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時分, 天將將微亮,侯府門口便有人敲鑼打鼓地報喜信了。
左鄰右舍都驚醒了,起來看個熱鬧。
京城的舉子們考中了, 不僅僅禮部貢院的外牆上有張榜公示,吏部也會派一些小吏前去報喜。
這報喜也是門學問, 中舉的舉子考得名次越高, 鑼鼓聲便越大, 小吏們也去得最快, 因為大戶人家有了這樣的喜事,都不吝嗇打賞, 往往去報喜的人, 一次便能賺一年還多的俸祿回來。
江婉尚且睡眼朦朧, 便聽到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她一激靈,便知道會試的成績下來了,一時間心裡像揣了個兔子,砰砰砰地沒個寧靜, 彷彿是她本人參加了會試,在等成績似的。
江婉沒來得及細細梳妝,叫碧珠給她隨意綰了個髮髻, 穿了件水紅色的襖子,手爐還沒來得及握穩,便急衝衝地出門了。
正主卻沒有江婉那樣急躁。
衛庭燎面色淡然,他聽著小吏報喜的聲音, 目光卻盯著二門處兔子一樣靈活的女子, 唇角掛了一抹笑意。
“恭喜衛公子, 此次會試中了頭名。”報喜的小吏拱手說道。
江婉聞聲而來, 燭火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江婉卻心有靈犀地察覺到,他的心情愉悅。
碧珠懷裡揣了個喜慶的紅封,見兩個主子都樂得忘了打賞,連忙將手裡的紅封遞到小吏手中,笑盈盈地說道:“多謝這位大人前來報喜,辛苦了。”
那小吏手悄悄捏了捏手中的紅封,輕飄飄的竟沒有一絲重量,不禁暗歎侯府出手真是闊綽,他給那麼多人家報喜,只有這一家給的是銀票,大梁的錢莊是隻有一百兩銀子往上才給開銀票的,他一摸便知。
小吏喜笑顏開,拱手行了個禮,說道:“還要去通知下家,便不多逗留了。”
碧珠叫喚著旁邊的小廝替她送客,扭頭便見自家小姐笑得容顏璀璨的模樣,她知道小姐定有許多話要同衛公子講,便體諒地將門關上,上外頭守著去了。
江婉這一刻才覺得雙腳落到了實處,她一路走過來,料想了許多後果,其中包括,倘若衛庭燎考得不盡人意怎麼辦。
可他終究沒有讓她失望,他一直做的很好。
衛庭燎見到她眼底閃閃的波光,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掃了掃她的眼尾,柔聲說道:“傻瓜,本該是大喜的事情,怎麼反倒哭起來了?”
江婉小鳥歸巢似的攬住他的腰身,將頭埋在他的胸膛前,悶悶地說道:“庭燎哥哥,上輩子若不是我太過蠢笨,你早該有今日的,你還記恨我嗎?”
衛庭燎眸色幽深,他撫上她柔順鴉黑的長髮,說道:“我恨,恨死了,所以只有你嫁給我,才能讓我安心,免得你禍害旁人。”
江婉聽著他陰森森的語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發現這人把她摟得更緊了,他低沉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婉婉,是我不好,上輩子倘若我再強勢一些,許就沒有那聞堰什麼事了,我最後悔的事,便是上輩子到死都沒說出口,我心悅你,很悅很悅。”
江婉想起落日殘紅下他摟著她屍體的模樣,眼中有了淚意。
是她太傻,是她明白的太晚,還好上天給了她重生一次的機會,能夠彌補上輩子的遺憾。
江婉目光輕靈,聲音溫柔如水,“我最後悔的,是死之前沒有告訴你,早在你少年時,書窗前,便入我心。直到死的時候我才後悔,後悔與你好好相處的時光太短,後悔相互試探的時光太長。”
衛庭燎眸色微動,他托起江婉的頭,俯下身子與她平視,目光裡盡是深情,玉石一樣的聲音輕輕說道:“原來婉婉這麼早就喜歡我了,真巧,我也是。”
江婉臉色爆紅,垂下頭不敢看他。
*
長歡殿近日是最冷清的宮殿,裡面住著的純妃性情古怪,除了剛開始在她身邊伺候的那兩個宮女,多餘的全被趕回了內務府。
起初眾人瞧著皇帝賜予純妃最好的宮殿,都認為皇帝是上了心的,內務府絲毫不敢怠慢,什麼東西都緊著長歡殿的來,但足足等了有小半月,也不見皇帝來探望一次,逐漸也就懈怠起來。
常歡毫不在意,她數著日子,從宮人口中打聽到兒子中了會元,心裡一陣激動,卻知道不能輕舉妄動,只能自己做了一桌酒菜,當作替兒子慶祝。
只是冬日雖然過去了,倒春寒卻還在,內務府見這宮殿的主子不受寵,便將份例裡應有的煤炭剋扣了,咬定了這位剛回宮的純妃根基不穩,不會告狀。
常歡最厭惡求人,更何況嚴寒並不是不能忍受的東西,到了夜裡,她就自己生個火,往裡頭填木頭,倒也暖和。
自皇后倒臺後,內務府由德妃一手掌管,她聽聞皇帝恢復純妃封號,還賜給她華麗的宮殿,醋勁一下子就上來了,打算抽個時間去會會這個老熟人。
恰巧這一日德妃辦了一個賞雪的宴會,發了帖子給純妃,她清楚地知道純妃一定不會來,便打算親自去邀人。
德妃在潛邸做良人的時候,一年到頭衣服花色就兩種,她又不受寵,有時候穿舊衣都是常事,現下當了掌權的人,一天換八套衣服,每一件都華麗無比。
德妃知道這純妃的容貌在她之上,便只能在衣著上做文章,她特意將內務府新做的衣裳換上,打扮的金光閃閃,便帶著滿心的炫耀前去長歡殿。
長歡殿裡,純妃正和小宮女們一起烤地瓜,內務府今日的吃食還沒送來,殿裡只剩之前存著的地瓜,常歡想起衛庭燎小時候就很喜歡吃拷地瓜。
那時候衛鴆還在,他們一家雖然在邊關苦寒之地,但日子卻過得簡單溫馨,邊關的百姓熱情善良,對他們一家子極好。
常歡想著,眼中便有了淚意。
她多希望能回到從前,多希望自己真的是隨衛鴆一塊兒死去了。
也好過現在尷尬的局面。
她不是不心疼阿放,只是她怕,一旦露出對阿放的慈母之心,皇帝便更不會放她走,按太后娘娘的意思,只要她等到庭燎殿試完,便能出宮。
一旁的宮女見純妃一臉傷感,便將烤熟的地瓜仔細地剝了皮,遞給了純妃,說道:“娘娘,您嚐嚐,這地瓜香甜軟糯,和奴婢從前在家時吃的一模一樣。”
常歡笑著接過來,道了聲“謝謝”。
宮女只覺得這純妃娘娘實在太平易近人,並沒有傳聞中那樣可怕,前幾日被趕出宮的宮女多半是其他宮的主子送過來的,事沒幹幾件,只會碎嘴,娘娘這般處置,也實在算是輕拿輕放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德妃娘娘駕到”。
烏拉拉的宮人瞬間就擠滿了大殿。
為首的德妃輕掩口鼻,笑著說道:“本宮和純妃妹妹多年不見,沒想到妹妹依舊對這地瓜情有獨鍾。是不是內務府怠慢了姐姐?回頭我一定罰他們。”
常歡打量著面前的女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她和幾年前唯唯諾諾的張貴嬪掛鉤了。
她輕輕一笑,不欲多與這樣的人說話。
一個一輩子都藏在深宮裡,眼皮子底下只有帝王寵愛的女人,說出來的話,便只有拈酸吃醋,沒什麼意思。
常歡悠遊自在地吃著她的地瓜,絲毫不理會德妃。
德妃手裡的帕子幾乎捏爛了,她從前最討厭常歡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偏巧她越是這樣,帝王還越喜歡。
目光觸及常歡臉上的面紗,她眸光一亮。
常歡從前最引人為傲的就是這張臉,如今若是將這面紗摘下,在眾人露出那毀掉的臉蛋,恐怕她要顏面盡失。
“純妃怎麼總戴著這面紗?姐姐好多年不見你,都忘了你那天仙似的模樣,好生想念,不如妹妹摘下這面紗,讓姐姐好好看看?”
常歡身邊的宮女正欲反駁,卻被她拉住手,眾人只見她淡然地摘下面紗,那過程彷彿霧裡看花一樣優雅。
面紗下的臉分成左右兩邊,涇渭分明,左半邊臉膚色白皙,美如天仙,右半邊臉卻全是疤痕,蔓延到脖子以下,瞧著恐怖,唯有那雙眼睛靈動清澈,可堪入目。
常歡見眾人震驚的模樣,絲毫不生氣,她淡淡看了德妃一眼,“德妃娘娘可還滿意?”
德妃被她的瀟灑淡然驚到了,若再說些嘲諷貶低的話,未免讓人覺得她刻薄不容人,只是心裡的鬱氣更重了,不知如何發洩。
德敏公公在殿外替德妃娘娘摸了一把汗。
陛下在殿外看了這麼久了,德妃娘娘還全然不知自己落井下石的行徑已經被帝王看在眼裡了。
昌旭帝看著殿裡那個耀武揚威的女人,不禁皺了下眉頭。
皇后被禁足,宮裡有資歷的嬪妃只有德妃,他無奈之下臨時讓德妃掌了權,卻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又讓常歡受了這麼多委屈,就像多年前一樣。
他不是個稱職的帝王,不是個稱職的丈夫,甚至都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他這一輩子,身為天子,卻過得一塌糊塗。
昌旭帝嘆了口氣,威嚴的面容再次出現了疲態,他低聲對著德敏公公說道:“讓德妃回自己宮裡去,朕見了她頭疼。”
德敏弓著腰說了聲諾,便進殿傳達旨意了。
德妃出來的時候面色悽然,求情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帝王打斷了,“若還想掌管後宮,就回宮去好好反省,少出來丟人現眼!”
德妃被說的一懵,滿臉震驚地盯著帝王的背影,瞬間便淚流滿面。
常歡聽到方才那聲訓斥,手上剝地瓜的動作一頓,只嘲諷地笑了笑。
男人都是賤骨頭,喜歡他的他不要,不喜歡他的他便上趕著求。
德妃蠢就蠢在,太把元辰當回事了。
昌旭帝進殿的時候,便見常歡毫無形象地吃著地瓜。
他嘴角抽了抽,說道:“常歡,你還是那樣喜歡烤地瓜。”
常歡瞧著面前老態龍鍾的帝王,心裡生不出一絲同情,用帕子擦了擦黏糊糊的手,站起身來,問道:“陛下何時送我出宮?”
昌旭帝一默,不知如何作答。
【作者有話說】
常歡:烤地瓜專業戶
婉婉:婆婆,今天的地瓜烤完了嗎?我拿給庭燎吃~
作者親媽:哈哈哈~( ̄▽ ̄~)~
撲街素寫著寫著就沙雕了,日常推一推預收文【想娉婷】,超甜超美豔女主線上等你們哦~
如果您覺得《首輔夫人追夫手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0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