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喬一愣, 反應過來他是在說上午的吃食，答道：“倒也沒有，只是擔憂你師弟, 有些吃不下東西。”
凌二三嗯了一聲，兩人相處不過月餘, 她早已將他們視作同伴, 事事為同伴擔憂, 本沒什麼好置喙的。可是, 她似乎擔憂師弟要多過於他？一想到此節, 心裡就隱隱的不痛快。也有些後悔先前受傷時沒有多多的賴床不起。
看他怏怏不樂的樣子，魚喬只當他仍沉浸在被曲綾綃拋棄的憂傷過往中，便婉轉地安慰道：“那個，事情都過去了，若心裡難受, 就吃點甜的吧。”
凌二三拈了塊糖角子, 只當她說嘗藥的事, 便回答：“嗯, 剛開始確實很苦，吃點糖能好受些。”
“你一貫行事灑脫，這點小事想必不會介懷。”
“確實。”
“……你還真不客氣。”
“確實。”
兩人相視一笑，明明各說各的，倒詭異的達成了共識。
這方劑甚是有效，談笑間忽聽小沙彌咳了一聲, 悠悠醒轉過來。他嗓音嘶啞, 迷迷糊糊地說自己餓了。
知道餓就是身體在恢復，魚喬大喜過望，立即喚來小二送上素齋湯餅不提。
*
大澤湖邊。
鞭捎曳地, 出現一箇中年女子手持馬鞭的身影，她身著青衣，步伐穩健，氣勢十足，不疾不徐地越過棧道，迎風向甲板走來。
前方是一條如小山一般巨大的花船。長逾八丈，寬約兩丈，規模豪闊，氣勢恢宏。
與其說是船，倒不如說是一棟建立在水面上的樓。
船體上部為三層，每層皆雕樑畫棟，繪製有精美的避水驅邪圖，裝飾繩結、綵勝無數。船首雕刻著一群色彩斑斕的鷁鳥，栩栩如生。這種水鳥速度奇快，迅捷無倫，能夠遏制水中潛怪。裝飾在船首，取其吉祥厭勝之意。
這艘船尚未完工，為了便於作業，大船下方另有幾艘小船。十餘個船工在甲板上勞碌，有塗清漆者，刷桐油者，釘木板者，忙而不亂，各司其職。
為首的船工徐潛見了來人，立即扔下手中的活兒，臉上賠笑，叉手行禮道：“青姑，怎麼今日有空過來了？”
被叫做青姑的女子並不答話，只淡淡唔了一聲，沿著甲板緩緩巡視一圈，她目光所及之處，眾工匠皆屏氣凝神，紛紛放下手中的活兒，低眉叉手行禮。
四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等待青姑檢驗。待她巡視完畢，只略微點了點頭，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尚可。”
看來活兒完成得不錯，徐潛大大鬆了口氣。
青姑忽舉起馬鞭，用握柄虛敲了一記他的鼻頭，將他唬了一跳。欣賞完他一驚一乍的樣子，這才緩緩開口道：“還有三日，這鷁首舟便該下水了。這是主人家祈福的船，若出了什麼岔子，徐潛，你知道後果。”
徐潛的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連連彎腰稽首：“小人一定好好盯著，不辱使命，不叫青姑難為。”
青姑冷笑一聲，隨手扔下一個紙包，眾工匠的目光立即如利劍一般投來，死死盯著這枚不起眼的紙包。雖是心癢難耐，卻終究忍了下去，誰都不敢造次。
唯有徐潛心中大喜，知道這是青姑給自己的特別賞賜，忙不疊起撿起。手忙腳亂地剝開外層麻紙，將一枚赤紅的藥丸攤在手心。世間沒什麼比這更美妙也更可愛的東西了，便說是瓊漿玉露也不為過。徐潛兩眼放光，深深吸了一口的丹藥的芬芳，來不及去找服藥的茶水，便一口仰脖吞了下去。
瞧他這幅手忙腳亂的狼狽樣，青姑哈哈大笑起來，朗聲道：“活兒乾的好，大家都有賞賜。若是惹了主人家不高興嘛……嘿嘿，這萬壽丹可就再沒有了。”
眾人看著徐潛服藥，均面露豔羨，紛紛點頭稱喏。
青姑這才緩緩下了甲板。徐潛叉手行禮目送她走遠，直到她青色的身影遠得看不見了，這才緩緩直起腰來。丹藥的威力還在持續，他並不覺得恐懼，只感到丹田暖洋洋的甚是舒服，如冬飲暖酒，夏飲冰漿，世間的所有不快都忘卻了，心裡說不出的平靜滿足。
他打心底裡感謝這枚神奇的丹藥，哪怕青姑已經看不見了，他仍舊對著她的方向重新深深拜了下去。
*
大澤縣以南，一處林間窪地。
密密匝匝的樹林中，兩人在其間穿行。林子人跡罕至，越往裡樹枝就越密集，道路收窄，漸漸變得遮天蔽日。
縱橫的樹枝不是勾住頭髮就是掛住衣角。凌二三走在前面開道，自然是如履平地，可這種林間路魚喬卻大為不慣，雖說一路下坡，但也並不好走，魚喬心裡的期待逐漸變成了納悶。
她磨了磨牙，忍不住開口質疑道：“喂，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凌二三揹著包袱回頭一笑：“馬上就到了。”
魚喬只得拿出耐心跟上，她心中腹誹抱怨不斷，還有些記掛小沙彌。雖然妙言已經退了燒，卻還是病懨懨的，需要臥床靜養幾日。想到僱來照顧他的店小二也尚且算得上可靠，心下稍稍寬了幾分。
又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一方天然池塘出現在綠草如茵的空地上，清澈見底，水面折射著粼粼波光。一條大河從旁邊流過，流水湍急，河道被草木遮掩了大半，不知深淺。池塘四面綠枝環繞，上方濃陰覆蓋，是難得的好景緻。
魚喬讚道：“這地方真漂亮。雖是野生，卻有些像王府花園了。”
凌二三揚眉一笑，露出幾分得意的神情。
他俯身去撩水，魚喬立即後退，兩手格擋在身前，大有戒備之勢，生怕這促狹鬼又要重啟當日水戰的惡作劇。
凌二三一怔，旋即苦笑道：“今天不玩了，你來試試水溫。”
魚喬半信半疑，走上前去，伸手進水潭一探，驚訝道：“溫泉？”
“嗯。山裡有地熱，湧出來就成了溫泉。夏天雖然不冷，有熱水也總比涼水強。”
魚喬挽了挽袖子，將兩手伸進水底。熱水上湧，又暖又滑甚是舒服。
“我去前面守著，你洗好澡自己出來。放心，我絕不偷看。”
“什麼？！”
魚喬驚訝地瞪圓眼睛，難怪他揹著衣裳走了一路，原來是讓自己在這兒洗澡的意思？
她立即起身後退幾步，堅定地搖頭拒絕：“我不要。”
野外沐浴，成何體統？哪怕放下所有的教養禮儀，她也沒大膽到在荒郊野嶺脫衣裳。
凌二三耐心勸道：“咱們現在住的旅店沒有洗澡水可提供，若要沐浴，要麼只能去公共的湯池，要麼只能等到前往下一個地點了。”
頓了頓，他又大方傳授起在野外洗澡的經驗：“如果覺得不好意思，可以穿著中衣下去洗，這樣連人帶衣裳都一併洗好了。”
公共湯池是萬萬不可能去的。而下一個目的地……等妙言病好重新啟程上路，抵達下一個城鎮，又得大半個月後了。
自己已經幾天沒洗澡了，渾身上下著實難受。魚喬看著清澈的溫泉，一手拽著衣襟，心裡有一分鬆動。思慮再三，最終仍是遺憾地搖了搖頭：“我不要。”
“你能堅持到下一個地點嗎？”
魚喬又是搖頭。
“那先在這兒將就對付一下？”
魚喬的頭搖得更厲害了。
凌二三微微嘆了口氣，就知道會是這樣。
魚喬開口問道：“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個溫泉池塘？”
“多年前曾來過一次。”
魚喬哦了一聲，心t?中暗暗猜測，曲綾綃家住大澤縣，凌二三多年前來過此地，難說是當時兩人一起來的——莫非，莫非他們有人在這兒洗澡了？一想到這，她連連後退幾步，頓感這水潭不能直視。
“不想洗便罷了，咱們歇一會兒就回去。”
魚喬這才答應了，磨磨蹭蹭地在水邊坐下，忽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粗啞男聲道：“大頭，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酒你竟然一個人躲起來偷喝？咱算不算一個隊的好兄弟？”
被喚作大頭的男子顯然毫無防備，噗呲嗆了一口，頓時大咳不止。
魚喬驚異地與凌二三對視，又環顧四周，兩人來時一路上並未遇見他人，哪裡來的說話聲？
凌二三臉色微變，立即提氣縱躍，像只大貓一般輕輕落在樹頂上。極目遠眺，很快鎖定了聲音來源。
片刻後他跳下樹，對魚喬說：“幾個人都在幾十丈外的林子邊。風從西南方來，雖隔得遠，卻把他們話音傳過來了。”
魚喬恍然點頭。林中通道狹窄，氣流裹挾著聲音能傳得很遠，兩人位於下風處，那聲音近得似在耳邊。從音色來判斷，對方起碼有三人。
凌二三默默嘆了口氣，無語望蒼天。難得無憂無慮地獨處，本想和她好好聊會兒天，可恨總有有些不長眼的東西來搗亂。
“十一哥，別都喝沒了，給我老莊也留兩口。”另一名男子道。
被喚作十一哥的男子嚥下酒液，長長吁了口氣，道：“都怪官家要修這破船，害得哥幾個一連幾日不分白天黑夜地幹活，沒個安生。”
大頭嘿嘿笑了一聲：“累就累了唄。做一天的工管一天的飯，還有萬壽丹可吃，嘿嘿，這買賣著實不錯。”
老莊啐了兩口，罵道：“吃吧。那紅藥丸遲早吃死你！”
十一哥慢吞吞地開口：“說起來，你們知道曲家為什麼要攬這修船的破差事嗎？”
兩人一下噤了聲，無人再接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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