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喬點頭道：“我沒有意見, 反正也得休整幾日，等你病好了才能上路。何況咱們用了她的藥，承了她的好意, 總該登門道謝才是。”
小喬哥哥答應了，那師兄多半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小沙彌喜不自勝地拍起手來。魚喬看見他衣裳被水浸溼了一片, 便要他換下, 小沙彌直往被子裡躲。見兩人嘰嘰喳喳鬧成一團, 凌二三沉默不語, 只覺得心中更加寂寥。
“那就去吧。”他僵硬地低著頭，小聲說。
*
曲家不僅是大澤縣中第一大戶，更是遠近幾個知名幫派之首。當家的首領俗名叫做曲泓，後來入了道門，江湖人稱空空子。空空子不過中年, 卻已經退居幕後, 不常見客了。
這三進宅子的大門修建得極為宏偉氣派, 門口立著個穿輕紅衫群的年輕女子, 約莫二十三四歲，眉目如畫，笑眼盈盈。正是曲家當家曲綾綃。
曲綾綃正站在府門接客，遠遠見了魚喬，連聲稱讚道：“好俊俏的小郎君，倒把凌二三給比下去了……你說是不是, 師侄？”說罷眼神一轉, 落在凌二三臉上。
師、師侄？
魚喬一呆，只覺腦子一時竟轉不過彎，凌二三和曲綾綃原本竟是師姑侄關係？若兩人曾有私情, 那、那豈不是……
凌二三上前半步，擋在魚喬身前，道：“誰是你師侄？少往臉上貼金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敢搞鬼，我不會跟你再客氣。”
曲綾綃將腰一擰，立即往魚喬身後一閃，笑道：“哎呀，那我可打不過你。”
魚喬波瀾不驚地聽著，心中卻大為驚異，姑侄私情有悖倫常，二人雖已反目成仇，他卻依舊不願承認這層關係，不由得暗自嘆息。
凌二三出言衝撞，曲綾綃卻絲毫不惱，笑盈盈地道：“多年未見，你還是一樣的壞脾氣。”
凌二三一聲冷笑，反唇相譏道：“多年未見，你還是一樣的討嫌。”
眼看著曲綾綃面露不悅，魚喬連連拽他的衣襬，小聲呵斥道：“你怎麼回事，咱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挑事的。”
凌二三便不再說話，生硬地側過臉去。
曲綾綃眼神在兩人身上滾了幾圈，忽然笑了一聲：“師侄，你一貫灑脫自在，你師父還在世時，連他的話都聽不進去。怎麼如今卻被一個小郎君給拴住了？”
此言一出，小沙彌立即低頭誦經，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有聽見。
凌二三臉色一變，趁他尚未發難，魚喬趕緊開口解釋道：“我們結伴同行，一路上相互照應，偶有意見不合時，相互遷就也是應當的。”
曲綾綃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我當是什麼，原來是相攜的同伴呀。”當下也不再多話，一面笑，一面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三人一貓迎進了花廳。
日光西移，時至傍晚，一盞盞燈火亮了起來。主人家看茶看飯，處處殷勤周到，魚喬卻覺得府上氣氛處處透著古怪，總覺得有一股被窺視之感。
她想和凌二三悄悄交換幾句情報，他的目光卻始終盯著別處，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魚喬私下起了兩回話頭，曲綾綃要麼敬酒，要麼佈菜，剛好把話頭都錯開了。
她猶豫再三，終究忍不住，轉頭向小沙彌壓低嗓子道：“你覺不覺得，嗯……比起你師兄，曲娘子好像對我更殷勤些？”
妙言同樣壓低嗓子開口：“嗨呀，還不是因為師兄一開口就招人煩。哪有小喬哥哥你討人喜歡。”
凌二三常年習武，耳力異於常人，聽聞便轉過頭來，淡淡地看了妙言一眼。
小沙彌立即低頭吃齋，再也不說話了。
飯畢之後，主人家撤去殘羹冷炙，重新換上酒餚。兩列舞姬魚貫而入，以鼓為節，長袖輕揚，纖腰輕折，跳的正是當下時興的柘枝舞。為首的舞姬最為妖冶美貌，眼波流轉，一手執杯，一手執壺，隨著仙樂翩翩舞動，一面給眾人敬酒。
凌二三注意力完全放在別處，對美貌的舞姬毫不領情，她往左來，他便往右閃身，她俯身倒酒，他便乾脆一把將酒杯擲遠了，深紅的葡萄酒液將纏枝蓮花紋的地毯弄得髒汙了一片。
舞姬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遂放棄了這位白衣少年，纖腰一擰，轉而向一旁更為尊貴的黑衣小郎君敬酒。
魚喬從小在鐘鳴鼎食之家長大，雖不甚熱衷歌舞，但這種宴飲場合卻習慣至極。回到了最熟悉的環境，她斜斜倚坐在靠枕上，只覺得舒適自在。舞姬雖勸得殷勤，但她也只將酒盞略一沾唇，並不多飲。
桌案另一側，曲綾綃以手掩唇，正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兩人。她的目光緩緩移動，依次掠過魚喬的眉眼鼻唇，肌膚脖頸，目中大頭查探之意。魚喬一向感知敏銳，此刻只感覺曲綾綃的視線頻頻投了過來，雖然微覺不適，但感念主人家殷勤待客，便轉頭對她淡笑頷首以示禮。
曲綾綃微怔，也立即報之一笑。
這讓旁邊的少年大為不安。
凌二三眉頭緊皺，覺得自己很是古怪，或者說，身邊的人更古怪。
她對自己不鹹不淡也就罷了，眼下又對曲綾綃笑個不停。一曲柘枝舞，她們對視了三次，她笑了兩次。
到底什麼意思？究竟有何好笑？
少年順著她們的視線來來回回反覆觀望，百思不得其解，凝眉苦思間，忽福至心靈，脊背一涼，一個驚人的猜想宛如一道驚雷，狠狠劈過了頭頂：
她她她、不會女扮男裝太久，然後忘了自己是女子吧……
她不會認為自己是男子，然後看上曲綾綃了吧……
此念一出，眼下的一切情況都說得通了。她從小扮作男子，接受的亦是男子教養，甚至還替哥哥娶親進門，對她而言，擇一女子相伴終生，才是合情合理的。
凌二三隻覺兩眼一黑，這簡直是世間最糟糕的情況。她怎麼能看上曲綾綃？憑什麼是曲綾綃？且不說兩位女子結合能否為世俗所容，她這怕黑又怕死屍、敏感又膽小的性格，哪裡是曲綾綃這個心狠手辣的瘋婆子的對手？
咔嚓一聲，凌二三捏碎了手中酒盞。
幾人t?聞聲轉過頭來。魚喬奇怪地問：“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凌二三臉色鐵青，不著痕跡地將手中碎瓷片扔到一邊，悶悶地說：“嗯，是有一點。”何止一點，他現在是如坐針氈，芒刺在背，十萬分的不舒服。
魚喬皺眉道：“莫非你也要生病了？”頓了頓，有些後悔地說：“昨晚就不該讓你在地上打坐守夜，到底還是著涼了。”
曲綾綃眉毛一挑，立即湊過來問：“哦？怎麼？我這師侄半夜不睡覺，專程給你守夜來了？”
凌二三立即開口打斷：“我愛給誰守夜又關你什麼事？你問得太多了。”
魚喬勸道：“既如此，不如早點回去休息。”
又被嗆了一回，曲綾綃卻並不惱怒，心中反而大樂。她算是看明白了，這狂妄至極的臭小子如今為情絲所牽，自己卻還稀裡糊塗不知情，可算是狠狠栽了個跟頭。
抱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情，她似笑非笑地開口道：“既如此，不如把你們倆安排在一間屋吧，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兩人皆是臉色微變，魚喬立即道：“這……這不大妥當，還是分開的好。”
凌二三也趕緊說：“你們府上沒有別的屋子了嗎？”
曲綾綃懶懶地應了，心中暗自好笑，看來兩人的關係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她鐵了心要留人住下，長則一月，短則幾日，左右也是閒著無事，倒不愁沒有好戲看。
*
凌二三聽著屋內傳來的水聲，有些心不在焉。
屋內水聲潺潺，熱氣蒸騰。
期盼了好幾日，終於迎來了久違的浴池，這府中竟然引了溫泉入戶，這下無需野外脫衣也能泡上溫泉了。魚喬心花怒放，趕了妙言去睡覺，自己迫不及待脫了衣裳鑽了進去。
意想不到的是，凌二三竟然主動提出要替她值守。此事說來古怪，自從他們離開雷臺縣，每回洗澡，他竟然都主動要求守在門口。魚喬原本擔心他要搞什麼惡作劇，一度提心吊膽，但經過這麼多回，他也只是老老實實守在門口而已。
看著他的影子映在窗欞上，魚喬往後一倒，深深潛進浴池，水溫冷熱合宜，澡豆香氣怡人，真是安心又舒適。她舒舒服服泡了一會兒，多少有些擔憂同伴的身體，便開口詢問道：“你說你下了筵席突然就好多了，是真的嗎？”
門的另一側，凌二三心亂如麻，只胡亂應了一聲。
他雖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好人，但曲綾綃就更不是東西，不管怎樣，她和她在一起，一定會吃苦受罪。趁著她們眼下情誼不深，趕緊出言提醒才好。可這事應當如何提醒？直接開口那就太尷尬了，又不能揭穿她的女子身份……
絞盡腦汁思索再三，他儘量委婉地勸道：“以我對曲綾綃的認識，她實在不是一個可靠的人。”
魚喬一愣，不懂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便順口答道：“這樣啊。”
見她不鹹不淡，凌二三心中更急，誠懇告誡說：“她們家原本是匪幫，是周邊幾個縣的第一大幫派。在江湖上一貫行事作風狠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兩年聽說她師父不行了，江湖上的傳言才少了。”
魚喬實在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接話，只能又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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