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接著道:“她家倒賣藥材、販賣私鹽、沾手了不少□□的生意, 和你……總之和你們官家不是一條道上的。”
魚喬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看她油鹽不進,凌二三急得原地轉了兩圈,終於豁出去了, 斬釘截鐵地說:“跟她在一起,一定會倒黴!”
魚喬眉頭一皺, 到底何出此言?揣測他仍對往事耿耿於懷, 於是勸道:“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我們呆幾日便走, 無論她是怎樣的人, 這一別恐怕再難相見了。”
聽她說兩人終有一別,這話如同撥雲見日,凌二三心中驀然鬆快了起來,簡直樂得想跳上屋頂翻兩個筋斗,真是神清氣爽, 周身舒暢。
他仰頭看著月色, 忽驚覺已經七月二十一日了, 凌二三心下暗忖, 有些事情還是應當提前讓她知道,便說:“再過兩日,我可能會有些事情要暫時離開,不過很快就回來了,一日以內,我保證。”
“什麼事?”
“一點私事, 以後你會知道的。”月光之下, 他撓了撓臉,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
*
精舍禪房,幽深僻靜。
短短几日, 榻上那人的病情似乎更嚴重了。他陷在床榻之中,無比衰弱,青灰的兩頰深深凹了進去,如同一具枯骨。
不知是否是錯覺,這句腐朽的身軀似乎已經泛起異味。一旁的博山爐中燃著濃郁刺鼻的薰香,被褥兩側亦堆積著安神祛味的草藥,幾乎將病人掩埋了。
黑暗之中,女子無聲靜坐。
門扉吱呀輕響,一名黃衣少女輕輕走了進來,小聲道:“阿姐……”
女子冷哼一聲:“你還當我是阿姐?”說罷又自顧自地恍然笑道,“哦,難怪你會如此。本來你我也不是血親。”
黃衣少女低頭不語,兩手擺弄著衣襟。
女子這才斥責道:“城門外的通緝令,是不是你讓人貼的?”
黃衣少女抿了抿唇,似是默認了。
女子呵呵冷笑:“這種小把戲,別讓我再見到第二次。”
黃衣少女咬了咬牙,小聲勸道:“阿姐,放棄吧,這法子行不通。”
女子博然大怒,猛然起身,將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放棄?!好不容易被我抓住把柄,這時機千載難逢,談何放棄!”
黃衣少女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女子怒喝道:“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黃衣少女臉色一白,湧出眼淚,迅速從房內奔出。
女子勻息數下,逐漸恢復平靜,她轉過身,默默注視著屏風後的那人,聲音微微顫抖:
“師父,您所遭受的恥辱,我一日也未曾忘記過。眼下獵物已經入籠,被盜走的東西,一定讓他用血償還。”
她手中死死抓著一個匣子,手指極其用力,關節已然泛白。
*
晨霧繚繞,太陽尚未升起,一行人在迷濛的水霧中穿行。
大澤縣城水道眾多,縱橫交錯,彼此相連,眾人沿著水路行走,大半個時辰後,步行到了城外的大澤湖岸。
聽聞看見鷁首迎朝陽的景緻會得到水神庇佑,迎來一整年的好運。因此幾人特意起了個大早,就為了看一看朝霞中的鷁首舟。
曲綾綃與昨日一樣殷勤周到,在前方引路,臉上帶著一成不變的溫和笑意。小沙彌興致勃勃地緊隨其後,他大病初癒,雖仍有些頭重腳輕,但精神頭已經大好了。
魚喬略帶歉意說:“上門做客已是叨擾,今日早起祈福更是給你添了麻煩,當真過意不去。”
曲綾綃微微一笑:“這是說的哪裡話。花船雖說是我們家建造的,可說來慚愧,我也沒見過它朝霞中的模樣,今天同行觀賞,也算借你們的光。”
小沙彌說:“眼下是七月,若等到了寒冬臘月,岸邊結冰,亮晶晶的,花船映著朝霞只怕更好看呢。”
曲綾綃搖搖頭:“不會有那個時候了,待到鷁首舟建造完畢下水時,就該放火燒掉了。”
小沙彌聞言大驚,不由得啊了一聲:“燒掉?花了這麼多功夫造的船!”
曲綾綃微笑道:“本地習俗就是如此,鷁首舟本就是為亡者送行祈福的鬼船,雖然光輝燦爛,終免不了付之一炬。”
眾人心中一陣惋惜。魚喬問:“我瞧著這艘船已經建得差不多了,莫非近期就到了祈福的日子?”
曲綾綃點點頭:“對,時間就在七月半後的九日。”
“七月二十三?”
曲綾綃又點了點頭。
幾人正說著話,天邊忽金光破雲,照徹濃霧,第一縷霞光悄然到來,這艘巨大的鷁首舟在茫茫水霧中現出真身,驀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初升的朝陽為船身鍍了一層金邊,金紅相間,輝煌燦爛,如同金子與寶石打造的一般,無與倫比的恢弘綺麗。
眾人為這壯美的景色所震撼,小沙彌立即雙手合十默默祈福。饒是魚喬見多識廣,也覺得如此盛景世間少有,她凝視著水面,喃喃祝禱:“只盼這船真能通往冥界,將世間的不幸與疫病都帶走。”
朝陽金輝之中,凌二三怔怔凝視著她被映紅的側臉,默然不語。
幾人在岸邊瞧了一會兒,日頭逐漸升高,光芒慢慢變得耀眼起來,曲綾綃提議道:“難得來一趟,要不要進船裡瞧瞧?”
小沙彌立即拍手答應。曲綾綃微微一笑,喚來甲板上的船工,用木板搭起一條臨時跳板。四人沿著跳板前行至船廂,曲綾綃拿出鑰匙,開啟緊鎖的艙門。
初升的朝陽照進軒窗縫隙,燦爛奪目,甫一開門,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待到看清艙內的景象t?,眾人皆是臉上變色。曲綾綃驚叫一聲,猛地癱坐在地,幾乎拽倒了魚喬。
艙內正中,橫樑之下,刺眼的晨光裡,懸吊著一個青色的人影。
*
大澤縣衙喚作寧致遠,本地人氏,在任多年,如今官居八品。
聽聞出事地點在大澤湖邊鷁首舟內,報官的又是曲氏娘子,寧致遠思索再三,低調地換下官服,只帶了一心腹主簿,另有一衙役仵作前來。
雙方見過禮,曲綾綃眼眶泛紅,陳述案情:“死者是我府上嬤嬤,名喚青姑,平日裡精明強幹,擔負鷁首舟監造任務。這大船得以修成,大半功勞都在她身上。得知我們今日早晨要來看船,她便說在此提前等候,誰知一開門,她卻被害了……”
說到此處,喉頭哽咽,又恨恨地道:“一定要抓出兇手,為青姑伸冤!”
寧致遠立即出言安撫,他揮揮手,衙役與仵作共同上前,將懸吊在樑上的青姑放了下來。那仵作伸手一探青姑屍身,開口斷言:“渾身僵硬,已經死去多時了。”
魚喬微微蹙著眉問:“多時是幾時?”
仵作一呆,下意識答道:“約莫六七個時辰?或者四五個時辰?”
魚喬臉色微變,出言斥責:“人死之後,屍身先僵後軟,每個時辰各不相同,怎麼可能有那麼大的誤差?既然不能斷定時間,就不要貿然下結論。”
寧致遠這才注意到曲綾綃身旁跟著的人,開口說話的少年身穿黑衣,頭頂玉冠,貴氣逼人,絕非尋常人家子弟。另一位身著白衣,一身的江湖氣,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旁邊的小沙彌年歲不大,白白淨淨,正在一旁為死者唸咒祈福。
寧致遠眉頭一皺,這三人是如何湊在一塊的?
“這幾位是?”
曲綾綃立即將三人擋在身後:“他們都是我府上的客人,今早一同看到了青姑的屍體,也算目擊證人。”
寧致遠怫然不悅,一面揮手驅趕,不耐煩道:“既是與案情無關的閒雜人等,就快離開現場,有些話我要單獨問曲娘子。你,你,還有你,走走走。”
魚喬何曾遭受過如此無禮的舉動,她心中慍怒,沉著臉說:“按例律,查驗現場後,就該儘快驗屍。出現在案場的目擊證人,也應當一一詢問,把我們趕走又是何意?”
寧致遠一愣,沒想到此人竟敢出言忤逆,斥責道:“你到底是誰?”
魚喬冷笑一聲,緩緩開口:“我家中族人官居大理寺,穿紅著紫,不必多言。至於我?資質魯鈍,不堪大用,不過見過幾回驗屍破案,又恰巧經過此地,一介平平無奇的路人罷了。”
聽聞他與大理寺有淵源,寧致遠面露訝色。曲綾綃上前輕輕拽了拽魚喬的袖口,小聲勸說道:“小郎君,這事自有官府來料理,咱們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寧致遠驚疑不定,又礙於曲綾綃的情面不好發作,只能咬牙切齒地說:“死者平日是什麼狀況,曲娘子,你來說吧。”
曲綾綃點頭回話:“青姑是我府上嬤嬤,平日裡最是溫柔和藹……”
凌二三冷笑著打斷:“是嗎?近郊樹林裡,她手持馬鞭,險些沒將三個人活活打死。真是溫柔和藹,儒雅隨和。”
問話接二連三被人打斷,寧致遠強忍火氣道:“你又是誰?”
凌二三笑嘻嘻地抱著胳膊回答:“另一個平平無奇的路人。”說完挑了挑眉,滿臉“你奈我何”的挑釁神情。
寧致遠頓時怒火中燒,高聲咆哮道:“什麼刁民都來消遣本官?簡直不知死活!既如此,把你們一併抓了,關大牢裡誰都不許出來!”
魚喬亦是大怒,她反擊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玉相擊:“食君之祿,就當忠君之事。堂堂一介縣尉,辦案如同兒戲,竟如此翫忽職守!有沒有嫌疑全憑你一張嘴嗎?”她只恨沒有官職在身,不能狠狠壓他一頭。
“你!”寧致遠氣得臉色漲紅,額上青筋直跳,示意身旁衙役動手:“尋釁滋事,以下犯上,把他們都押起來!”
“儘管來。”凌二三挺身擋在魚喬身前,臉上笑容更盛,眼中卻邪氣四溢。
眼看就要動手,曲綾綃連忙挺身而出,急道:“別吵架,探案的事一切由縣尉大人定奪。”她手忙腳亂地兩頭安撫,一面向縣尉告罪,一面讓魚喬冷靜。
魚喬緩了口氣,說:“自縊與被絞殺之人,喉頭、後頸、舌頭、手腳,表現皆不相同。仵作連死因和時間都斷不出來,縣尉又如何能定奪?我看過的兇案現場早已過百,卷宗更已逾千計,從來沒見過如此荒謬的情景。”
寧致遠冷哼一聲,上下打量她一番,出言譏諷:“成千上百?好大的海口,就憑你?”
“對,就憑我。”
“就算你有些微末之技在身,又如何敢跟大理寺攀上關係?”
“我為何不敢?”
“信口雌黃,你的話如何能信?”
“為何不能信?你有什麼憑據嗎!”
眼看又要吵起來,曲綾綃心下大急,上前一把按住魚喬的肩:“快別摻和了!天下哪有女子能驗屍斷案!”
她聲音清脆,一言既出,響徹天際。
“你,你說什麼?”魚喬怔怔地看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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