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在一片靜謐中清醒過來, 她眼前一片模糊,伸手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場景才清晰起來。
她站起身來, 一陣頭暈目眩,扶住了床頭的橫木, 只覺得頭上沉甸甸的, 她正伸手將那搖晃的頭飾摘下來, 一個小丫鬟卻端著水盆進門了。
那小丫鬟生的唇紅齒白, 年紀極小,還扎著花苞頭, 她將水盆放在擱架上, 比劃著手勢。
江婉見她只比劃卻不說話, 皺眉問道:“你不會說話?”
小丫鬟點點頭, 笑起來天真可愛,兩個圓圓的酒窩看著親切,她指了指水盆,無聲地說了一句“夫人要淨面嗎?”
江婉搖搖頭, 她沉下心思,覺得這個小丫鬟不像個助紂為虐之人,掃視一週, 見桌案上有一疊宣紙,便將宣紙拿過來,寫道“聞堰在何處?”
小丫鬟慌亂地搖著頭,明顯是看得懂文字的。
江婉見她動搖, 說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 會害了你的主子?我是永安侯府的嫡女, 我哥哥是寧遠將軍, 父親是永安侯,聞堰劫持重臣的女兒,不會有好下場的。”
小丫鬟歪著頭,一臉地為難,她比劃著,“真的會出事嗎?”
江婉心裡打鼓,她在賭,賭這個丫鬟心無城府,賭這個丫鬟對聞堰心存愛意。
那丫鬟猶豫了一會,便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等我。”
寫完她便端著水盆出去了。
門外院子裡幾個壯漢正喝著酒,見那小丫鬟出來,漲紅著面頰問道:“流晚,那娘們還聽話嗎?”
流晚緊張地低下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匆匆地朝後廚走去。
聞堰這邊都準備好了,卻突然收到他父親的密信要轉移這邊的私兵,他心裡鬱悶,卻不得不去辦這事。
他爹不知道他劫持了江婉,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打斷他的腿。
只能委屈婉婉在別苑待一晚了,等明日再說。
聞堰喝了點酒,酒氣上來,穿了一身便服就打算出府傳達父親的命令,途中遇見流晚提了一個食盒,問了一句:“夫人可還好?”
流晚眼中明亮的光在聽到這句話後一下子黯淡下來,她點了點頭。
聞堰對流晚一向放心,只要是他吩咐下去的事情,流晚都會竭盡全力去完成。
他頓首,便去一旁的馬廄牽了馬,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流晚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見那人的背影遠遠離去,才放下一顆緊張的心。
她雖然不夠聰明,但也知道主子做的這些事情都不是什麼好事,也許會要了他的性命。
如果當年主人沒有救下還是小乞丐的她,便沒有現在的流晚,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主人作繭自縛。
這樣想著,她忍不住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流晚進了房門,將食盒放下,在紙上寫道“我們換衣服,你提著食盒出去。”
江婉一愣,終於還是點頭了,她飛快地卸下頭上的髮飾,穿上了流晚換下來的丫鬟服飾,提上了食盒。
流晚撫著自己身上的嫁衣,眼中有一抹豔羨和絕望。
她是多麼希望能穿上這樣美麗的嫁衣嫁給他,可恐怕,過了今天,主子怕是不會留著她的性命了。
主子這樣喜歡江小姐,情願自毀前途也要娶江小姐,這份情,真的是別人比不上的。
江婉將耳鬢旁的幾縷長髮放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快步走出了新房。
看守的壯漢喝酒正在興頭上,這時候也沒人關注流晚這個小丫鬟,江婉走過了這一片,懸空的心才開始飛快地跳動起來。
出了長廊,卻不知道面前的是何處,黑漆漆的一片,只能聽到一股淒厲的烏鴉叫聲。
遠遠地,能看到火把的光亮,還有人低聲說著話,瞧著那些人穿著甲衣,走路時還有兵器晃動的聲音,那聲音聽著是朝這個方向來的。
江婉屏住呼吸,藏在一棵根深葉茂的老槐樹底下,只聽打頭的人抱怨著:“這大半夜的,非讓咱們轉移陣地,不知道上頭在幹啥。”
另一個頭領說道:“別抱怨了,等王爺成事了,咱們可都是功臣。”
腳步聲越來越近。
江婉額角的汗滴落下來,她伸手撐住樹幹,卻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她嚇得將手閃電般抽回來,眼看就要叫出聲。
卻被人捂住了嘴。
只聽那人喘著氣說道:“婉婉,是我。”
江婉身子一鬆,癱在他懷裡,她忍不住抽噎起來,又怕發出聲音被路過的人聽到,只能低低地啜泣,眼淚滲透了對方的衣裳。
衛庭燎攬著她顫抖的身子,聽著她的哭聲,心尖像是被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斷用極盡溫柔的聲音安慰道:“婉婉,我在,別怕。”
他怕和上一世一樣晚來了一步,便只能抱著她冰涼的屍體哭泣,還好,這一世,他沒有來晚。
他留了長戈聞堰轉移伏兵的必經之地,此刻,江充的人馬應當已經趕到,定王私自養兵的罪名註定要暴露了。
這一世,沒了這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定王別想再翻出什麼么蛾子。
衛庭燎只想趕緊帶著江婉回家,他將人抱起,便大步朝後門走去,後門衛庭燎的馬正停在門前。
衛庭燎將江婉抱到馬上,便翻身上馬,將江婉緊緊地摟在懷裡,寒風吹在耳邊,江婉卻只覺得安心。
她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出口,可是這一刻,卻覺得自己即便什麼都不說,衛庭燎也會懂她。
兩人共乘一騎,飛奔回府,林氏卻等得心急如焚,女兒沒有找到,她根本沒有辦法去做別的事。
永安侯府一反常態,深夜裡還亮著燈火,已經惹人注目,林氏遠遠地看見衛庭燎護著江婉,坐在同一匹馬上,心裡像是油鍋著了火。
婉婉怎麼會和這個孽障在一起?
衛庭燎勒馬停下,他先下了馬,將江婉抱下來。
江婉受了迷藥的影響,四肢軟弱無力,在母親面前被一個男子抱下馬來,她還是有些尷尬。
林氏見心肝肉回來,連忙讓崔嬤嬤將人扶著回房,江婉擔憂地看了一眼衛庭燎,對方朝她一笑,眉目中是勢在必得,極盡溫柔。
江婉一顆心放下來,只覺得昏昏欲睡。
林氏眼見著江婉走遠,才回過頭來,從頭到腳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才冷冷地說道:“今日多謝你,侯府會給你重謝,但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婉婉,你知道,她這個人最重恩情,說不得要把這救命之恩以身相報,你是在侯府長大的孩子,應該懂得輕重。”
衛庭燎嘴角扯出一抹笑來,他目光堅定,“不管您是為了什麼不願意婉婉和我在一起,我都想告訴您,我有的我都能給她,包括性命,只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
林氏見到這張臉,便會想到丈夫書房裡掛著的那個女人的畫像,她根本做不到心平氣和地跟他說話,更做不到讓自己的女兒嫁給這樣一個人。
“你若是還要抱著這種心思,便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有我在一日,這婚事,就成不了,送客!”林氏冷冷地說道,她命人將府門關上,便朝著女兒的房間走去。
衛庭燎看著緩緩關上的大門,他垂下眸子,過了許久,才騎馬離開。
岳母這一關過不去,婚事就白搭,但若是有岳父支援著,也許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林氏匆忙趕到房間,只見江婉閉著眼睛,一副瞌睡的模樣,她心裡怪這孩子心大,卻又忍不住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
這麼晚了,婉婉一個女孩子,若是沒有衛庭燎,恐怕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林氏看了一眼江婉的情況,才終於放下心,她將蓬頭垢面的碧珠叫出來回話,想要問問當時的場景。
“小姐沒事吧?那做出搶劫之事的人是誰?”
碧珠搖搖頭,“夫人,小姐沒事,幸好衛公子來得及時,那作案之人是定王世子聞堰。”
林氏面色一冷,“定王世子?他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若是真心喜歡婉婉,為何不直接找我提親?”
碧珠哪裡說的清聞堰為什麼這樣做,她也十分奇怪,定王世子看著一向溫文爾雅,怎麼會做出劫持貴女這樣的事情。
“許是定王不同意他提親,他才出此下策。”碧珠推測道。
林氏哪裡知道聞堰想起了上輩子的事情,她只能等著江充的訊息,看看這事是否能平靜無波地過去,否則婉婉的名聲便要毀了。
自來女子最怕的便是關於清白二字的事情,若是有人汙衊,便是長了十張嘴都說不清。
婉婉不能背上這樣的名聲。
聞堰帶著人馬打算偷偷上淮河邊上的船,根據父親的指示在天亮之前將人馬帶到淮河園林。
淮河園林是歷代定王的封地,到了如今定王這一代,定王在面積廣闊的淮河園林上建了許多房子,便是為了今日。
然而聞堰哪裡想到,去往淮河的路上只有一條,那便是透過羊頭坡。
羊頭坡的地勢適合居高臨下開戰,長戈將從江充那裡借來的人手佈置起來,早早埋伏在羊頭坡,萬事俱備,只等著聞堰的人從這裡經過,一網打盡。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三百字左右需要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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