驚愕,或怨懟的人,這些年來對鶴階唯唯諾諾,對十三州安危袖手旁觀,如今倒是來逞強了。
“小晚的穢毒已除,無論你們信與不信,我絕不會再關我女兒,不服就來打,我看你能攻得進來嗎?”朝蘊一反過去的好脾氣,態度強硬,面露怫然之態。
“過去你們對慕家、對十三州不聞不問,如今打著持正為民的由頭來討我慕家要說法,聞時燁、曠懸、季觀瀾等人都是我女兒殺的,又如何?”
底下安靜,不少人噤聲不言,有些人被這般凶地對待已露出怒色。
“我夫君慘死,長女無端身染穢毒,怎麼沒見你們替我們慕家要個說法,什麼按十三州律規辦事,若當初我們去討鶴階的罪,怕不是當夜鶴階便帶你們這群走狗殺進慕家了。”
朝蘊看向左側的一位長老:“您說呢,淞溪被攻那日,不是還有方家的參與嗎?”
那名忽然被提及的方家長老臉色一變,略顯僵硬道:“叛賊被鶴階策反,帶方家弟子攻山,我方家家主也並不知情,我們已嚮慕家賠金——”
“賠的錢能換來我慕家慘死弟子的性命嗎!”朝蘊一拂寬袖,捲起桌上的茶水砸去,滾燙的茶濺在那名方家長老的臉上,燙得人頓時捂臉叫喊出聲。
“朝蘊!”
“叫什麼叫,你還敢踏足瓊筵山,就不怕出不去嗎?”朝蘊冷臉看著他,方家的弟子皆都拔劍,慕家弟子也以劍相對。
兩方僵持,那位替方家聲討的長老見勢不對,咬牙忍下燙傷的疼痛。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方家弟子收起武器。
方家長老笑起來,拱手道:“這實在是誤會,誤會一場,朝家主莫生氣,若您還覺得不夠,想要什麼,我方家皆可商量。”
朝蘊冷嗤一聲,收回目光,看向那些橫眉冷對的各個世家長老。
“無論你們在這裡堵多久,且要想清楚了,是否要跟慕家鬧個魚死網破,我們慕家有金龍坐鎮,我長女靈根已修復,二女已入化神境,且手執十二辰,如今十三州正需十二辰吧?”
眾人臉色一變,自然聽得出來朝蘊的意思。
有人不甘心,怒懟道:“十二辰是天神賜予整片大陸的神器,便是海外仙島都有使用的權力,你們慕家要私藏嗎?”
“私藏又如何,它只認慕家人,給你們也用不了。”朝蘊冷臉看他,“這些年關於慕家的流言不絕於耳,子虛烏有的事情,你們以訛傳訛,我們若不坐實,豈不是白被罵了這些年?”
她一個家主公然說這些話,不顧及慕家身為世家大族的名聲,竟有些無賴的模樣,讓這些世家長老吃了滿肚子悶氣,指著她哆哆嗦嗦抖著唇想罵,哆嗦半晌也不敢罵出來,生怕慕家真的要私藏十二辰。
那祭墟便要亂了。
朝蘊下頜微揚,站在高處冷睨他們,沉聲道:“諸位長老遠道而來,咱們爭議了幾天都未有結果,你們若還想吵便在山腳住下吧,一切用度慕家來給,若還想吵,明日繼續,只是我女兒脾氣不好是十三州出了名的,連我這個母親也管不住她。”
她頓了一下x,眼眸微眯,尾音拖長道:“若真惹惱了我們慕家二小姐,屆時祭墟動盪,便勞煩諸位長老親自去鎮壓吧。”
朝蘊說完,竟直接拂袖離開,看也不看身後亂成一遭的長老們。
姜榆跟過去,離議事堂遠了些後,壓低聲音道:“師兄傳信了,他正在趕回的路上,但師姐去了聞家……聞少主情況不妙,此遭怕是難過。”
朝蘊站定,面露悲色:“這孩子命大,有青鸞庇佑,定平安無事。”
姜榆垂下眼,無能為力,在這些事上幫不了任何忙。
朝蘊轉身朝東南側走去,邊走邊說:“交代你的事辦好了嗎?”
“嗯,師孃放心,陳家村的人已經找到,我們趕在鶴階動手前救下了他們。”姜榆頷首應道,跟在朝蘊身旁,“師大小姐回了青城師家,師老家主修為高強,已有大乘境,能與化祟的任前輩一戰,老家主若願前去暫守祭墟,情況便會好很多。”
朝蘊頷首:“好。”
她走到一棟閣樓前,對身後的姜榆道:“阿榆,你守著門外,我馬上出來。”
“是。”姜榆轉身,背對閣樓,佈下陣術防守,如今慕家有不少外人在,擔心他們對慕從晚出手,閣樓外的陣術加強許多。
朝蘊推門進入,長女已經昏迷多日,她掀開珠簾進入內廳,以為會見到一個昏厥的慕從晚,可抬眸看過去,卻對上一雙溫和漂亮的眸子。
慕從晚頷首道:“阿孃。”
朝蘊紅唇微抿,交握的手無意識地抖起來。
她從未見過慕從晚臉色這般紅潤之時,自被切斷靈根,女兒的身子便孱弱不足,酷暑的天也得穿上冬衣裹上披風,臉色常年蒼白,咳血終年不絕。
可如今接上靈根後,她雖仍瘦弱,臉色卻多了幾分紅潤,不再是過去病懨懨的模樣。
慕從晚剛醒來,卻並未接上靈根的喜悅,她走過來問道:“小夕呢?”
朝蘊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匆忙撇去臉頰的淚,回道:“驚遙出了些事情,小夕在聞家。”
“有穢毒……不,有祟種出沒。”慕從晚語速極快,“方才醒來我便覺察出了,那隻祟種強大到我能遠在萬里之外感知到他,他去往的方向是瓊筵山的東側。”
朝蘊道:“是,任前輩他逃了出去,有人看到他去往祭墟了。”
“不是祭墟……不,也不止他一隻祟種,有三隻。”慕從晚急匆匆道,“看似去往祭墟,實際他們偏離了祭墟的方向,去的是祭墟的東南側!”
祭墟的東南側……
朝蘊愣了下,臉色驟變:“雲川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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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川牢獄距離祭墟不足千尺,處地下三千丈,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出路,終年森寒,偶見大雪。
因離祭墟太近,鮮少有人敢靠近這裡,且這裡的地形便是個天然的牢獄,三面環山難逃,僅剩的一條出路由重兵把守,峽谷上方刻有禁制,任誰進來都插翅難飛。
雲川牢獄關押的皆是重犯,能犯下大罪的人,修為不低,尋常牢獄難以關押,只能遣送到雲川。
今日森寒,寒風自山谷內穿過,幾個送飯的獄卒裹了裹棉衣,又給自己佈下幾個靈火符。
“聽聞前些時日祭墟動盪,有穢毒都險些逃到雲川了。”
“是啊,嚇人得很,還好慕二小姐和聖尊前去鎮壓祭墟了。”
“算了算了,那些事咱們也摻和不了,咱們鎮守雲川,就守住這些罪人便好,這些人出去啊……”一人搖了搖頭,將脖子縮排立起來的衣領內,“一個個的,修為這般高,怕是天下大亂啊。”
有人嘀咕道:“不過他們既然犯下大罪,理應誅殺,為何不殺啊?”
一個臉圓的年輕小夥湊過去,小聲說:“這些人修為高啊,能進來的起碼都有元嬰滿境的修為,你知道不,盡頭那倆牢裡關的是誰?”
“誰啊?”
“一個是五百年前的藥谷少主,一個是三十年前被關進來的人,倆人一個大乘,一個化神滿境,都是鶴階緝拿進來的,這等修士殺了豈不可惜,只能將他們關進來,日後說不定能用上呢。”
“用上這些滿手罪孽的罪人?”一個獄卒皺眉,“鶴階瘋了吧?”
“那誰知道,說不定哪日改過自新,決定替十三州殺敵贖罪呢。”說話的小夥聳了聳肩,捂住被凍傷的耳朵,感慨道,“不過這些事咱們別操心了,好冷,趕緊收拾完回去歇息。”
幾人拎著飯桶準備離開,兩側山壁上開鑿出一個個洞xue,裡頭關押的都是這些年在十三州犯了累累罪業的人,他們幾個修為才築基的獄卒,在這高聳的山谷內著實渺小。
正走著,幾人腰間的玉符皆都亮起。
一人接起來,對面的人匆匆道:“將雲川的殺陣全數開啟!”
獄卒皺眉:“什麼?”
開啟全數殺陣,整個雲川牢獄內的罪人皆會被戮殺,這陣術是未防雲川牢獄出意外,這些修為高強的罪人逃出去禍亂十三州,可這些年從未開過殺陣,根本無人敢闖雲川,雲川的罪人也逃不出去。
“快開!”對面的長老怒喝道。
獄卒們來不及多想,慌忙跑去開陣,幾人用了靈力逆著狂風向前,卻透過模糊的視線瞧見遠處奔來的三道黑影,他們的速度快極了,從瞧見那三道影子,到他們抵達身前,只有一息功夫。
圓臉獄卒看見三雙灰白的眼睛,他驚恐道:“是祟種——”
作者有話說:今天加更,下一章還有,小聞醒了的[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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