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奚給祁檀淵治療後, 馬不停蹄,幾乎算是逃離了雲霄殿。
祁檀淵眼睜睜看著她走遠。
懷奚的震驚恐懼明顯到他想要忽略也難,祁檀淵閉了閉眼睛, 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捏著,又酸又喘不上氣。
那雙晦暗的雙眸無半點情緒起伏,手中捏著懷奚給他的香料, 他雙腿分開坐在榻上,頭微微垂著。
他緩緩抬眸, 殿內早已不見懷奚的身影,可他還是沒有挪開視線。
最後起身離開這充斥著懷奚氣息的地方。
*
懷奚回去後,耳邊還回響著祁檀淵的話,那幻境當真害人不淺。
此地確實不能久留了。
懷奚回去收到荊楚的臨時通知。
這才知道,山下數百里外的山村遭到鬼物襲擊, 許多人被鬼氣纏身,臉色青白,臥床不起。
濟世堂的醫修需要和被派遣的弟子一同前往,懷奚就在其中。
書裡確實提及過鬼域鬼王之爭,結界動搖,逃竄的鬼物進入了修仙界,開始為禍人間。
懷奚和堂內的另一醫修一同前往。
他叫陳安, 性子溫和但待人比較疏離, 懷奚平日裡和他只算是點頭之交。
村子裡被鬼物偷襲的村民並不算多, 懷奚和陳安兩人就已足夠,她因自己的體質問題,對染了鬼氣如何治療瞭解頗深。
陳安也有諸多處理此事的經驗,遊歷時做過許多善事。
過去路上懷奚和他聊了幾句,說起這些陳安倒是要比平日裡健談。
“能幫則幫, 入了醫修這一途,不就盼著能多救些人麼。”
“聽聞你是毒醫雙修?”陳安又問懷奚。
“因為我修煉上要差一些,索性煉毒,也能多些自保的能力。”
兩人過去時,陳安看到了隊伍裡的謝無期,雖他對那些傳聞並不關注,但身處歸一宮,即便不主動打聽也能聽聞一些。
不由多看了謝無期兩眼。
懷奚也不知謝無期也在其中,他看了眼陳安,與他點頭示意,走近懷奚,“懷奚,你這次也隨我們同往?”
“嗯,陳安道友也隨我們一同前往。”
謝無期便知此人是懷奚的同僚,是濟世堂的醫修。
一抵達遭了襲擊的村莊,懷奚便感知到上空籠罩的濃郁的鬼氣。
村子極為寂寥,不見半分人影,路上灑落了不少的雜物,應該是慌忙逃跑時留下的痕跡。
捉鬼的小隊有五人,加上謝無期一共六人,因為村莊並不大,歸一宮派出的人並不多,但已經綽綽有餘。
一行人前往村民家中打聽情況,抓捕潛伏的鬼物,他們或許會附身在一些動物身上,或許會藏在一些角落的鍋碗瓢盆上,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懷奚和陳安則去為染了鬼氣,或是被吸了精魄的村民治療。
鬼物一般夜裡出沒,白天隱匿身形難以發現,需要花上不少的時間。
謝無期那邊很快有了動靜,懷奚和陳安收斂心神繼續為村民療傷。
陳安將鬼氣引出,懷奚則渡入靈力為村民修復受損的神魂,這是兩人第一次配合,但還算默契。
不多時,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動了動眼皮,從喉嚨裡擠出一道微弱呻吟。
守在一旁的兒媳見此,連連上前詢問老太太的情況。
“鬼氣都已經祛除,也修復了老太太的身體,等再修養幾日就能痊癒。”
“多謝二位仙師!多謝仙師!”
懷奚和陳安連連扶起要下跪的婦人,趕去下一家繼續救人。
其實懷奚選擇醫修此道不如陳安純粹,他是想要藉此治病救人,但懷奚其實只恰好對此有幾分興趣,又有天賦,順便還能借此賺錢養活自己,才選擇此途。
不過幾十載過去,逐漸發現了其中的意義,自己若能救人一命,自然好過眼睜睜看著束手無策。
她們出來時本就天色已晚,這時候天邊已經黑了,謝無期他們還未回來。
懷奚不禁有些擔心,不時看向窗外。
直到給最後一個村民療完傷,懷奚和陳安婉拒了村民讓她們留下吃飯的好意,前往村外尋找弟子們的身影。
“村裡還需要留人守著,我去看看吧。”陳安主動道。
“好,那你小心。”
懷奚看著陳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轉身回了村民家中,四處巡查,以免又被鬼物鑽了空子,為非作歹。
不久遠處傳來腳步聲,正是回來的陳安和弟子們,但不見謝無期的身影。
弟子們神色極為凝重,懷奚正要詢問,就聽隊中的一弟子道:“懷奚姑娘,謝師兄和一鬼物纏鬥,不見了蹤影,我們解決了餘下的小鬼,便先回來了。”
這夜弟子們圍坐,等待謝無期回來,懷奚只能和弟子們靜靜等待。
這晚需要確保藏匿的鬼物皆已清除,才算完成任務,返回歸一宮。
只是直到深夜,也不見謝無期回來。
“我去看看。”懷奚無法安心,只能自己去瞧瞧。
“我與你一起吧。”陳安道。
陳安隨是醫修,但對付鬼物甚至要比其他弟子更厲害些,懷奚和他同往,只按弟子所說的方向追去,但追了十幾裡仍未見到謝無期的身影。
懷奚擔心他遭遇了不測。
雖然可能性極小,但懷奚還是用玉簡聯絡他,沒有回覆。
在更遠之處的一座山上。
慘白的月光下,謝無期正被一鬼物圍困,濃郁到近乎凝成實質的鬼氣鋪天蓋地壓來。
周圍被一陣法隔開,空氣彷彿停止流動,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阻止裡面的人離開,也阻止外面的人進入。
“你究竟是誰?”謝無期嘴角溢血,卻還在強撐。
空氣中無形的力量扭曲,空間彷彿摺疊,謝無期拔劍與他對峙,劍刃發出尖銳的錚鳴,穿透陣法,劃破寂靜的夜空。
整座山頭晃動,那團黑霧幾乎是存了讓謝無期必死的念頭。
虛無縹緲的聲音響起,叫人分辨不出男女。
“這你就無需知道了,總之,你今日不可能活著離開。”
“要怪就怪你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存了不該存的妄心。”
謝無期渾身刺痛,但仍在堅持,但他發現此時與面前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對上自己毫無勝算。
此鬼對他有極強的敵意,殺意幾乎不加掩飾,謝無期冷冷注視著對方。
“你可真是礙眼。”
一句淡淡的話在謝無期耳邊流淌,隨後他不再猶豫,龐大的黑霧化作無數條觸手朝謝無期蜂擁而來,瞬間化作萬千利刃,只待刺穿他的全身。
而與此同時,謝無期咬牙捏碎手中玉佩,一陣刺眼的亮光炸開,甚至叫極遠之處的懷奚也發現了異常。
她和陳安迅速靠近,在祁檀淵出現的瞬間,那團霧氣更是竭力向將謝無期置於死地。
可這攻擊被祁檀淵攔截。
雙方纏鬥,地搖山動,隨後趕到的懷奚一眼就看到劍身刺入地面,穩住身形的謝無期。
也看到了他慘白的臉,他受傷不輕,經脈被鬼氣入侵,懷奚和趕到的陳安立即為他處理傷勢。
懷奚沒想到會看到祁檀淵,更沒想到會出現和祁檀淵難分高下的鬼物。
這樣的小村子竟有這樣的厲鬼。
幾乎僵持不下,互相拿彼此無可奈何。
祁檀淵臉色難看,在他隱隱察覺一股熟悉的感覺時,那鬼物化作霧氣,散於天地之間,無法追蹤其行蹤。
祁檀淵皺眉看著那消散的黑霧,沒有繼續追。
轉身走向懷奚身邊,卻見她如此關心謝無期,她身旁不知何時還出現了一個男的。
“我先穩固他的神魂,你再將傷處的鬼氣逼出。”
謝無期的神魂也遭受了重創,若直接祛除鬼氣,只會加重他的傷勢。
“好。”陳安立即按懷奚說的做。
見兩人配合如此默契,祁檀淵眼睛微眯,看向那與懷奚離得極近的男的。
祁檀淵掃向謝無期的臉,這枚玉佩本是他給謝無期應對聞羲和的,卻沒想到會出現這樣強悍的鬼物。
為何會出現在這樣的村落,甚至這樣平白無故地出現。
祁檀淵若有所思。
懷奚的手被謝無期輕輕握住,“懷奚,我沒事的,別擔心。”
“你先別說話了,我先為你療傷。”
謝無期點點頭,“好。”
祁檀淵一身冷氣立在旁側,但謝無期這幅模樣,他還不至於和一個傷患爭風吃醋。
爭風吃醋?即便他意識到自己對懷奚存了某種微妙的感情,但又怎會做出這等可笑之事。
這實在不是理智之舉,祁檀淵挪開視線,繼續去看和那鬼物纏鬥留下的痕跡。
懷奚收回靈力,本就為好幾位村民療過傷,現在如今謝無期又傷勢重,懷奚的靈力幾乎都被抽空。
“能站起身嗎?”懷奚柔聲問。
“我可以。”
懷奚扶著謝無期起身,他的身體幾乎都壓在懷奚身上,祁檀淵走近順手接過,“你靈力耗盡,我來扶。”
祁檀淵是謝無期師父,他扶著自然理所應當。
懷奚順勢鬆開。
那隻作惡的鬼還未捉到,村民仍不安全,祁檀淵扶著謝無期,和懷奚她們一起回村。
只是行進路上,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一團黑霧憑空出現,迅速朝懷奚撲殺而去。
“小心!”祁檀淵立即出手,但他晚了一步,一道身影瞬移至懷奚面前,替她擋住了這那突如其來直指她心口的攻擊。
在他被攻擊的同時,他的靈力也迅速將那黑霧打散,尖叫聲劃破夜空,一切歸於寂靜。
懷奚愣愣的。
擋在她身前之人不是別人,而是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聞羲和。
他的胸口出現黑漆漆的血窟窿,正是被那厲鬼所傷。
聞羲和身形踉蹌,隨後跌在懷奚懷裡,“幸好你沒事。”
虛弱地說完這句話,雙眸緩緩合上,趴在了懷奚的肩上。
懷奚渾身都是冷的。
直到陳安過來檢查聞羲和的狀況,懷奚才回神。
夜風吹過,顫抖著抬起手碰了碰聞羲和,她能感覺到手上滾燙的液體,是從聞羲和身上流下的。
“聞羲和?”她怔怔地喊了他一聲。
倒在她身上的人輕輕動了動,懷奚才如夢初醒,強壓著心中的恐慌,和陳安一起將聞羲和放倒在地上,為他療傷。
看到聞羲和胸口的血洞,懷奚整個人都是僵直的,是憑藉本能在救他。
“懷奚,別緊張,我檢查了他的身體狀況,受傷雖嚴重,但並未傷及性命。”
陳安知道懷奚和聞羲和的關係,明白她心中的擔憂,一邊為聞羲和喂下護住心脈的丹藥,一邊為他療傷。
六神無主的懷奚聽見聞羲和性命無虞,這才宛若活了過來,此時聞羲和臉頰蒼白,彷彿隨時會嚥氣。
又像是之前那樣將她拋下。
若親眼看到,懷奚不知自己要如何面對。
而且,他是因為救她才這樣的……
她摸了摸聞羲和的臉,卻將手上的血都蹭到了他的臉上,忙取出手帕給他擦乾淨,卻越擦越糟糕,滿臉的血。
懷奚跪坐在聞羲和身旁,啪嗒啪嗒流眼淚,浸溼了聞羲和的衣裳。
“懷奚,別哭,我沒事……”
聞羲和睜了睜眼,虛弱地握住懷奚的手,“我真的沒事。”
懷奚聽到他的聲音,眼淚掉得更兇了。
強忍住自己的情緒,輔助陳安為他療傷。
短短的功夫,就有兩個傷員,謝無期尚且能夠行走,聞羲和卻顯然無法起身。
“我用傳送符先帶聞羲和與無期回去,此地就要勞煩你們了。”
懷奚看了陳安和祁檀淵一眼,
村裡還需要留人看守,那隻鬼物隨時可能出現,讓祁檀淵留下是最穩妥的。
他冷著臉沒說話。
瞥了眼地上躺著的聞羲和,心裡冷嗤,他絕對是故意的,那道攻擊分明能夠輕鬆攔下。
聞羲和卻故意以此換得懷奚的憐憫。
真是虛偽至極。
懷奚當祁檀淵預設,帶著聞羲和和謝無期一同回去。
傳送符傳送人數的上限就是三人,她正好能將兩個傷員帶回。
懷奚直接將兩人傳回了住處。
懷奚將聞羲和扶去了床上躺下,謝無期還好,他輕輕靠著懷奚的肩,又被她扶去外面的小榻上躺下。
其實她也遲疑了半晌,但總不能讓謝無期和聞羲和一起躺在一張床上。
“無期,你先躺著休息,我先去看看聞羲和。”
現在聞羲和傷重,懷奚重點關注,謝無期只能看著懷奚走進室內。
他皺了皺眉,想要強撐著起身,卻傷口疼痛躺了回去。
只能隱約聽見裡面的聲音。
聞羲和的傷已經及時進行了處理,懷奚靈力已經耗盡,只能服下補靈丹充盈自丹田內的靈力,繼續為他療傷,卻被他按住了手腕。
“懷奚,不用再為我療傷了,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可懷奚執意要給他渡入靈力,直到靈力再次耗盡,才停下。
探了探聞羲和的脈象,還算平穩,確保他已經無礙,渾身冷汗的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你休息吧,我把你的衣裳換了。”
聞羲和的衣裳全是血,他也不好翻身,懷奚直接將衣裳撕了,又端了盆熱水,為他擦洗了身體,滿盆都是血水,懷奚看得鼻尖發酸。
徹底給他擦洗乾淨,懷奚又給他的傷處上了藥,將錦被給他蓋上。
“懷奚,你不睡嗎?”
“你睡吧,我去看看謝無期。”
謝無期?對外面還有一個謝無期!
懷奚忙活後才想起來,可說完聞羲和就嘶了一聲,滿臉的痛苦。
“你怎麼了?”懷奚忙觀察他的神色。
“就是有些疼。”
“你不動就不疼了。”此時懷奚已經回神,再看聞羲和也冷靜許多。
可回想起剛才的一切,仍然覺得頭皮發麻,不敢繼續回想。
“你休息吧,別再動了。”懷奚再次叮囑。
說完她轉身去了外間,去看謝無期的情況,他躺在那張小榻上,懷奚立即給他抱來了一床被子,為他蓋上。
又去為他把脈,是穩定的,她忙活了半天心情大起大落,就像是旋轉的陀螺,只覺渾身疲憊。
謝無期牽住懷奚的手,“休息會兒吧。“
懷奚確實有些累了。
“我一會兒就休息。”
確認完謝無期的狀況,她又去看聞羲和,都確認狀態平穩,安心地打算坐下休息片刻。
聞羲和卻柔聲道:“上來睡吧。”
外面還有謝無期,自己和聞羲和躺在一張床上,也太奇怪,她堅決搖頭,“你別管我了,我有地方睡。”
聞羲和神情驟然一變,牽扯到傷口,他卻不管不顧,“在哪裡睡?和謝無期?”
“你瞎說什麼。”
況且那張小榻也睡不下她和謝無期兩人。
“我就在這兒,若有事記得叫我。”
懷奚坐在桌邊,轉頭又看了聞羲和一眼,趴下了,有兩個傷員在,她不可能真的安心睡下,只能稍作休息,隨時觀察兩人的情況。
一天之內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像是做夢似的,她枕著手臂,睏倦得閉上了雙眼。
聞羲和傷重,他很快陷入昏睡。
謝無期的情況則要好上許多,體力恢復後,艱難起身。
撩開珠簾,就見到桌上趴著入睡的懷奚,還有床上的聞羲和。
俯身準備將懷奚抱起時,謝無期疼得臉上冷汗直冒,但還是放輕動作,輕輕將懷奚抱去了那張榻上。
懷奚太困了,只是在謝無期懷裡縮了縮,被放到榻上後,她皺皺眉,翻了個身朝裡蜷縮著入睡。
靜靜看著熟睡的懷奚,她的臉上似乎還有淚痕,是為聞羲和流的。
謝無期將懷奚放在最裡面,他自己也隨之躺下,擔心吵醒懷奚,只能小心翼翼放輕動作,側身將懷奚摟進懷裡。
清晨,懷奚迷迷糊糊睜開雙眼,本想轉個身繼續睡下,卻恍然想起昨夜發生的一切。
就要起身,卻被緊緊抱住,這才發現自己竟和謝無期躺在一起。
懷奚正詫異時,謝無期卻貼在她耳邊輕聲道:“再睡會兒嗎?”
見懷奚不答,謝無期薄唇輕啟,“他昏迷了,不會看到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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