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 一起瞧了過來:“到底怎麼辦到的?”
魚喬揚眉一笑,並不直接回答,只用玉杵攪了攪藥臼:“也沒什麼特別的, 無非是幫她找到她想要的東西罷了。”
“藥?返魂丹?”凌二三大為好奇。自從師父死後,曲綾綃就死纏爛打地數次問他索要, 不惜跟蹤他大半年, 簡直讓人不勝其煩。
他甚至認為這是師父故意放出去的謠傳, 就是為了折磨徒弟。
這枚丹藥竟然真的存在於世嗎?
魚喬正欲開口解釋, 忽想起他那日在桅杆上故意賣關子, 便微微一笑,說:“你且看吧。”
凌二三:“……”
迎著他心癢難耐的好奇眼神,魚喬挑了挑眉:“等你換好了藥,再細說不遲。”
說著,一手捧著調勻的傷藥快步走來, 大有一副要掀他衣服的架勢。
“不、不行!”凌二三渾身一激靈, 如臨大敵一般連連往床裡縮。
怎麼能當著她的面脫衣換藥?一想到要被她看光, 他後背的汗毛就全都豎了起來, 全身的血都往耳朵上衝。
魚喬皺了皺眉,不滿地說:“我已經讓大夫回去了,就怕人多眼雜。眼下就我們三人,除了我,誰來給你上藥?”
凌二三兩手緊緊護著衣襟,小聲說:“我……自己來也是一樣的。”
魚喬反駁道:“就算你夠得著前面, 那後面呢?那道刀傷貫穿了前胸後背, 你難道不知情?你真當自己有九條命嗎?”
凌二三小聲辯解:“我師弟也可以的。”說著看向妙言,連連向他使眼色。
小沙彌看了看師兄,又看了看小魚姐姐, 奔上前來,端起床榻邊的食案一溜煙跑了,還順手帶上了門。
凌二三:“……”
魚喬不悅道:“別瞪了,眼下這屋子裡醫術最高明的就是我,論起照顧病患,誰都不如我。我勸你老老實實躺好別動,仔細傷口又裂開了。”
說著傾身過來,就要脫他衣裳。
“不……不要!”
凌二三慌忙閃身躲避,她往左來,他就往右閃,她往前一撲,他就往榻下一滾。
魚喬連連撲空,她又如何能抓得住這位世間絕頂的輕功高手?只覺得對方比泥鰍還滑溜,比活魚還難按。
凌二三躲得手忙腳亂,心裡亦是亂成一片。
他簡直如臨大敵,而且是他此生拼盡全力也無法戰勝的強敵。他不敢用力掙扎,害怕無意間傷了她,又實在不能不掙扎。
怎麼辦,怎麼辦?難道就這麼從了?
一愣t?神的功夫,魚喬已經敏捷地捉住了他兩隻手腕,舉過頭頂,她得意地挑了挑眉,一個縱身抬腿跨騎在他腰上,居高臨下地喝道:“你再躲一下試試?”
凌二三果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不動了。
他耳中轟然作響,腦子一片空白,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往一個地方衝去。
怎麼能坐在那裡?怎麼能坐在那裡?
她果然什麼都不懂!
凌二三悚然大驚,立即扭身往榻下逃竄。只見白影一閃,人已經瞬移到了窗下。一把拉開窗扇,就要奪路而逃。
魚喬毫無防備,咕咚一聲滾倒在了榻裡。
看著小賊慌不擇路開窗的背影,魚喬臉色驟變,忽冷笑一聲,緩緩道:“真要走?你可想好了?”
與平日裡的輕聲細語不同,這語氣帶著一股天潢貴胄的威嚴,極具壓迫感。
凌二三背影一僵,半晌,緩緩轉過臉來。
魚喬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兩眼一錯不錯地盯著他。
昨夜的事,她已經從妙言那裡聽說了。他為了救出自己,不惜重傷數次,出入火場,險些丟了命。
此間重義,實在難以為報。他既受傷,她便想親力親為盡力照料一番,略微作為報答。
他卻對此避如蛇蠍,彷彿自己是吃人妖怪一般,左躲右閃,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
顯得她的心意十分可笑,幾乎有些令人難堪。
一股酸楚直衝鼻腔。魚喬繃緊了臉,不願在此時示弱。她竭力按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咬緊牙關,平靜地說:“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說罷下床就要走。
凌二三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見她神情雖然不變,但臉色卻逐漸蒼白,胸口起伏,目光中隱約有一絲淚意。
餘光掠過,發現盛著傷藥的藥臼滾落在地,流出一道褐色的藥汁。
兩人方才胡鬧了一陣,他竟沒有察覺。
這是她搗的藥嗎?
從昨夜到今日,她一直守在自己身邊,既不能發出太大聲響,又只有單手可用,這點傷藥不知要搗弄多久,花費多少功夫。
這明明是她的心意,又怎麼忍心糟蹋?
凌二三忽然覺得,自己那點子扭捏實在不算什麼事了。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慢慢挪了過去,扯了扯她的袖口,小聲說:“我……我不跑了。”想了想又說:“勞駕你幫我上藥,行嗎?”
看她臉色稍微緩和,又趕緊補充道:“你別坐在我身上,我……我不自在。我保證好好躺著,絕對不動!”
說著飛快地撿起藥臼放在塌邊。自己麻利地躺在榻上,又拖過被褥蓋住下半身,然後死死閉上了雙眼,心中默唸起清心咒來。
看著他如同捨身赴死一般的英勇神情,魚喬竭力忍住笑,繃著臉嗯了一聲。
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他中衣側擺上的繩結。
凌二三果然一動不動,他只感到繩結一鬆,繼而胸口一涼,身上包裹的紗布被慢慢揭開了。
呼吸急促,睫毛顫抖,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裡。
想到自己的身體就這麼赤裸裸地袒露在她眼前,渾身的血又全部湧到了臉上。
他聽見對方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又聽見她小聲呵斥道:“誰讓你亂跑?看吧,又滲血了。”
說著拿出乾淨的巾帕,輕輕拭去血跡。
又用竹篾沾上藥膏,慢慢抹在他的傷處。
凌二三心潮起伏,呼吸不穩,兩手死死抓著床單。只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遊移而下,強烈的羞恥感好似千刀萬剮一般,簡直無法忍受。
對方輕微細緻的動作,都能激起一片戰慄。
她似乎有一縷頭髮沒有束好,垂到了他的腰側,帶起一抹癢意,一直勾進他心裡。
他快熬不住了……
沉默著抹了一陣藥,魚喬忽問道:“很痛嗎?”
凌二三立即搖頭。
魚喬又問:“那你抖什麼?”
凌二三:“……”
魚喬說:“痛你就說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說罷往他胸口輕輕吹了吹氣,又問:“這樣好些了嗎?”
凌二三不堪忍受,絕望地閉緊了雙眼,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勉強嗯了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正面終於受完了刑,魚喬滿意地點點頭,道:“翻過去吧。”
“我……”
他實在受不了再來一次折磨了,可一對上她的眼睛,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磨磨蹭蹭地拖延了一陣,終於認命般伏下身去,露出傷痕累累的後背。
腰背比前胸更加怕癢,凌二三實在難以忍受,拼命轉移話題說:“你、你該告訴我是怎麼找到丹藥的了吧?”
魚喬一面緩緩塗藥,一面說:“這謎題其實一點都不難。我那日聽完曲綾綃說的故事,得知你師父是個極其聰明,但卻狹隘偏激、有仇必報,又心高氣傲的人。”
凌二三趴著點頭:“這話倒說得很是,老頭子就是這麼副陰損德行。”
魚喬繼續說:“你師父那麼聰明,想必無論醫術還是別的什麼,都比空空子要強得多。他曾說過,他根本不屑佔有這枚丹藥,我想這話有七八分是真的。
“他行此舉,無非是為了報復,既報復師父偏心師兄,又報復空空子不願以丹藥施救。這才用了這個惡毒的法子,在空空子病發之時,奪取這救命的靈丹放在懸崖之上,在對方費勁千辛萬苦抵達時,卻發現空無一物。給予希望又令其破滅,只為看著空空子痛苦萬分。”
凌二三默然不語,給予希望又令其破滅,這絕望的滋味他已經領教過數次了。
魚喬繼續道:“可怪就怪在為什麼要放一個小匣子呢?若單純為了報復,把人騙到懸崖上就夠了。匣子豈非多此一舉?”
魚喬緩了緩,又說:“所以我猜測,這事並非單純的報復,而是個……惡毒的玩笑。”
“玩笑?”
“對。那枚丹藥,其實一直藏在匣子裡。”
凌二三睜大眼睛,側過頭來瞧著她。
“那枚藥叫做返魂丹,我們都先入為主地認為它是一枚圓圓的藥丸。可若丸子改變了形態,變成方的,變成粉末,或者乾脆化成了液體,它也一樣叫返魂丹,藥效是不變的。”
魚喬一面說,一面給凌二三重新纏上乾淨的紗布。調整好鬆緊位置後,熟練地打了個結。
“你是說,這枚藥一直沒丟,就好端端的在匣子裡?”
魚喬點點頭:“對。只不過被改變了形態。我猜……你師父用某種方法把藥丸化開了,將返魂丹的液體塗在了匣子內壁。他學了那麼久的醫,對他而言,這並非難事。”
……
這障眼法竟如此簡單。兩人沉默了半晌,誰都沒有說話。
四下安靜極了,只有呼吸相聞。
凌二三起身穿好衣裳,緩了片刻,說:“這事情過去這麼久,空空子竟然沒有發覺?”
魚喬道:“空空子第一次開啟匣子時,正值發病時期,病痛侵襲骨髓,渾身疼痛難忍,沒有察覺到是很正常的。至於後來……無論是他還是曲綾綃,每次看到這個匣子,都會想起這樁痛心事,又憤怒又絕望,心緒激盪難平,因此即便打開了匣子,也沒有察覺。”
凌二三問:“那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最先察覺到的異樣,是匣子周身塗著一層朱漆。這匣子是紅木做的,本就是紅色,又何須再費事上一道朱漆?我想,大概因為返魂丹原本是赤紅色,鐵冠子將赤紅的藥水塗在匣子內壁後,發現與匣身顏色有色差。他不想很快暴露秘密,就又塗了一層硃砂在匣身外側,掩蓋裡外色差的事實。還有用黃金匣扣也是一樣的道理。”
“匣扣?”
“對呀。這個粗糙的木頭匣子,竟然配了一個黃金做的鎖釦,這不很奇怪嗎?換成銅釦鐵釦,也一樣能扣上呀。”
“這事確實蹊蹺。”
“我曾看過孫藥王的《備急千金要方》,裡面記載了一種丹藥,叫做太一神精丹,主治霍亂及溫瘧等症,由由雄黃、丹砂、雌黃、曾青等多種礦物藥製成。因此我猜測,返魂丹裡會不會也包含一兩味礦物藥?比如丹砂之類?”
凌二三立即點頭肯定:“這極有可能,無論煉丹還是製藥,丹砂都是很常見的輔藥。”
魚喬繼續道:
“所以使用黃金是為了保證匣中的藥效穩定,若鎖釦換成銅鐵材質的金屬,時間久了難免與靈藥中的丹砂反應,顏色變黑,也會影響藥效。
“所以我說這是個惡毒的玩笑,鐵冠子未必是真的想毀了丹藥,讓空空子死。”
魚喬頓了頓,又說:“剛才說的這些不過是推理,我並沒有十足的證據。但要論起發現這一切的契機嘛……”
她偏過頭來,俏皮地揚眉一笑,“曲綾綃開啟那匣子時,我聞到了一股藥味,就這麼簡單。”
凌二三聞言一怔,繼而也笑了起來:“你鼻子一貫很靈,從認識你第一天起,凌某就已經領教過了。”
令兩代人糾葛至今的謎底,竟如此簡單。兩人對視t?一番,均覺得心情複雜難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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