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 老莊才道:“我聽說上面的貴人為了祈福,因此特批了船隻修造,曲家不過是個幹活兒的地頭蛇, 哪有挑活兒的能耐?”
十一哥慢悠悠地說:“你這話說得也不錯,可還有一件事。曲家老頭病得快死了, 這才答應協助修鷁首舟, 待到船隻造好之後, 下水再放火燒了, 便能把疫病災禍帶走, 也算給她老子沖沖喜。”
大頭哦了一聲,道:“那曲小娘子也是個孝順的呀。”
“呸,你懂個球!”十一哥粗野地罵了一聲,“她師父得了病,久久不治, 也不給藥, 就這麼幹耗著。等人快歸西了, 才裝模作樣修船沖喜。孝順?真是天大的笑話!”
魚喬與凌二三對視一眼, 大澤城中有能力造船的曲家,莫非指的是曲綾綃家?
老莊若有所思地道:“老頭一死,曲家上下也沒個男丁,不知道曲小娘以後便宜了誰?”
說到此處,三人同時停頓,又同時嘿嘿哈哈笑了起來。
十一哥頓時心思活泛起來, 笑道:“你們見過曲小娘嗎?有年清明踏青, 我近距離瞧見一次,長得可真不錯,柳葉眉櫻桃嘴, 腰是腰腿是腿。這又美又富的小娘子若落到我老莊手裡,嘿嘿嘿……”
老莊接話道:“聽說她還有個妹妹,只長得不如姐姐,不過中人之姿罷了。”
十一哥道:“老莊,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齊人之福。待到洞房花燭夜,把蠟燭一吹,親完姐姐摸妹妹,是大的笑納了,小的我也笑納了……”
三人越說越猥瑣,哪怕與己無關,魚喬也不禁大為皺眉,對凌二三道:“好惡心,快走,我不想再聽了。”
凌二三手中抓著一把石子,隨手掂了掂,道:“說吧,先打誰?聲音最粗的那個?還是最惡俗的那個?”
魚喬訝然道:“這麼遠,你能打中?”
凌二三驕傲地下巴一抬:“彈無虛發。”
話音剛落,只聽遠方傳來啪一聲脆響,是馬鞭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這巨響引得密林震動,鳥雀齊飛。
十一哥狠狠吃了一鞭,又驚又痛,慘叫過後,三人靜默一瞬,待看清來人,立即俯身叩首不斷告饒:“青姑,我們、我們方才沒有見到你。”“我們錯了,不該來此地偷懶。”“您有大量,就饒了我們這回吧。”
一中年女子嗓音低沉,冷冷地喝罵道:“一幫糊塗漢,既然拿了錢就應當好好辦事。偷閒躲懶都罷了,哪裡還有背地嚼主人家舌根的道理?!”
三人連連叩首告饒,女子卻絲毫不留情面。馬鞭在空氣中嗖嗖揮動,不斷狠擊在三人身上,四下裡頓時慘叫不斷。
魚喬初聽時覺得大為解氣,後來漸漸覺得不對起來,這鞭子聲足足響了兩三盞茶的時間,幾個人的求饒變成咒罵,後又變成呻吟,再後來呻吟聲也漸漸低了下去,只聽見皮鞭機械地抽在皮肉上的脆響。
魚喬臉上漸漸變色,縮起肩膀小聲道:“可別是真打死了吧?怪嚇人的。”
凌二三一躍而起,立在樹梢上,略一瞄準,將手中石子激射而出,鞭聲應聲而止,兩人聽見女子跌倒在地上的聲音。
“什麼人?”女子大聲喝問,又驚又疑,聲音中大有痛楚之意。可環顧四周,四下裡別說人,連一隻鳥都沒有。
魚喬仰著頭,好奇心大起:“你剛才打了她哪兒?”
凌二三落回地上,拍了拍手心上的灰:“我可沒打她。我瞄準的是鞭梢,誰讓她死活不肯鬆手,就被鞭子帶倒了呀。”邊說邊攤了攤手。
魚喬瞪圓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那麼細的皮鞭,這麼遠的距離,你真能打中?”
凌二三揚眉一笑:“自然能,難道她方才是假摔不成?”
兩人等了一陣,沒再傳出別的動靜來,想來幾人已經走了。
魚喬松了口氣,重新坐回草地上。昨夜照看妙言,夜裡醒來數次,眼下倒有些困了。她乾脆躺了下來,看著被樹枝分割成小塊的天空,自言自語道:“也不知我那些以往的同僚們都怎麼樣了。”
凌二三學著她的樣子躺了下來,聞言眉頭一皺。同僚?誰?那個王樹枝麼?莫非她看見頭頂上的樹枝,又想起了此人?
魚喬繼續道:“等我回到長安,不知又是什麼光景,大理寺可還容得下我麼?”
凌二三想了想,回答說:“我不懂你們為官的道理,但見過你破案的本事。我想,有這樣的人才,朝廷實在沒有將你棄之不用的理由。”
“是嗎?”
“那必然是。”
魚喬微微一笑,側過頭看他:“怎麼突然會安慰人了?”
凌二三繼續說:“且說魚大人也不需多少俸祿,只消配個強悍的丫鬟僕婦,主打一個夜間陪伴便可。魚大人白日裡驗屍破案,無不神勇,可太陽一落,天一黑,就開始越想越害怕……”
魚喬臉色一變,一躍而起就要打他,可她又哪裡趕得上這迅捷無倫的輕功高手,立即被他躲開了。她連打數下,卻次次撲了個空。對方背後似乎長了眼睛一般,忽左忽右,忽快忽慢,騰挪躲閃,飄逸至極,她被繞得團團轉,兩人之間只隔了半尺的距離,卻連他的衣角都抓不到一片。
魚喬心中大怒,放棄了追逐,拳頭捏緊,指著對方怒氣衝衝地道:“你!你這個……”可恨囿於自身涵養,在腦海中搜颳了一圈,硬是找不出一個適合罵人的髒詞。
看著小賊嬉皮笑臉地瞧著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她狠狠跺了下腳,猛然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快步離開。
凌二三立即跟上,笑嘻嘻地湊過臉去:“喂,真生氣啦?”
魚喬鐵青著臉,不再看他,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凌二三見勢不妙,趕緊將手掌攤開遞到對方跟前:“來來來,給你打,我不躲了。”
魚喬毫不理會,只一味加快了步伐。這人真是世界第一煩人精,嘴裡吐不出一句好話。她再也不會同情他、可憐他了。
一直回到客棧,她都緊繃著臉,沒再和他講一句話。
小沙彌昏睡了一下午,自覺恢復了一些,顫顫巍巍爬起來喝水,好不容易哆嗦著倒了大半盞,剛剛湊到唇邊,木門忽然被轟隆一下猛然推開了。他驚得手一抖,茶盞嘩啦潑在了自己身上。
妙言:“……”
小喬哥哥氣鼓鼓地衝了進來,背後的師兄一臉諂媚地賠笑,不消說,定是死鬼師兄又將他惹惱了。妙言嘆了口氣,自己不過昏睡了幾日,師兄這個惹禍精真會找麻煩,這隊伍沒自己遲早得散。
他重新撿起茶碗,一面倒水,一面勸慰道:“小喬哥哥別生氣了,我師兄一貫如此,對誰都這樣。”
魚喬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妙言繼續勸道:“誒,我師兄本來也有點毛病在身上,你就別和他計較了。”
凌二三聞言笑了一聲t?,倒想看看這好師弟的胳膊肘是怎麼往外拐的,開口便道:“我有什麼毛病?來,你展開說說。”
“這個嘛……”妙言抓了抓頭,掰著手指總結道:“喜歡沒事惹事,老是挑釁別人,還時不時小偷小摸……不過這都不算什麼,他還有一個最嚴重也最致命的毛病。這個毛病可就厲害了,醫都醫不好。”
“什麼?”這下魚喬也側頭看了過來。
迎著小喬哥哥的目光,妙言忽然頭腦發熱,嘴巴快過腦子,道:“他每逢一個日子,就會惡……”
凌二三立即開口打斷:“你還沒退燒?”
妙言一呆,自知失言,水也不喝了,趕緊鑽進被子裡裝睡,既怕師兄責罵,也怕小喬哥哥追問。他在被子裡憋了一陣,忽想起一件事,甕聲甕氣地道:“桌上有封信,說是給你倆的。”說著伸出手往案臺上一指。
上面放著一封白色信封,上書“淩氏郎君親啟”,簪花小楷寫得清新秀麗。魚喬一看,猜測是曲綾綃留下的信,便將信封遞到凌二三跟前。
凌二三看著魚喬,對方明明泰然自若,他心中卻隱約閃過一絲不妙的感覺,便趕緊搖頭道:“我不看,你來拆吧。”
“我?可這是人家寫給你的信。”
凌二三搖頭堅持:“沒什麼不能看的,你來拆也是一樣的。”
魚喬只覺莫名奇妙,不懂他這堅持到底是何意。依言拆了信封,取出信件,在凌二三的目光下快速閱覽了兩遍。
“她邀請你去府上做客,順便看三日後的鷁首舟下水儀式。”魚喬簡單地概括道。
凌二三小心翼翼地盯著她的臉:“然後呢?”
“沒了。要不你自己看?”當然,信裡的內容遠不止這些,好幾句敘舊的話語情意綿綿,看得人頭皮發麻,便是魚喬不願多轉述的了。
看見她這麼淡淡的,沒有一絲不悅的跡象,凌二三心中忽湧出一陣失望,他自己也說不出為什麼,只覺得心口一陣發堵,悶悶地問:“那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魚喬頓覺莫名其妙,替人讀信已經夠尷尬的了,怎麼還能替人做決定?看著對方一臉嚴肅,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便道:“你想去就去呀,這人是你的相識,若要敘舊聊天,見一面也是好的。”
凌二三心中煩悶更甚,他才不管曲綾綃死活,他只在意她的情緒和感受……曲綾綃故意寫了那麼多噁心人的酸話,她看完怎麼毫無反應呢?可恨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哪怕表現出一丁點不高興也好……
小沙彌已經忍不住了,從被窩中鑽了出來:“鷁首舟是大花船嗎?我想看!我們去曲府作客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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