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外忽傳來一陣馬蹄, 那聲響由遠而近,忽止住了。
對方落地無聲,來得及快, 空中只有衣料窸窣聲響,顯然有功夫在身。
魚喬還未看清來人, 一抹紅影轉瞬已至眼前。
餘光掠過, 身邊的阿綢已是臉色大變, 提起裙襬一溜煙跑了。
“站住。跑哪去?”
女子的聲音極富威嚴, 嚇得阿綢渾身一顫。她緩緩轉過身來,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阿姐……”
女子一身紅衣,在月下紅如鮮血,冷若冰霜,神情憔悴,正是曲綾綃無疑。
曲綾綃瞪著妹妹緩緩開口:
“過來。別讓我說第二次。”
阿綢萬分不願, 卻又不敢違抗, 只能左腳貼著右腳, 一步一步慢騰騰地挪了過去。
曲綾綃冷笑一聲, 立即打了個呼哨。
手持弓箭的家丁護衛從林中如潮水般湧出,將兩人圍了個嚴嚴實實,拉弓引弦對準目標,如早已落網的獵物一般。
曲綾綃哼了一聲,露出勢在必得的笑容:
“你們竟然藏在這裡,可真讓我好找。死小鬼傷了我師父就想跑,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魚喬心中驚異, 不知凌二三是如何找到她的,又經歷了怎樣的苦戰。
她默然不語,只抱緊懷中昏迷的人。
曲綾綃又道:“一對野鴛鴦, 死在一起也算是團圓。正巧我手下有方圓百里內最好的弓箭手,賞你們個一箭雙鵰。”
此言一出,林中眾人嘿嘿哈哈地笑了起來,當中一人身形壯碩,手挽巨弓,露出分外得意的神情。
魚喬皺了皺眉:“我為何要死?”
曲綾綃嗤了一聲,譏誚道:“好沒良心的小丫頭,他為了救你快死了,你要一個人活著麼?”
魚喬緩緩搖頭:“我和他行事端正,並未犯律,兩人都沒有處死的理由。”
空氣寂靜了一瞬,繼而尖利刺耳的笑聲驟然乍起,震得人耳膜陣陣發痛。
慘白月色下,曲綾綃狂笑不止,她一身紅衣,形如瘋癲,狀如厲鬼。
等到她笑夠笑足了,才擦著眼淚說:“都聽聽,這話多新鮮。我以為你聰明,怎料是天真到了家。沒有處死的理由?殺人還需要理由嗎?
曲綾綃笑容驀地一收,臉色驟變,厲聲喝道:“我師父救不活了!我心裡不痛快,要拉你們下去陪葬!這理由夠嗎?”
阿綢哭喪著臉,輕輕拉了拉姐姐的袖子,立即被對方不耐煩地拂開。曲綾綃扭頭衝守衛吩咐道:“把她帶走。”
阿綢拼命掙扎,卻如同小雞仔一般被提溜到一邊。
魚喬看向懷中的人,雙目緊閉,面如金紙,已經無論如何都喚不醒了。
她抱住他的頭,護得死死的,面無表情地看向曲綾綃。
曲綾綃看她臉無懼色,擔心有詐,威脅道:“聽著,你既然落到了我手裡,就別想跑,更別想著使什麼花招。”
魚喬皺了皺眉:“誰要逃跑?你傷了我的人,又將我好一通嚇,我們的賬還沒算完。”
曲綾綃眉頭一挑。
魚喬繼續道:
“我餓了,我要吃東西。你去安排一處安靜的上等宅院,再安排男女兩位大夫,吃食,床褥,藥品,衣物,一樣都不能少。最重要的一點,除非我傳喚,你都不得來打擾,直到我們離開大澤縣。聽明白了嗎?”
曲綾綃瞪大眼睛,似不可置信:“你瘋了還是傻了?小丫頭,你知道自己眼下的境況嗎?你敢同我提條件?”
魚喬語氣平平地說:“我手裡有一樣東西,可以作為交換。你絕對會答應的。”
曲綾綃覷了一眼,看她手中空空如也,不免冷笑:
“你在等那小子身體恢復吧?即便過了今夜子時,來到二十四日,他也是深受重傷,一樣被我壓制。你這拖延的法子屬實不高明。”
魚喬不接話頭,只緩緩開口:“如果說,我知道那枚返魂丹在何處呢?”
曲綾綃臉t?色微變,萬萬想不到她會挑起這個話頭,死死盯著她的臉。半晌,忽一哂:
“小丫頭,你知道說謊惹惱我是什麼後果嗎?你們一對本來可以死在一處的,現在,只能一個沉塘,一個揚灰了。比起這臭小子,我更喜歡你些,你先挑個死法吧。”
魚喬不答,自顧自地說:“鐵冠道人何其高傲,若是為了捉弄你師父,大可把他騙到懸崖便完事,又何須費事做那個小匣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曲綾綃心中一怔,默然不語,只雙眼瞪視著她。
“那個木頭匣子手藝粗糙,簡直粗劣不堪,為何又要配上一個黃金鎖釦呢?你不覺得很違和嗎?”
曲綾綃奔上前來,一把抓住她的衣襟:“你知道什麼?說!”
魚喬道:“我的條件,方才已經說過了。不會再重複第二次。”
曲綾綃皺了皺眉:“我又如何知曉你是不是在說謊?”
魚喬迎著她的眼睛,緩緩道:“真實也好,謊言也罷,信不信由你。總歸你師父已經重病不治了,不是嗎?換做是我,只要有一絲希望,總會試一試的。”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曲綾綃心坎裡卻重如泰山。
她略一思忖,臉上立即轉出一個溫柔的笑容,親親熱熱地說:“不知是什麼神仙辦法?請小魚妹妹快些告訴給姐姐罷。”
她笑意盈盈,哪裡還有半分凶神惡煞的樣子。只是勞碌了一日,情緒大起大落,此刻又是急不可耐,臉上的笑容便多出幾分猙獰來。
魚喬呵呵冷笑,頓覺胳膊上寒毛直豎,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臉之人。
該提的條件方才已經說過了,魚喬自矜身份,閉上眼睛,不再回答。
阿綢小聲提醒道:“小魚姑娘的要求並不難辦,姐姐要不要先答應?”
曲綾綃側過頭去,方才心中焦躁,她說了什麼條件,自己竟沒注意聽。
阿綢只得小聲重複道:“她要男女兩位大夫,並些吃食,床褥,藥品,衣物,還有一座安靜的宅子,再有就是……姐姐不能打擾他們養傷。”
曲綾綃連聲道:“我答應,都答應,只求妹妹你早些告訴我。”
魚喬看向她的眼睛:“我知你們江湖人重諾,還望你不要破壞規矩才好。否則我的同伴不會放過你,我也絕對有法子來治你。”
曲綾綃迫不及待,連連點頭。
*
凌二三睜開了眼睛,看見荼白的帳頂。
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他怔了怔,忽想起她穿的中衣也是這個顏色。
他馬上起身,後腦剛一離開枕頭,就聽得有人低聲喝道:“別動。”
他立即乖乖躺好,只側過臉去,最想見的人就這麼撞進眼裡。
魚喬側身坐在塌邊,一手捧著藥臼。身上半披著淺天水碧色長袍,露出一半中衣,有種雨過天青的清新之感。
午後的日光溫和又燦爛,窗外樹影搖曳,明明滅滅,將人鍍了一層金邊。
她依舊散著鴉青色的長髮,襯得臉頰瑩白如玉,純淨無瑕,像懸崖上的芍藥花。
兩眼黑如點漆,瞧向他的目光明亮有神,眼中盡是關切之意。
顯然已經恢復視力了。
昨夜相逢時神情恍惚,不知是夢是幻,此刻才有她回來了的實感。
心中的喜悅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冒了上來。凌二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雀躍,嘴角揚起,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認真打量了她一陣,忽道:“第一次見你穿這個顏色,比平日裡鮮亮,似乎要更好看些。”
魚喬一怔,這人醒來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她偏頭抿了抿唇,也不知該怎麼接話才好,只問道:“睡了這麼久,餓嗎?”
凌二三點點頭。
魚喬道:“我去安排飯食,你先把手鬆開。”
凌二三一怔,目光下移,這才驚異地察覺兩人的手竟還緊緊握在一起。
昨夜找到她時情緒激盪,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再也不要鬆開了。不料竟然就這麼抓著她的手睡了一夜。
他心中大驚,立即鬆手。旋即抬頭盯著帳頂上的鸞鳥連珠暗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還沒想出辯解的說辭,魚喬卻似渾不在意一般,站起身來叫妙言送飯。
她先是揉了揉自己僵硬發麻的左腕,然後轉到屏風之後,麻利地穿好衣裳,挽好頭髮。
凌二三這才了悟,怪不得她衣衫不整,頭髮也沒束,原來是騰不出左手。
想到此處,心中百感交集,自己也說不清什麼滋味,耳尖慢慢地紅了。
門扉吱呀一響,妙言端來清粥和幾樣小菜,喜滋滋地說:“師兄,你可算醒了,我們都擔心壞了。”
他一面說,一面將食案置在榻沿,扶著師兄起來,又用枕頭支在身後。
凌二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聲問道:“她昨夜在哪裡睡的?”
妙言皺眉道:“跟你一個榻上呀,你抱著人家不鬆手,拉都拉不開,就這麼睡了一夜,難道你忘了嗎?”
什麼?!
噗呲一聲,熱粥噴出來大半。
凌二三腦中轟然炸開,自己無意識間竟然做了如此失禮冒犯的舉動!
更令人後悔的是,他竟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方才這麼淡淡的,也不知是生氣還是不生氣,會不會秋後算總賬?或者乾脆和自己徹底保持距離?
小沙彌卻完全不知師兄腦子裡一團亂麻,只說:“大夫來給你上了一次藥,叮囑六個時辰一換,喝完粥就換藥吧。”
凌二三放下粥碗,扯開衣襟略看了看傷處。果然,只要過了二十三日,自己身上的傷痕恢復得極快。
骨折的手腕已經好了大半,胸腹處的創口仍在,但比起昨日的血肉模糊,已經癒合了太多了。
一碗清粥見底,凌二三問道:“我們現在在哪?離開大澤了嗎?”
妙言點點頭又搖搖頭:“在大澤縣城東十五里外的一處莊子裡,依舊是曲家的宅子。”
凌二三立即皺眉:“曲綾綃人呢?這瘋子後面可有為難你們?”
妙言縮了縮脖子,道出昨夜被圍困的實情,又說:“不知小魚姐姐究竟想了什麼法子,曲綾綃竟然真的沒再來找麻煩。”
此刻方才知曉自己昏迷後的經歷,凌二三心中一陣後怕,見兩人平安無事,才稍稍定下心神。
卻又不免好奇,她究竟想了什麼法子,讓那老瘋婆不作妖了?
魚喬聽見兩人對談,側過頭來揚了揚眉,得意地微微一笑。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