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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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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誅心之法 今日我便還

再睜眼, 曲綾綃看到了眼前的人。

她不似那日衣冠不整的狼狽,換了件淺青碧的袍子,施施然坐在她前方的椅子上, 正居高臨下地瞧著她。

曲綾綃立即認出,這身綢料是她原本給師父準備的。

定是阿綢那吃裡扒外的死丫頭, 曲綾綃心中一陣惱怒。

幾日不見, 對方從容淡定, 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樣, 令她心中煩躁更甚。

眼下兩人身份調轉, 氣定神閒的變成了對方,手足無措的反倒變成了自己。

“怎麼,你要殺我嗎?”

她一面臉色不善地發問,一面打量四周,這正是那日鴻門宴的小室。經過數日, 青姑的屍體早已差人處理乾淨了, 房間內桌椅殘席也全都撤走。

魚喬微微一怔, 繼而搖頭:“我同伴因你而重傷, 我亦為此受驚,你雖犯下惡行,但尚且達不到極刑的標準。”

曲綾綃嗤笑一聲:“諒你也沒這膽子。”

瞧著對方神色淡淡的樣子,她忍不住開口譏諷道,“枉我一直覺得你聰明,卻是個頑固不化的書呆子。不過多識得幾個字, 就被這些條條框框困住了。”

魚喬眉頭微皺:“何為條條框框?治國者, 圓不失規,方不失矩,若不以法度為準則, 大唐律例豈不成了笑話?若要殺人償命,你手上所沾的人命唯有青姑一條,可斯人已逝,無人為她申訴了。至於我……”

她低下聲去,“若有來日,我定會做好我分內之事。”

曲綾綃面露不耐:“所以呢?綁架你姑奶奶到底為何?”

魚喬道:“不為何。那日你給我講了個故事,今日我便還你一個。”

“故事?”

“對,不過是想和你聊一個人,然後告訴你一樁事罷了。”

“誰?”

魚喬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道:“青姑。”

曲綾綃嗤笑:“我當你拿住了什麼了不起的把柄,原來是這死老太婆呀。她人都沒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我最後問你一遍,青姑是你殺的,對嗎?”

曲綾綃下巴一抬,滿臉不屑:“對,是我。本小姐親自動的手。如何?”

魚喬默了片刻,終是開口道:“青姑此人,我一共見過三次,一次是她的屍首,一次是她在船廂內懸吊著的模樣,還有一次甚至不能算見過,我只是聽到了她持鞭訓誡船工的聲音。”

曲綾綃不耐煩地看著她。

“可我卻總覺得,這人卻莫名熟悉,或者說,很像一個人。”

“誰?”

“你。”

“我?”

“對,你。”

曲綾綃眉頭緊蹙,兩眼瞪視著對方,似乎定要從魚喬平靜的面容裡瞧出什麼端倪來。

“青姑力氣奇大,僅靠一根皮鞭,就能將三名壯年男子抽得皮開肉綻,傷痕深可見骨。又能憑藉雙臂的力量,將自己懸吊在數丈高的空中。

“而你呢?你我二人身量相當,你僅憑單手便能將我提起,似乎也不費吹灰之力。”

“那又如何?”

“青姑此人驕橫跋扈,目中無人,而你,生來便狂妄悖逆,視人命如草芥。”

曲綾綃冷笑不語。

“青姑此人冷酷無情,且暴虐成性,十六名船工無人不恨她。可你卻說她溫柔和藹,你妹妹也說她慈愛溫和,這……可真是奇怪得很了。”

曲綾綃眉頭緊皺,不耐煩地說:“這有什麼奇怪?那些船工不過是些下等賤畜,死了也不足為惜,自然可以隨意毆打。我家在大澤縣有名有姓,她當然要對我客氣些。”

“是嗎?”

魚喬站起身來,一面踱步,一面輕聲開口:

“當然,以上這些都只是我的觀察。可那日,我在青姑身上看到了兩樣印記,印證了我的推斷可信。

“第一樣,是腰間的痕跡。

“那日檢查青姑屍首時,我仔細瞧了瞧她的腰間,腹部紋路縱橫交錯,橫著的是被繩子捆綁過的淤血青痕,腹部另有幾道撕裂狀的豎紋……”

魚喬緩緩看向曲綾綃的眼睛:

“是……女子懷胎後留下的妊娠紋。

“我朝女官應召進宮時,平均年齡約十六七歲。在宮中,除非女官被臨幸,否則絕無生育的機會。若生育過,那一定是入宮前的事情。按時間推算,青姑約莫四十歲,大約在二十四五年前生過孩子。這……也正是你的歲數,對嗎?”

曲綾綃心頭巨震,腦中浮過一個不可能的猜想,登時暴怒道:“你想說什麼?!”

“當然,二十四年前生育過的婦人何其之多,這很可能只是巧合。

“可……我看到了另一處印記。”

注視著曲綾綃瞪大的雙眼,魚喬繼續道:“另一處印記,就在青姑的右手手腕上,是一朵紅色的五瓣梅t?花印痕。”

曲綾綃雙目圓睜,臉色劇變。

這……這怎麼可能?!一個來自千里之外的婦人,腕間怎麼可能會有和自己有一樣的印痕?

曲綾綃勃然大怒,高聲斥責道:“這又與我有什麼關係?你少放屁胡扯!”

魚喬神色淡淡,不疾不徐地繼續道:

“我猜測,這故事是這樣的……

“二十四年前,十六歲的青姑與某男子相戀,後來誕下一個女嬰。朝廷下詔令其入宮,家族不得不從,只能隱瞞下這一事實,偷偷把女嬰送走。臨行之際,青姑萬分不捨,便在母嬰兩人腕間各點了一枚梅花印痕,作為日後相認的記號。

“家族買通了管教嬤嬤,青姑得以透過檢查,成功選拔為女官,自此一路青雲直上,官居六品,光耀門楣。可時間越久,青姑就越放不下被遺棄的女嬰,不惜重金差人尋找,終於在大澤縣尋到了下落。

“二十四年過去了,那女嬰早已長大成人。青姑不敢貿然相認,便借了修造鷁首舟的由頭,領了這千里之外的差使,奔赴前往,就是為了見女兒一面。

“兩人接觸一番,青姑知曉女兒處境優渥,生活順遂,哪裡還記得當年狠心拋棄自己的母親?便打定主意將此事爛在肚子裡。只願在這為數不多的母女相處時光中,竭盡所能地溫柔以待,連帶她名義上的妹妹也一併善待。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個母親的愧疚之心罷了……”

聽聞魚喬所言,曲綾綃怔愣半晌,繼而雙目通紅暴喝道:“這不過是你瞎編出來的故事,是假的!你騙我,你就是為了騙我!”

“我騙沒騙你,只要找到她的屍首一瞧就能驗證了。妊娠紋和五瓣梅花印記就在她的身上,又怎是胡編亂造得來?”

屍首?曲綾綃腦中一片空白,青姑的屍首在哪裡?只記得那日自己心情不痛快,便隨口讓下人處理了,扔在在亂葬崗?或是在郊野外?還是被拋到了湖中?

魚喬繼續道:

“青姑身負為皇家祈福的重任,你可知是怎樣的榮耀?這可是連禮部那些老頭子們都眼紅的好差事,就因為你家在這荒僻的縣城略有些頭臉,她就會無限討好你嗎?這怎麼可能!

“她身為四品女官,對你有三分客氣已是極限了。可她竟然為了你,不惜想出密室殺人的法子,更佯裝吊死來陪你扮演這出荒謬劇,這究竟為什麼,你還不明白嗎?

“她溫柔和藹地待你,不惜餘力地助你,不過是因為一個母親對遺棄多年女兒的愧疚——”

“別說了!別說了!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曲綾綃失聲尖叫。

她目眥欲裂,胸腔中的心臟幾欲爆裂開來。

她很想以手捂耳,阻止對方如同來自幽冥黃泉一般的低語,卻因中了藥的緣故不能動彈,只徒然地倒在地上拼命掙扎。

腦中回想種種過往,這半年以來,青姑待自己可謂百依百順,無所不應,可自己向來傲慢自負,只把這當做對方的討好與畏懼。

自己一生極度渴望親情,渴望獲得愛,對愛的飢渴已到了心智扭曲的地步。因此不惜一次次殺人作惡,捲入無辜的人,只為救活師父,只因為師父是這世上唯一疼惜過自己的人。

眼下卻突然知曉這世上另有一人,曾試圖用愛彌補遺憾與缺失,曾給過自己此生最渴望的東西……卻被自己親手所殺!

曲綾綃雙眼發直,喃喃道:“這不可能,這是假的,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魚喬緊繃著臉冷眼旁觀,輕飄飄地最後補上了一句話,作為今日誅心的收尾:

“究竟是真是假?這世上最清楚事情原委的人,莫過於當事人青姑了。可惜呀……”

“啊——!!!”

曲綾綃放聲慘叫,尖利刺耳的暴響幾乎要刺穿所有人的鼓膜。

她情緒激盪,氣血翻湧,口鼻中迸出鮮血流了一地。慘白月色下,一身紅衣的曲綾綃倒在地上,渾身抽搐不已,猙獰可怖如惡鬼一般。

魚喬面無表情,微微後退兩步。樑上立即落下來一個白影,輕輕捂住她的耳朵,然後無聲動了動嘴唇:說完了?

魚喬點點頭。

凌二三立即奔上前,輕輕往曲綾綃後頸一拂,一切喧囂戛然而止,人已昏迷不動了。

四下萬籟俱寂,方才的慘叫如同是一場夢魘。

“回去嗎?”

“嗯,回去吧。”

“我揹你?”

“我想自己走走。”

兩人乘著夜色漫步,此時已至子夜,夜風清涼。偌大的府中空空蕩蕩,並未遇到別人。

魚喬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仰頭看著月色,一時間心緒翻湧,數次想要開口,張了張嘴,卻又什麼都說不出。

凌二三耐心地等著她。

緩了片刻,魚喬小聲嘆了口氣:“雖然報了仇,可心裡也沒覺著多痛快。”

凌二三點頭:“對,有時候殺人後也是這般感受。”

“可若是不報仇,那就永遠痛快不了。”

“這便是殺人的理由了。”

魚喬一怔,隨即眼中盪漾出一抹笑意:“凌道長怎麼突然打起機鋒來了?”

凌二三亦是一笑,唇邊露出兩顆虎牙:“怎麼,道士就不能參悟佛法?”

兩人邊說邊笑,從湖邊穿行而過,隱約瞧見遠處露出飛簷的一角。

“想去瞧瞧嗎?”

“嗯。”

兩人走上前去,那艘畫舫還停留在原處。飛簷翹角,玲瓏精緻,如同一座漂浮的宮殿。即便夜間光線昏暗,也是美不勝收的華麗景象。

想來這幾日府中忙亂,沒人顧得上打理這艘船。魚喬凝視著船廂上的破洞,一時心情複雜。

自己當日被困在此處,幾乎經歷了一輪生死。種種倒懸之危,簡直如同渡劫一般。

可若今日一看,當時的困境也不過是水中小小一粒舟而已。

魚喬怔怔地瞧了一陣,忽自嘲笑道:“我曾讀過一首李青蓮的詩,‘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我從船中逃脫之時,也是披頭散髮,倒應了詩中的景象。”

凌二三亦是一笑。

有關畫舫遊船的詩詞,他想起了另外一首,那是幼年時曾聽歌姬詠唱的菩薩蠻,其中兩句“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畫船聽雨不知是什麼滋味,可“人似月”卻是真真切切地見過了。

這話實在難以啟齒,他看著對方,撓了撓臉,有些說不出口。

瞧她盯著那艘船不動,凌二三忽飛身而起,急奔船前,右手揮出,輕飄飄地送上一掌。

掌風剛勁凌厲,所到之處,只聽咔嚓數聲,船廂木板悉數裂開,又稀里嘩啦地掉落湖中,驚飛了岸邊歇息的水鳥。

轉眼之間,巍峨聳立的畫舫只剩下了光禿禿的甲板。

魚喬還來不及反應,眼前的白影就已旋身疾轉,輕輕落回她身邊:

“瞧,這下再也困不住你了。”

魚喬一怔,繼而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多謝。”

“咱們回去吧。”

“回去吧。”

兩人走出幾步,魚喬忽一把摟住他的脖子,順勢伏到對方背上:“你揹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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