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夕闕和聞驚遙當晚便收拾東西離開了東潯。
靈舟騰飛穿入虛空, 慕夕闕開啟窗子,探頭朝下面看去,從萬丈高空看過去, 那些堅固的城池中燃起的萬家燈火,照亮了整個十三州。
她忽然道:“你說明日莊家主未見到咱們, 會怎麼樣?”
聞驚遙站至她身側,說道:“出來前我已給阿孃留了信, 她總盼著我與你多出去走走, 便當是歷練。”
慕夕闕轉身,脊背抵著窗臺,身後便是穿梭的雲霧,她側首看著聞驚遙的臉, 抬手撓撓他的下頜。
“先去哪裡?”
慕夕闕總愛這般逗他,聞驚遙握住她作亂的手,彎眸笑道:“去海外仙島,你不是一年沒見越姑娘他們了嗎?”
他這般一說,慕夕闕嘀嘀咕咕道:“是,聽說疏棠已將影殺重新組織起來,宋雲霽那小子好像也金丹了,那去看看吧。”
“好。”聞驚遙抬手,替她繫好披風的繫帶, 將她被風吹到凌亂的發別到耳後。
靈舟駛向海外仙島, 沒有祭墟阻隔在中間, 十三州和海外仙島的海域互通,兩邊乘船便能到,靈舟也能懸浮在虛空通行。
海域平靜,那些狂亂的海獸當年被鯤和朱雀斬盡, 如今平海禁制內是沒有海獸的,或許百年千年後,那些海獸留在海底的卵會孵化,會誕生新的海獸。
這是這片海的交替,白日海域歸這些漁民,等到夜晚,海淵內海獸們便會出來活動,這些海獸的出現也會阻止海底大型旋渦的產生,若不狂化,對彼此並無威脅。
靈舟穿過海域時,慕夕闕看到了玄武,那隻龜蛇合體的玉靈在海底暢遊,和幾隻同屬水性的玉靈護佑著十三州的海域。
隨著靈舟靠近海外仙島,似乎覺察出他們的到來,慕夕闕還遠遠瞧見了鯤和朱雀。
鯤浩渺的身軀在海域中暢遊,彷彿幾座巨島在水中飄逸,而朱雀的赤火足以照亮這方圓千里,宛如烈日高懸,它的啼鳴聲清脆。
慕夕闕站在甲板上,遠遠還瞧見兩隻玉靈。
“比翼鳥也留在這裡了。”
兩隻復生的玉靈主動留在了海外仙島,如今海外仙島的百姓們也將它們視為自己信仰的玉靈,時常能見到它們出山,梅枝雪那看似荒謬瘋狂的行為,慕夕闕將心比心,若是自己得知有能復活金龍的對策,哪怕堵上一切去搏一個未知的結果,她也會用一生去走這條漫無盡頭的路。
得知他們要來,越疏棠提前便等在了島邊。
聞驚遙看向岸邊的幾人,說道:“宋家兩個孩子也來了。”
和宋家兩兄妹將近一年沒見,這般年紀的孩子果真長得快,瞧著竟比一年前高挑不少。
慕夕闕剛下靈舟,遲笙和宋雲岫便衝來:“慕二小姐,膳已經備好,我們回去吃飯!”
宋雲霽拱手行禮:“慕二小姐,聞少主。”
聞驚遙頷首道:“不必多禮,都是朋友。”
宋雲霽唇瓣抿了抿,應道:“是。”
一年未見,他已十七歲,性子也沉穩不少,身量長到只比聞驚遙低半頭,褪去了許多少年氣,變得沉穩起來。
慕夕闕看向越疏棠,她站在那裡,仍舊是一身紫衣,瞧著不如遲笙和宋雲岫激動,可若非慕夕闕並未與她有那麼多年交情,怕也看不出來,越疏棠分明歡喜極了。
“婚宴過後我們便沒見過,我瞧著你怎麼疲乏不少?”慕夕闕眉頭一挑,朝她走去。
越疏棠笑道:“影殺重建得廢不少心力,我這些時日是忙了些。”
遲笙走過來道:“阿姐近來成日熬夜,一日只睡兩個時辰,得知慕二小姐要來,她特意將今夜的值班推了。”
越疏棠看了她一眼,斥道:“阿笙,別說閒話。”
遲笙癟癟嘴,但瞧著半分不懼。
慕夕闕眼尾彎彎,遞過去個乾坤袋:“拿著。”
越疏棠愣了下:“這是什麼?”
慕夕闕道:“養神丹啊,梅醫仙先前留給我的,沒怎麼吃,我用不到這東西。”
越疏棠忙推拒:“不可,這是醫仙留給你的。”
“你拿著吧。”慕夕闕直接拉過她的手,將乾坤袋擱在她的掌心,“這些年我也懶散不少,本就用不到這東西。”
慕夕闕塞給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拉著聞驚遙的手便如入自家一般,熟門熟路找住處。
他們住的地方還是越疏棠的竹樓,重生後,她每次來海外仙島都是住在這裡。
院裡已經支起了鍋,宋母和幾個漁民正在準備膳食,見幾人歸來,忙擦手從屋內走出。
“二小姐,聞少主,來得正好,坐坐坐,膳食馬上便好。”
慕夕闕給他們都帶了禮,擱在院裡等過兒他們離開捎走。
海外仙島蔬菜鮮果少,魚蝦海產多,常吃海鮮,聞驚遙有些吃不慣,沒用幾口便只喝粥了,慕夕闕倒是愛吃這些,上輩子在海外仙島生活五年早已習慣了。
可念著聞少主今夜沒用多少膳食,待用完膳,越疏棠這個卷王又回了影殺,遲笙送宋家人回去後,慕夕闕拉住聞驚遙的手,將他拽出了竹樓。
“夕闕,做什麼?”
聞驚遙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她走。
慕夕闕回頭看他,神神秘秘道:“帶你去個地方。”
聞驚遙壓下笑意,握住她的手,便是慕夕闕帶他去黃泉碧落都毫不猶豫地追隨,他看她頗為熟悉地翻過一座小山坡,越過雜草,兩人抵達了一處看似無人涉足的地方。
四周的灌叢長到腰側,幾株巨樹孤零零佇立,海外仙島的風帶了鹹澀的氣息,吹拂樹上的枝葉,今夜繁星多,足以照亮這海外仙島,驅逐所有晦暗。
慕夕闕縱身躍上巨樹,她坐在樹幹上,雙腿懸空,垂眸看著樹下的聞驚遙。
“上來啊。”
眨眼之間,聞驚遙便來了她身邊,這枝幹有一人腰身那般粗壯,足以坐得下他們兩人。
慕夕闕抬手摘了個果子給他:“嚐嚐,沒有匡惡果那般苦澀,這是甜的。”
她手中的果子是青色的,青果瞧著便會酸,聞驚遙也能聞到些酸澀味,知道慕夕闕在誆他。
聞驚遙接過果子,用衣袖擦了擦,咬下一口,入口說不上十分酸,卻也絕對稱不上甜,但汁水飽滿,口感尚佳。
慕夕闕偏頭過去,湊到他面前問他:“甜嗎?”
她使壞的時候根本不遮不掩,眼裡都是狡黠的光。
聞驚遙唇角微彎,湊過去啄了口她的唇:“甜。”
慕夕闕捂住嘴瞪他:“不要臉。”
聞少主打小就沒被除慕二小姐外的人罵過“不要臉”“臉皮忒厚”“登徒子”等等詞彙,他不論何時都是個規規矩矩的世家公子,世人見到他只有稱讚,唯獨慕二小姐自小罵他罵到大。
聞驚遙笑起來,那雙丹鳳眼也會彎起愉悅的弧度:“真的甜。”
慕夕闕白了他一眼,摘了個果子坐回去,她懶洋洋晃著雙腿,對他道:“其實這處地方很多孩子都知曉,上輩子我在海外仙島,這裡也是一個孩子告訴我的,那時我剛到這裡,吃不慣這裡的飯菜,她便帶我來了這裡。”
她抬起手,指了指遠處的雜草叢中的一條小路:“你看,那條小路就是孩子們踏出來的,這座島上只有這裡長了幾株果樹,其實那些大人們都知道,但鮮少有人來摘,這裡成了這些孩子們撒歡玩的地方。”
聞驚遙看了眼手裡咬了一半的果子:“……那我們摘了?”
慕夕闕沒心沒肺笑笑:“沒關係的,這些孩子們允我們吃的。”
聞驚遙唇角彎起,這果子嚐起來也不再酸澀,反而甜滋滋的,他仰頭看著虛空的繁星,似乎那場帶有福澤之氣的風掠過這片大陸後,連星星都比過去亮了不少。
天外的災厄會順著裂縫去往每個世界,但每個世界都有天神賜予的福澤和生機,或許在遙遠的星空外,另一個世界也有像他們這樣的人,也有這些山靈神獸,也有千千萬萬的百姓在災難中磨礪,打出自己的生路。
“今天的星星很多,明日應該是個晴天。”慕夕闕忽然道。
聞驚遙問她:“明日夕闕想做什麼?”
慕夕闕看他:“你捕過魚嗎?”
聞驚遙幾乎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夕闕想去捕魚嗎?”
慕夕闕笑呵呵道:“我跟你說,捕魚可好玩了,明日我們跟著宋母出海,我教你。”
“好。”聞驚遙偏頭過去,在她唇上落了個吻,一觸即離,他看著她的眼睛,“好,夕闕。”
漁民們出海往往都在天剛亮之際,在海上飄整日,落日前得歸,漲潮前也得回來。
一道白光劈開黑暗,像是一雙眼睛般注視著逐漸熱鬧起來的海外群島,岸邊拴了一夜的漁船再次啟動,一艘艘船離弦般去往四面的海域。
慕夕闕一大早便拽著聞驚遙上了宋家的船,宋雲霽也在,見兩人上來,他遞過去兩個斗笠:“二小姐,聞少主,待正午日頭大,遮一遮。”
慕夕闕擺擺手:“不用,就一日。”
宋雲霽便收回去,宋母已經掌舵去往一片魚窩旺盛的海域。
準備下網之際,宋雲霽挽起袖子:“二小姐,您的左手得握緊網繩末端,然後——”
話沒說完,他扭頭看見慕夕闕已經利落下網,前頭剛固定漁船的宋母驚詫道:“二小姐打過魚嗎,竟還會下網?”
慕夕闕揚聲道:“之前聽人說過。”
宋雲霽張了張唇,啞口無聲,只能感慨這等天才大抵什麼都會,學什麼都快,這般熟練地下網,尋常漁民得在海上飄上幾月才能學會,還得提防著不被體型龐大的魚蝦拽入海中。
打好網後便得等,慕夕闕和聞驚遙盤腿坐在船尾,乾脆釣上魚了。
魚竿支在船上,聞驚遙問道:“夕闕,從海外仙島回去後去哪裡?”
慕夕闕看著海水中來回遊動的魚,她可以看到幾米深,聞言頭也不抬回答:“我想先去個地方。”
聞驚遙沉默了瞬,知曉她說的是什麼地方。
他不再說話,一會兒便釣上來了幾條魚。
直到慕夕闕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時候到了,該上網了。”
聞驚遙起身,慕夕闕方才告知了他如何拽網才能不拉斷繩索,漁民們沒有靈力,往往藉助的是巧勁兒和經驗。
他慢慢收網,慕夕闕在一旁指導。
船頭的宋母笑了笑,跟兒子說道:“你看,你這來一趟多此一舉,人慕二小姐會捕魚。”
宋雲霽今日本該去學宮,可昨夜聽聞慕夕闕和聞驚遙要來捕魚,他只當是兩位起了玩心,心想著母親一人還得捕自家的魚,怕是兼顧不來,便和學宮請求晚一天歸,今日特地上了船。
誰知道慕二小姐是個厲害的捕魚手。
宋雲霽回頭看了眼船尾的兩人,一紅一青並肩而立,高懸的日頭灑在他們身上,落在青絲和肩頭,整個人像是沐浴在日光中,讓人瞧著便覺得暖洋洋的。
宋母正在收網,閒聊般笑道:“慕二小姐和聞少主瞧著像個年輕人了,之前見面總覺得一個比一個穩重,心裡頭裝著不少事。”
宋雲霽趕忙幫母親拽網,回道:“我來吧,阿孃。”
等到將網收上來,他又回頭看過去,慕夕闕和聞驚遙已經在分揀魚蝦海產,聞少主似乎不太認識這些東西。
但慕二小姐能清楚叫出每一個名字,還會拿起跟聞驚遙解釋。
聞驚遙安靜聽著,像在學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宋雲霽和宋母雙目相對,不由得笑起來。
-
慕夕闕要去的地方,是陳家村。
兩人在海外仙島玩了幾日,便乘靈舟去了那裡。
陳家村的人仍在做著擺渡的生意,這次卻是家家戶戶都有艘客船,是海外仙島和十三州沒有靈力的百姓們來往兩地的船。
阿宥已經長成了十二三歲的少年,阿宥病弱的母親身子骨也見好,陳家村的人都多了不少。
慕夕闕和聞驚遙沿著小路往上走,這裡經常有人踏足,並無雜草,路面平整。
“我在雲川那十年,他一直照顧我。”
他用自己的死拖住了蘭洵,也解脫了愧疚了萬年的自己,對陳知韞的愧疚或許在這萬年內始終折磨著他,以至於記憶中陳知韞的臉都已模糊,他卻仍好好儲存著她的玉鐲。
他死後,鯤潛入海底托出了他的屍身,直到祭墟消失後,才安葬於陳家村,和他的兄長葬在一處地方。
慕夕闕和聞驚遙行禮,在兩座墳塋前擺上貢品,凡間百姓祭奠亡者都是這般。
聞驚遙問她:“夕闕,我需要回避嗎?”
慕夕闕這幾年來只來過三次,每次聞驚遙都會主動迴避,知道她有話要說。
可這次慕夕闕卻拽住了他的衣袖,她抬眸看他,說道:“其實過去幾次來祭拜,你迴避後,我都只是在這裡坐了一下午而已,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前世的記憶,這老者並不知曉,他不知道自己曾守在雲川十年,照顧一個滿手殺業的罪人,也不知道自己自戕,只為了給她留一個死前雪恨的機會。
慕夕闕曾經想過待這些事了後,解決完鶴階和蘭洵,她得好好報答他。
可人世無常,她滿腔想說的話,想報的恩,都隨著他的死亡化為塵煙。
聞驚遙垂眸看她:“有些話也不必都說出口,一句話,一個詞也能言盡其意。”
慕夕闕笑了聲:“是,我這次來想好要說什麼了。”
聞驚遙抬手拂開她的鬢髮:“那我陪著你。”
前世今生千言萬語,那十年的陪伴照顧,她在這幾年裡終於想好該怎麼說了。
慕夕闕對著墳塋拱手行禮:“多謝,慕家和聞家在一日,陳家村的人我們會替您照顧。”
從陳家村離開後,落日已經掛上天際。
慕夕闕仰頭望著遠處汪洋海域,十三州的海也如此清亮,一艘艘漁船返航,岸邊還有停滯的客船等待客人滿載後啟航,陳家村的客船是慕聞兩家出資購置贈送的,有生意做,便能好好活下去。
聞驚遙側首看她:“夕闕,現在去哪裡?”
慕夕闕狀似沉思,末了說道:“去西境吧,聽說那裡入秋後景色格外美。”
聞驚遙頷首:“好,我將靈舟放出來。”
他往前走幾步,準備找開闊的地方放出靈舟,剛走了沒多遠,身後有腳步傳來,隨後一人跳到他的脊背上,聞驚遙下意識扣住她的膝彎背好她。
慕夕闕的側臉貼在他的臉側,說道:“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聞驚遙悶笑幾聲,將慕夕闕往身上託了託,免得她掉下來。
他微微偏頭看她,溫聲問道:“知道了,填飽肚子。”
“天大地大,慕二小姐吃飽最大。”慕夕闕眉梢微揚,捏了捏聞驚遙的臉,“找餐館,我們去吃飯,然後再去周遊。”
天大地大,哪裡都是家。
作者有話說:日常番外寫到這裡啦~
下一次會更新青梅竹馬番外,就是慕小糰子和聞小糰子自幼的故事,大概就兩章[撒花]
今天再發個紅包,大家假期快樂[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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