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夕闕接到傳信時, 是在雲川牢獄出事的兩刻鐘後,他們剛抵達聞家沒多久。
離得近的門派趕去阻攔,整個雲川陣法全破, 山壁上牢獄全數被擊碎,裡頭羈押的人已盡數消失, 而看守的獄卒也全數被戮。
莊漪禾站在院內, 沉聲道:“出逃一百三十五人,這些人修為不低,三隻祟種接到命令去攻了雲川, 帶走這些人,怕是……”
慕夕闕接了她未說完的話:“是蘭洵做的,這些人若是化祟, 十三州和海外仙島便會上演萬年前的事。”
萬年前, 一百七十三隻祟所過之處, 伏屍百萬, 血流千里, 十三州和海外仙島折損了四成的人,幾隻玉靈以同歸於盡的方式守城。
莊漪禾問道:“他到底如何操控祟種的,原先鶴階藉著玄武制厄解煞的力量鎮壓祟種, 可如今玄武已離開,他為何還能操控祟種?”
這些東西慕夕闕和聞驚遙上輩子也沒查出來, 聞驚遙在鶴階的那百年裡, 利用職務將整個十三州查了個遍,可蘭洵根本不露面, 關於他的東西少之又少。
慕夕闕只能猜測:“鶴階鎮壓祟種靠的是玄武,但蘭洵應當不是,他自己便有能操控祟種的法子, 畢竟他連玉靈都能束縛,他是幾十年前出現在鶴階的,在之前的那些年裡,他在做什麼呢?”
“……在戮殺玉靈嗎?”
“或許不僅如此。”慕夕闕回道,“方才我已傳信告知阿孃,去查金龍和十二辰的關係,為何金龍靠十二辰供給,為何十二辰只認慕家血脈,這其中隱情不少。”
莊漪禾不解道:“朝家主與金龍有契約,為何不直接問金龍?”
“金龍無法告知,否則也不至於這麼多任家主,無一人知曉。”慕夕闕冷聲道,“它身上有禁制,它沒辦法說,或許是慕家老祖留下的禁制,不允後人知曉。”
莊漪禾皺眉道:“那如何能查出來?”
慕夕闕垂眸道:“去陵園,慕家老祖的陵寢便在那裡,不過得先找到開啟陵寢的禁制。”
院內安靜片刻,莊漪禾低聲道:“你們難不成要……開陵?”
慕夕闕沉默,這態度便是預設,莊漪禾的音量陡然拔高:“那可是你們慕家老祖的陵寢,如何能開?”
“沒有辦法,關於她的事情記載太少,她死前有意銷燬應是不想後輩捲入這些事,可我不覺得以她的謹慎聰慧會不留任何轉機。”慕夕闕抬眸與莊漪禾對視,眉心緊蹙,“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試試。”
在重禮的聞家,此乃大不敬,是要打板子抄家規,甚至革去玉碟的罪。
可這也是慕家的家事,莊漪禾縱使再有不解,也無法多言,兩人相對無言。
半刻鐘後,莊漪禾忽然吐了口氣,她看向慕夕闕身後關上的房門。
“驚遙他……”
“醫修說他的神魂穩定,但能不能醒,無法保證。”
莊漪禾眼眶通紅,她別過頭,不忍再看,從聞驚遙到家,她便不敢進去看一眼,生x怕自己因此崩潰,無法再撐下去。
慕夕闕垂眸,聲音輕了些:“這些時日我會在聞家養傷。”
莊漪禾抬手,擦去眼角的淚,肩膀上彷彿擔了萬頃重的東西,壓得她沒辦法挺直脊背。
慕夕闕又道:“我和他結了婚契。”
莊漪禾陡然回眸,眸露詫異:“婚期還不到……”
“我知道,您便當我們沒規矩吧。”慕夕闕低聲道。
“小夕,你們……”
莊漪禾的唇翕動幾瞬,這事或許慕夕闕能做出來,她向來恣意隨心,但聞驚遙行事循規蹈矩,不會不知世家子弟的婚契應留在婚宴那日當眾締結,這是兩個家族的結合,需要宣於十三州。
慕夕闕看著莊漪禾,說道:“聞驚遙出事,怕是有人會對聞家不利,在他醒來前,我會守在聞家的。”
她微微頷首,示禮後便轉身,進了聞驚遙的房間。
聞少主的屋子不大,且清寒儉樸,一張竹榻,一張屏風,一張衣櫃和一張圓桌外便別無它物,桌上還放了兩瓶茶葉,應是他曬乾後還未來得及送出去的。
慕夕闕坐在椅中,雙手環胸看著他,她鮮少有這般清閒的時刻,外頭亂成一遭,如今她竟然在這裡安靜坐著。
重生以來,慕夕闕幾乎未靜心看過少年時的聞驚遙,每次兩人無論再過親密,她對他的態度都挾霜帶冰,利刺畢露。
她湊近了些,離聞驚遙的臉頰只有一寸,垂眸數著他纖長的睫毛,慕夕闕不是沒見過比聞驚遙長得精緻的,可聞驚遙是她唯一見過骨相最為清絕的。
他的眉眼有莊漪禾的溫柔,骨相有聞承禺的冷肅,融合在一起,卻又成了獨有的聞少主,可聞少主最揚名的並非這張臉,而是他連續幾年蟬聯論道大會的天才名號。
不過在聞少主前頭,還有個人的名號總是壓他一頭,慕二小姐脾氣不好愛揍人的威名遠揚,但慕二小姐十一金丹,十五便元嬰滿境的事情更是傳遍整個十三州,連海外仙島都有所耳聞。
“嘖,你還挺會長的,全照著你爹孃的優勢長。”慕夕闕抬手戳戳他的鼻樑,她還從未這般對待過他。
慕夕闕坐直身子,看著聞驚遙道:“再有四月便是我的生辰了,聞驚遙,你若是缺我一次生辰禮,這輩子我都不會再理你。”
她頓了下,想到了什麼,又笑了聲,有些惡趣味地說道:“不過你我的這一輩子也不長,你興許也就活幾個月,我也最多活個百年。”
他們這一生實在太短了。
十二辰和天罡篆之主聽著風光,靠的是透支壽數為這片大陸掙得一份生機。
慕夕闕閉上眼,輕輕嘆了一聲,在空闊的屋子裡迴盪的,是一聲近乎縹緲的低喃。
“太短了,就不跟你生氣了,我生了太多氣,可不想死了還帶著滿腔的怒火上路,好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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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驚遙昏厥的第三十日,他的十八歲生辰到了。
沒有壽宴,聞家崇儉禁奢,便是家主的生辰也是一碗長壽麵,也不收禮,聞驚遙也沒什麼朋友,過去只有慕夕闕給他送禮。
今年也是隻有她送禮,慕夕闕想了又想,有好多年沒給人過過生辰了,過去她送禮挑貴的送,在慕二小姐的觀念裡,昂貴的東西一定會有人喜歡。
後來那百年裡,她逐漸明白,大雪天裡遞來的一杯暖茶,比富裕之時送上的一根金簪更重要。
所以慕夕闕出門,給聞驚遙買了身青衫,款式簡素,並不貴,比不上慕二小姐的一件裡衣價貴。
這一月來,慕夕闕回了慕家三趟。
陵園內的禁制還未開啟,朝蘊如今也尚未開陵,唯一算得上好訊息的,便是還未傳來有祟種戮殺百姓的訊息,那些被擄走的罪人也不知所向,並未出沒。
慕夕闕能猜出這是因著那獄卒老者的一擊將蘭洵重創,打亂了蘭洵的計劃,他如今傷勢沒養好,不會貿然出手的,應在蓄力中。
越疏棠也傳過訊息,海外仙島並未搜到蘭洵的蹤跡,他這個人宛如人間蒸發了般,蹤影全無,如今他們甚至不知他是否還在海外仙島。
陳夫人的玉鐲已被慕夕闕交出去,在朝蘊手中,那枚玉鐲已碎裂,融在其中的玉靈之力也已消散,他們並未查到什麼,只能轉而去查別的。
幾乎所有世家都在查萬年前的史料,去找關於蘭洵和其夫人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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