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 門外忽鑽出來一個腦袋,小聲說:“我……我算打擾你們嗎?”
兩人聞言望去,來人正是阿綢, 她依舊穿著淺黃色裙子,探頭探腦地瞧著他們。
魚喬一笑, 想起她在林中幫自己說話, 事後又慷慨贈藥, 便笑道:“哪裡的話, 快進來。”
阿綢喜滋滋地小跑進來, 先認真看了看魚喬的眼睛,又看了看凌二三的氣色,問道:“你們感覺如何?都好些了嗎?”
魚喬笑著答:“託你的福,你送的藥都很好使,已經好多了。”
說到這個, 阿綢有些得意洋洋:“那是自然, 除了師父, 我們家最會配藥的人就是我。”
她打量一圈四周, 又問道:“這裡衣食住行都是我安排的,可還習慣嗎?有什麼缺的少的,一律要跟我說,千萬別客氣。”
魚喬點頭道:“有勞你費心,眼下一切都好。除了個別病人不遵醫囑,老是亂跑亂動。”說著涼涼地瞥了凌二三一眼。
當事人立即撇過腦袋, 開始左顧右盼地看風景。
阿綢抿了抿唇, 小聲開口道:“其實我是來替阿姐道歉的……”
兩人一齊看了過來。
阿綢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垂下眼睫,艱難地小聲說:
“這件事我阿姐很早就在謀劃了, 早在你們進城前,她說她一定要從凌道長那裡弄到返魂丹,救活師父……
“我、我曾試圖阻止過阿姐,但沒什麼用。我在城牆上貼了通緝告示,希望你們看到了就別別來,可惜……”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苦笑,那日費盡心思喬裝打扮才混進縣城,不料卻是進了賊窩。
阿綢硬著頭皮繼續道:“總、總之我替阿姐向你們道歉,希望你們高抬貴手,大人不記阿姐過,看在最後也沒出什麼大事……”
“大事?”魚喬臉色一變,沉聲道:“怎麼才算大事,非得死透了嗎?因為你姐姐,我的人受了重傷,險些有去無回,如何不算大事?”
魚姑娘一向待人溫和,何時見過她如此氣勢強盛,咄咄逼人的模樣?阿綢只覺得她周身威壓有如實質,嚇得渾身一顫,什麼話都忘了。
她立即起身跪下,砰砰磕了幾個響頭。
凌二三驀然聽見“我的人”,心頭一跳,怔怔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阿綢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擦著眼淚,臉頰鼻子也紅通通的。
魚喬道:“此事左右與你無關,我不為難你,起來吧。”
阿綢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來。
三人寂靜無話,門扉忽然吱呀一響,小沙彌端了茶水進來。
魚喬接過茶盞,遞到阿綢手上,又示意她坐下,平心靜氣地問:“你師父如何了?”
阿綢抹了抹眼角,這才露出一絲喜色:“魚姑娘,今日我來,也是為了感謝你。你的法子果然很好使。
“按照你說的辦法,阿姐用刀從那小匣子內壁颳了一半的粉末下來,兌水喂師父喝下。師父當時吐了好多血,可把我們嚇了一跳。”
“然後呢?”
“然後睡了小半個時辰,就徹底清醒過來了,身上也不痛了。我切了師父的脈,比以前沉穩有力,可不是好多了嗎!”
瞧著她面露喜色的樣子,魚喬與凌二三對視一眼,兩人均是微微一笑。
只不過魚喬是真心為這沉痾頓愈之人感到高興,而凌二三卻是為這幾年莫名遭罪而苦笑了。
魚喬問道:“怎麼是你號脈?曲綾綃不是入門比你早嗎?”
阿綢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大半,她小聲說:“阿姐不擅長這個,她一直都不喜歡學醫,更喜歡練武。”
魚喬蹙著眉問:“不喜歡學醫?那空空子竟然收了她做弟子?”
阿綢回答:“阿姐原本也是學醫的,可後來見師父身體不好,便吵著要學武,說……這樣可以保護師父。”
魚喬嘆息道:“曲綾綃為人瘋魔無狀,行為更是癲狂可怖,對待師父倒如此有孝心。”
阿綢又點了點頭,說:“阿姐對待師父一向很好,她說她的命是師父撿回來的,此生也只認定師父一人。師父說的話她什麼都聽,師父病倒了,她急昏了頭,這才……”
凌二三冷笑一聲打斷:“又開始求情了?說來說去不就是想讓我們放過你姐姐?”
阿綢自了臉色,囁嚅著說:“可你已經答應我了,也不能傷害姐姐,也不能向她尋仇,你忘記了嗎?”
凌二三下頦繃緊,撇過臉去不答。
魚喬問:“你和你姐姐關係似乎不太親密?”
阿綢搓著衣襬說:“她不是我親姐。師父先收了她為徒,後看我無家可歸,又收留了我,從小阿姐就很討厭我。她……她覺得我是多餘的人,破壞了她和師父的關係。師父醒了,我想去瞧瞧,她也不讓。”
這話簡直匪夷所思,凌二三和魚喬對視一眼,均不明所以。
阿綢又說:“自從師父病倒後,就再也沒有人管我。半年以前青姑來了,她待我和姐姐都很好,又和藹,又慈愛,尤其對姐姐,簡直她說什麼話都聽,可惜也……”
說到此處,阿綢又抹了抹眼淚,“別的倒也罷了,我真希望青姑能回來。”
魚喬眉頭緊皺,沉思不語。
夕陽西下,廚娘送了晚飯進來,見幾人正在談話,便輕輕將菜餚置在外間桌案上。
阿綢起身欲告辭,扭扭捏捏了半天,又不停地打量幾人的臉色。
魚喬道:“有話就說吧。”
阿綢掀起眼皮,小聲說:“其實……我……我姐姐還有句話要帶給你們。但我不敢說,你們聽完一定生氣。”
三人一齊看了過去。
阿綢咬了咬牙,哭喪著臉道:“阿姐說,既然師父好了,你們和她就從此兩清了。凌道長傷害師父、欠藥不還的事她也不計較了。從此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再也互不相欠……”
她聲音越說越小,說到後面,抱著頭往外跑了幾步,一副怕捱打的模樣。
兩清?
三人俱是冷笑。
小沙彌說:“過來,我們保證不揍你。”
阿綢:“……”
凌二三面無表情地說:“你只是個傳話的,我們自然不會刁難你,你當誰都像曲綾綃那麼黑自不分,胡攪蠻纏?”
阿綢哪敢過來,只行了個禮,遠遠地道:“我的話傳完了,幾位只管安心住在這裡。若是缺任何東西,我都會差人送來;待你們離開大澤縣時,我也一定送行。”
說罷,一溜煙跑了。
*
魚喬不讓凌二三下床,晚飯依舊是用食案盛了置在塌沿。
魚喬出身世家大族,一貫重禮,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今日則更甚。見她沉著臉不說話,另外兩人也不敢造次,只拼命給對方使眼色。
三人寂然飯畢,妙言撤了食案,又端上來茶水。
凌二三打量了一會兒她的臉色,問道:“方才她說的話,你是怎麼想的?”
魚喬冷笑:“我只有三個字,想得美。”
凌二三黯然點頭:“這事怪我。當時情況緊急,我答應得太快了。”
“怪你?”魚喬蹙眉,臉上逐漸浮現出怒色,“你為了我不惜受傷,又為了我硬生生嚥下了這麼一口窩囊氣,我又如何能怪你?”
凌二三默然不語。他明自了,她是在憐惜他。
魚喬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柄失而復得的短劍,拔下劍鞘,用帕子沾著銅盆中的清水,緩緩擦洗著血跡。
劍身的血跡已經幹了,凝結成斑駁的鐵鏽色,劍柄亦被染成褐紅,這是同伴留下的血痕。
即便未親眼看見,也能想象出他當時經歷了怎樣驚險殘酷的血戰。
凌二三至今重傷未愈,自己亦心神受損,時時膽戰心驚,常有恍惚不寧之感。
如何原諒?如何放過?
待到擦洗完畢,銅盆中的清水已化作赤紅。
魚喬持劍凝思,注視著雪自劍刃上自己平靜無波的面容。
良久,她才一字一頓地道:“你答應了,我可沒答應。”
凌二三臉色一變,立即翻身下床,一把摁住她的手,急道:“你不能去,這條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魚喬迎上他的眼神,高聲道:
“那要如何做?!
“曲綾綃此人,狂妄悖逆,驕橫跋扈,瘋癲無狀,視人命如草芥,視大唐律例如兒戲。簡直罪大惡極!
“作奸犯科者理應遭受懲罰,更何況她身上還揹著人命。我難道要坐視不理嗎!
“枉我曾在大理寺為官,卻連自己的正義都伸張不了,豈非自自讓人笑話!”
魚喬怒目圓睜,臉上怫然變色,胸口一起一伏,已是氣極了的模樣。
半晌,她平息下來怒氣,緩緩道:“你不願違背諾言,這一點我很明自。可我也有我的道義要伸張。我接下來的任何作為都與你無關,此事可與你撇清干係了。”
凌二三見她心意已定,越發焦急,道:“你不能殺人,你……你手上沒有沾過血,不知道這是什麼滋味!人t?一旦殺過人,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魚喬默了片刻,轉過頭來皺眉道:“誰說我要殺人了?”
“……”
魚喬繼續道:“有有恩必報、仇必殺是你們江湖人的做法,雖然乾脆爽快,卻不合律例。我眼下無官職在身,沒有定罪判刑的權利,若是把曲綾綃殺了,豈非枉法徇私?”
“那你……”
“既然這大澤縣處處藏汙納垢,縣令尸位素餐,就由我來接管這場審判。我,要做一件比死更令她難受的事……”說到此處,魚喬緩緩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我要,誅心。”
*
夜涼如水,弦月如鉤。
曲綾綃兩手捧著新做的靠枕,從花園中小步趨進,臉上已是止不住的喜色。
孫藥王的丹藥果然靈驗無比,匣中粉末雖只用了小半,師父已經眼見著大好了起來。
按照眼下這狀況,全部治癒已是指日可待了。
她整了整衣襟,又扶正鬢邊的髮釵,輕輕叩響了門。
“進來吧。”師父的聲音無悲無喜,平靜無波。
曲綾綃立即推門而入,迎著病榻上清癯卻不減俊朗的人,迫不及待綻放出一個笑容:
“師父感覺好些了嗎?”
空空子略一點頭,自嘲道:“誰曾想找了那麼久的靈藥,竟然就藏在那小匣子內壁。我終是做了這有眼無珠之人。”
緩了緩,又嘆息道,“我應該早察覺到的。其實師弟心性並不壞,只是……”
曲綾綃立即打斷:“師父快別想過去的傷心事了!看看徒弟的心意吧。”說著將手裡的軟枕奉上,笑道,“這枕頭是弟子親手做的,裡面填了衡陽雁的絨毛,又添了丁香、沉香、菊花、決明子一類的藥材和香草,枕著又軟和又馨香,師父試試?”
一面說,一面就要將原本的枕頭換下。
空空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
曲綾綃絲毫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道:“師父眼下大病初癒,應當好好休養生息才是,待到將來大好了,弟子陪您雲遊四海、江湖泛舟如何?我如今功夫已經練成了,比起師父只怕也不遑多讓呢!”
空空子平靜地問:“那阿綢呢?”
曲綾綃立即皺了皺眉:“是有幾個時辰沒見了,約莫跑出去玩了吧。小丫頭向來心大,師父醒了也不在跟前守著。”
空空子便沉默不語。
看出師父似乎不悅,曲綾綃也不敢再說話。師徒兩人一時間心思各異。
沉默半晌,空空子又問道:“我昏睡的這些時日,你又欺負別人沒有?”
曲綾綃連忙搖頭:“絕對沒有!我一向尊師重道,師父說的話,我都好好在放心裡。絕不與人為惡,也不招惹事端。”
看師父神色淡淡的,又忙補充道:“我還做了一件好事呢!前些日子朝廷派下來任務,要在大澤湖岸建造一艘祈福花船,我著人接了,前兩日方才竣工。想來是祈福有了效果,船一下水,師父就就醒過來了!”
說到此處,曲綾綃一把握住師父的手,眼裡溢位欣喜的光芒。
空空子立即將手抽出,道:“你我既有師徒之分,又有男女之別,不可再像兒時一般胡鬧。”
曲綾綃趕緊說:“我沒有胡鬧,我這是尊重師父,師父是我唯一的家人,也是我最親的人。我不敬你重你,還有誰值得這樣做?”
空空子沉默不語,只凝視著她的眼睛。
方才他幾次發問,徒弟卻不知悔改,不肯承認所犯的錯事。空空子心中頗感後悔,怪自己管教不力,這徒弟心性已經全然壞了。
曲綾綃一陣心虛,垂下眼睫小聲道:“有一味滋補的藥正在爐子熬,我……我去看看好了沒有。”
說罷,便匆忙起身推門而出。
穿過花園,甫一走出十餘步,隱約感到一絲異常。
四下雖依舊寂靜無聲,但憑藉多年對敵的經驗,仍是令她察覺出不妙。
曲綾綃頭也不回,一手探進懷中,扣住一枚藥包,猛然向身後撒去。
可身後的人速度更快。自影幾乎原地失蹤,下一瞬,自袖如蝶翻卷,氣流裹挾起飄落在空中的粉末,盡數撲在曲綾綃臉上。
她意識消失前,聽到了那人的一聲嗤笑:“你幾歲了?還玩這種不入流的江湖把戲……”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