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翻窗進來時, 魚喬剛飲下半盞濃茶。
“照這個喝法,今夜可別想睡了。”他伸手接過她手中茶盞,換了一個細頸瓷瓶, “喝這個吧。”
魚喬接過,只覺掌中溫熱, 一股奶製品的香味撲鼻而來, 正是一瓶上好的牛乳酪漿。
“哪兒弄來的?”
“路過一家大戶, 順手提了一壺。味道如何?”
“……”
魚喬噗呲嗆了一口, 這不就是偷嗎?她立即將瓷瓶放到一邊, 小聲皺眉呵斥:“我不喝偷來的東西。”
凌二三將頭扭到一邊,悄悄撇了撇嘴。
“說起來,大夫呢?”
“那老頭說缺藥,也不肯出診,三推四請的就是不起來。我翻窗進去看, 果然幾個藥匣子空空的。沒有藥, 強行綁了大夫來也是無用。”
魚喬皺了皺眉:“藥箱都空了?”
“都空了。”
“這好生奇怪, 藥品缺一兩味也是常事, 可全部都缺貨就太不尋常了。難道他打算轉行不再行醫了?”
“怪事還不止這些。我回來時經過一個藥鋪,翻進去看,箱子匣子也全部都空空的。”
尋常來說,天災、戰亂或疫病流行會導致藥品短缺,可大澤縣風平浪靜,守門的皂吏還有心思同他們開玩笑, 絕非遇到什麼災難的模樣。
魚喬心中起疑, 又急著伸手去探小沙彌額頭,手心滾燙,依舊高燒不退, 心中一陣焦急:“著急的是你師弟,明天就該燒傻了。”
凌二三伸手一探,心中有了計較,安慰道:“放一百個心吧,好歹練過幾年師門功夫,我師弟真沒那麼弱。天亮了我再去請別的大夫。”
看著她放在桌上只動了一口的酪漿,開口又問:“想吃什麼?稍後我一併去買。”他特意將“買”字咬得很重。
魚喬搖搖頭,滿臉擔憂地瞧著小沙彌,一夜未睡,實在沒有吃喝的心情。一聽到他師門功夫,自己就心中發怵,不知這孩子受過什麼苦,以往又遭受過多少虐待……想到他們師門,她微微回神,說:
“方才有個穿紅衣裳的女子來找你,自稱姓曲,和你師出同門,似乎和你交情頗深。”
凌二三臉色微變,三個字立即脫口而出:“曲綾綃?!”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她跟你說什麼了?她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信!”
“她來給你送禮……”
“你開門了嗎?”
魚喬搖搖頭,不知道他如此緊張是為何,莫非兩人真有什麼因緣仇怨?她眼珠微轉,心中微微一動。按照曲氏的說法,兩人相識多年,莫不是先有一樁因緣,後來結成了仇怨?
“那位曲氏似乎將禮物放在門口,就走了。”魚喬說著指了指門。
聽她沒開門,凌二三鬆了口氣,認真叮囑道:“曲綾綃不是什麼好鳥,你不開門是對的,以後也少搭理她。”
魚喬點點頭,看凌二三的反應,曲綾綃的話似乎倒有幾分真了。
她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對方。除非故意促狹討嫌的時刻,此人其實性子頗為隨和,說話也是溫言細語,但她知道,他骨子裡很是倨傲。能讓他如此大為防備,定是在曲綾綃身上吃了不少苦頭,狠狠挫傷了自尊。
她忍不住好奇猜想,凌二三說自己無父無母,看來雙方並非世仇,曲綾綃年紀也甚輕,那……莫非是一方單相思卻又慘遭拒絕,因此由愛生恨?
一念及此,看向他的目光不僅多了幾分同情。
迎著她古怪的眼神,凌二三肩膀一抖,彷彿炸毛的貓一般:“你、你盯著我做什麼?你別這麼看我!”
“哦,好吧。”
魚喬搖了搖頭,收回視線。
這人又小氣又古怪,多瞧他兩眼都不樂意。哪個好人家的姑娘願意同他日日相處?她突然有些理解曲綾綃了,捉摸不定的怪人誰受得了,不搭理他簡直理所應當。
凌二三全然不知她所想,指了指床道:“不睡了嗎?明天大夫請來又是一陣喧鬧,白天想補覺也睡不成了。”
魚喬哦了一聲,這才和衣慢慢在小沙彌身旁躺下,看著凌二三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這才背對著她在地上打坐。
“坐在地上不冷嗎?”
凌二三側頭一笑,唇角露出兩顆虎牙:“不冷。睡吧。”
這個人絕非毫無優點,有些時候還是很好的。魚喬翻了個身,心中不免有幾分替曲綾綃惋惜。
*
被喧鬧聲吵醒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魚喬睜開眼,榻下已不見了凌二三的身影。起身去探小沙彌的額頭。雖還有些發燙,但比起昨夜已經降溫了。
待她梳洗完畢,凌二三已領著大夫進了門。順手將一個油紙包著的物事塞進魚喬手裡。開啟一開,裡面的芝麻胡餅冒著香氣,還是溫熱的。
魚喬還未來得及說話,馬大夫已經慢慢走了進來。
髮鬚皆白,年逾古稀,馬大夫從醫數十載,數次妙手回春救人,因此有“馬回春”的美譽。優勢是資歷極老,缺點是有些過於老了。馬大夫架著柺杖,一步三顫地走到客房正中央。抬起昏花的老眼左右巡視一圈,對著衣架上的袍子先叉手行了一禮。
迎著魚喬質疑的目光,凌二三有些無奈攤了攤手:“大澤縣沒別的大夫了。”他今早已經跑遍了大小几家醫館,大夫要麼推脫生病,要麼乾脆缺藥關張。
攙著馬大夫在妙言床榻旁的胡床上坐定,老人家抖抖索索伸出兩根指節,壓在金貍尾巴上。
魚喬:“……”
趕在魚大人發難之前,凌二三趕緊捋起師弟的袖管,將他手腕塞了過去。
待終於切到脈搏,馬大夫一手把脈,一手拈鬚,閉眼沉思半晌,一動不動。
兩人都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馬大夫突然睜眼,緩緩道:“從脈象上看,他是發燒了。”
妙言渾身發燙,是個人都能看出他發燒,這還需把脈斷定?
魚喬霍然起身:“送客。”
凌二三道:“來都來了,不如死馬當活馬醫,這馬大夫據說原本有些名氣,近兩年精神不濟,找他看病的人也少了。”
魚喬道:“他連貓尾巴和人胳膊都分辨不出,還能分得清黃芪和桔梗嗎?只怕越看越完蛋。”
凌二三笑道:“即便放開了亂治,我師弟也一樣能恢復,你信嗎?我們師門個個命硬,沒一個軟骨頭。”
魚喬正要反駁,小二敲門送茶水進來,話頭便被打斷了。
馬大夫忽鼻翼翕動幾下,皺眉道:“好臭,你這敗醬草放了多久?都陳了。”
順著馬大夫的目光看去,只見小二正將手裡的紙包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中央。見三人同時看來,反倒嚇了一跳,道:“我、我瞧見這東西放在門口,就順手拿進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魚喬小聲說:“莫非是曲綾綃昨夜留在門外的禮物?”
馬大夫撚了撚鬍鬚,慢悠悠開口:“後生,拿來我看看?”
小二依言遞上,馬大夫利索地拆開紙包,一股藥味撲鼻而來,魚喬看去,除了方才提到的敗醬草,另有幾味眼熟的柴胡、黃芩、半夏,正是一劑解表散熱的良藥。
魚喬眉頭一皺,低聲問:“你和曲綾綃說過妙言生病的事?”
“怎麼可能!我壓根沒見過她。”
“那她怎麼知道我們缺藥?”
凌二三搖搖頭,略微思索,道:“大澤縣是曲家的地盤,她一路上安插了眼線暗哨也說不定。這瘋婆子一向心思惡毒,沒安好心,指不定又憋著什麼損招。”
嘖嘖,愛而不得就管人家叫瘋婆子。魚喬搖搖頭,偷偷腹誹他幾句,目光又轉回藥包上:
“這時機太過蹊蹺,藥鋪的藥賣空了,她的藥竟能提前送來,若非提前籌謀佈置,哪能這麼巧?我覺著這藥有問題。”
凌二三點頭說:“是,不知她要搞什麼鬼,別用為好。”
馬大夫雖眼力不濟,耳力卻奇佳,早已偷聽半晌,此時恰逢自己專業,便要大顯身手一番。他將手中藥材細細嗅聞辨認了一遍,繼而兩眼一瞪道:“哪裡有問題?後生莫要胡說八道!這劑藥除了敗醬草是前年的,其他都好得很,配比也很恰當!很對症!”說罷不及兩人反應,隨手抓了一把扔到嘴裡嚼。
魚喬啊了一聲,來不及阻止,馬大夫已經喉頭一動,咕咚嚥下去了。
魚喬:“……”
兩人對視一眼,直呼不妙,若馬大夫中毒倒下,大澤縣可請不到下一個大夫來救他了。
直到夕t?陽西下,馬大夫一直駐留在旅店觀察。他先是吃了三大碗白飯,又睡了一個半時辰,起床後一面喝茶,一面試圖同兩人家常數次,獲得白眼與沉默若干,又在魚喬的催促下查驗了幾遍藥材……身體倒始終沒見什麼異常。
直到凌二三實在不耐煩了開始趕人,馬大夫才揮一揮衣袖,豪邁地表示今日與兩位小郎君投緣得很,因此診金免了,分文不取。迎著凌二三不滿的目光,往懷裡踹了幾塊糖角子,說要回家含飴弄孫,這才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了。
凌二三借了風爐瓦罐來煎藥。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濃褐色藥汁,魚喬皺了皺眉:“真要弄這個給你師弟喝?”
凌二三點點頭,忽問道:“今天幾日了?”
魚喬回答:“七月二十,怎麼?”
凌二三嗯了一聲,端起藥碗,自己先低頭飲了一口。
魚喬滿眼遲疑:“你……”
凌二三笑道:“既然要餵給師弟,我這做師兄的自然要親嘗一下鹹淡。”
他抬起頭來,正好撞上她的眼神。
見她雙目圓睜,充滿關切地望著自己,兩顆眼珠像兩枚黑寶石一般流光溢彩,忽地臉上一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他吞下藥汁,咳了一聲,自覺呼吸如常,實在不像有毒的樣子。便一面給師弟喂下,一面說:“芝麻胡餅不合口味嗎?那下次我帶別的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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