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喬抓住兩岸的草木, 勉強抵住激流之勢,然後猛然一蹬,用力攀了上岸。
兩手終於接觸到了久違的地面, 草地的觸感的毛茸茸的,扎得手心微微發癢。
她伏在河岸邊, 止不住地放身大咳, 吐盡了腹中的水。仰面癱倒在草地上, 大口喘息, 半天才緩過氣來。
饒是水性不錯, 魚喬從曲府一路漂流到此地的途中,仍是嗆水了好幾回。
束髮的玉冠碎了,鞋襪都被水流沖走了,懷中的木板早已不見了蹤影。自己如今披頭散髮,身上只穿著溼透的中衣, 狼狽不堪。
路過一段最湍急的激流時, 她被衝擊得幾乎頭暈眼花, 不辨四方。後腰被暗礁撞了幾下, 想來已經青了,裸露在外的手臂也被掛了幾道口子。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傷口,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在有驚無險終於抵達,抓住了一段相對和緩的河道,魚喬上了岸。
這是哪裡?她不確定。只依稀感覺自己是往南方漂去。
一陣夜風吹來,魚喬肩膀瑟縮了一下, 身上直髮冷。這裡的溫度比之前呆的地方低, 她猜測自己大約已經到了城外。
下水時憑著一腔孤勇,現在想想卻有些後怕。
自己目不能視,耳不能聽。衣裳單薄, 此地荒無人煙,若是遇上歹人怎麼辦?若是遇不到任何人又該怎麼辦?
她在地上坐了片刻,忽覺得側面似有一股溫暖溼潤的空氣拂來,空中隱約帶著股硫磺味。
伏在地上,兩手慢慢往前探去。
前方一個水潭,但卻熱騰騰的。
是溫泉。
魚喬撩了撩水,略一思忖。她沒有衣裳換,溼答答的中衣貼在身上很難受,有熱源總比挨冷受凍強。再有,身上的大小傷口也需要處理,水中含有硫磺能夠消毒,這溫泉簡直來的及時。
魚喬伸手探了探,水潭不深,於是兩手扶著岸邊,緩緩蹲了進去。
溫熱的水流浸泡全身,傷口傳來陣陣刺痛,魚喬反倒長舒了一口氣,忽想:這個溫泉,莫非是凌二三那日帶她來的那個麼?
*
凌二三走進樹林時,月亮剛剛掛在樹梢。
馬背上一陣劇烈顛簸,他的傷口又裂開了,在地上拖出淋淋漓漓的血跡。
這個地方他曾經帶她來過,就在幾日之前。
當時他們聊了什麼?他有些記不清了,但總歸是開心的。
順著兩人曾經走過的林間小徑一路下坡,恐懼與希冀交織,漫上心頭。
今夜四處奔赴時候,他已經無數次地預想過他們相逢的場景。
倘若迎接他的t?是她冷冰冰的屍身呢?倘若水潭中仍舊空無一人呢?
他還能再經歷一次絕望嗎?
給予希望又狠狠剝奪,點燃愛火又悉數澆滅。
如此反覆,何其殘酷,一夜之間他全都嚐盡了。
凌二三機械地往前邁步,終於走到小徑盡頭,即將迎來最後一個轉彎。
他呼吸急促,心臟劇跳,幾乎不敢睜眼,只閉著眼睛走了幾步。
感到晚風中吹拂在臉頰,溫熱的水汽中微微有股硫磺味。
少年拿出最後的勇氣,緩緩睜開雙眼。
月光皎潔,水霧蒸騰,水潭岸邊,獨自坐著一個人影。
少年的眼淚落了下來。
眼前的人身著荼白的中衣,渾身溼透,坐雙手環膝坐在地上,深深低著頭,臉埋在膝蓋裡。
披散的長髮如同斗篷一般,籠罩在身上。
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心頭,讓人無法抵擋,凌二三任由眼淚奔湧而出。
“魚喬,魚喬,我來晚了!”
他聲音嘶啞,呼吸急促,盯著她的眼珠一錯不錯。生怕這一切是夢,是他渴望已久的幻覺。
“魚喬,是你嗎?”
眼前的人與她身量姿態無一不似,但在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臉之前,他已經不敢確認,生怕空歡喜一場。
他輕輕踏過枯枝和草地,一步一步緩緩走近,一步一步呼喚著她的名。
她就這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凌二三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她中了毒,已經看不見也聽不見他了。
他慢慢上前,緩緩探出雙手,像對待一隻新生的小鹿一般,生怕驚了她,嚇了她。
手指輕輕觸上她的肩膀,對方果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驚叫,兩手抓住衣襟,驚恐地連連後退:
“你是誰?!”
“魚喬,別怕,是我,是我。”
終於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少年淚流滿面。
人雖然已在眼前,他卻不知與她如何相認了。
思念良久,忽心中一動,伸手向後,摸到了腰間別著的那支笛子。
他握住一端,輕輕將另一端遞上前去,微不可查地碰了碰她的手。
對方立即縮回,驚懼地後退。
他一陣心痛,但他很有耐心,維持著姿勢一動不動。
半晌,對方似乎有所察覺,輕輕伸出手來,撫上了那支骨笛。
瑩潤纖長的五指緩緩撫遍笛身,觸控到了粗糙的質地和疏密不勻的笛孔,這是魚喬年幼時自己的手筆。
片刻後。
眼前的人哇一聲哭了出來,像一頭勇猛的小鹿,猛地扎進他的懷裡。
他抵擋不住這番衝擊,被帶得仰躺在地,牽連著傷口一陣痛楚,唇角卻緩緩上挑,綻放出今日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身著白,一身穿黑,此時卻兩廂顛倒了過來。
兩人緊緊抱作一團,狼狽地滾在地上,但彼此都沒有鬆開。
魚喬放聲大哭,積累許久的委屈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洶湧傾瀉,要藉由眼淚沖刷個乾淨。
她心潮起伏,情緒翻湧,記不清這是今日哭的第幾場了,似乎積攢了十餘年的淚水,誓要在今日全數流完。
而眼下,在他懷裡的這場,是此生最痛快的一場。
凌二三偷偷吻著她的眼淚,一點一點輕輕啄去,既趁她不察,也是難以自禁。
看她又溼又冷,他脫了鮮血淋漓的外衣罩在她身上,這衣裳火燒水浸了一夜,還沾著不少血跡。雖不想將她弄髒,但眼下實在沒別的辦法了。
她素來注重禮儀,穿著中衣如何見人。
魚喬抱著他的背,斷斷續續地說了好一會兒話,自己雖聽不見,但只要對方能聽見,一路的憤恨和委屈就有了落點。
他輕撫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慰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月光穿過烏雲,灑下一地清輝,為兩人籠上一層朦朧柔和的光影。
*
阿綢遠遠地看了一陣,直到他們說完話了,這才抹了抹眼淚走上前來。
她從袖中拿出一瓶藥,小聲說:“給魚姑娘聞聞這個,一會兒眼睛和耳朵就都能緩解了。”
凌二三伸手接過,依言遞到她鼻下。
魚喬被猛烈的藥味一嗆,咳了一聲,立即撇過臉去。
凌二三很有耐心,再次遞到她鼻子底下。
如此重複了兩次,魚喬便知是解藥了,她捧著小瓶子深吸了一口。一股又涼又辣的藥味衝入鼻腔,沁得肺腑中皆是涼意。
魚喬不斷吸入,只覺眼前的黑色逐漸淡去,耳中雖聽不真切,但已慢慢迴盪起一些耳鳴般的聲音。
片刻後,四下的聲響逐漸明晰了起來,水流嘩嘩,蟲鳴啾啾,微風颳擦著樹頂,遠處依稀傳來一兩聲犬吠。
她還聽見了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月光之下,眼前人的容顏也逐漸清晰。
眉骨英挺,輪廓分明,桃花眼裡含著笑,薄唇間逸出兩顆虎牙。
還是那副灑脫桀驁的促狹鬼笑容。
以前明明有點討厭,現在卻覺得分外可愛。
她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我……我終於看見你了。”
“嗯,你終於看見我了。”
凌二三笑了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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