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後, 三人一貓動身出發,阿綢如約前來送行。
她駕著一輛牛車,車身高大寬敞, 外觀看上去普通尋常,內裡卻大有乾坤。
車廂內除了鋪設著羊毛厚氈, 錦緞坐墊, 更置了寢具錦被, 案几茶具, 一應俱全。另有儲物空間若干。拉車的青牛身軀健壯, 步履穩重,是他們接下來長途跋涉的旅伴。
小沙彌見了青牛,興沖沖地跳到車轅上:“我來趕車,我要當這騎牛童子!”
阿綢帶著幾個小廝,把一箱箱衣裳吃食日用一類的行李往牛車上抬。魚喬勸了幾次, 卻說什麼都沒用, 只得隨她去了。
清晨的陽光下, 阿綢的額頭沁出了汗水, 亮晶晶的,衝著魚喬一笑:
“若不是因為魚姑娘你,師父也不可能醒過來,這點粗陋的心意實在不算什麼。”
魚喬報之一笑,目光下移,看到她腰間掛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
阿綢低頭輕輕撥弄了一下, 道:“師父說, 以後就交給我來管家,我阿姐她……病了。”
魚喬微微一怔。
牛車裡立即鑽出來一個小光頭:“病了?”
阿綢低聲道:“是啊。那天夜裡,管家四處尋不到阿姐, 第二日才發現她投水了。阿姐被救醒後一直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吵著要去湖裡尋她母親的屍體。又連著發了幾場高燒,夢魘不斷。等再醒來時,心智全然大變,如同幼兒一般哭鬧不休,眼睛也看不見了。師父說她是心魔熾盛的緣故,親手調配了好幾種藥,可終究藥石難醫……”
喬凌兩人對視了一眼。凌二三冷笑一聲,魚喬則神色不變。
阿綢緩了緩,又繼續道:
“師父說,‘這定是綾綃平日作惡太多的緣故,我正愁著無從下手管教,這樣一來,反倒省了力氣。綾綃變成眼t?下這般模樣,是她註定要償還的冤孽吧。’我不知師父說的是氣話還是心裡話,總歸阿姐變成現在這幅樣子,他到底還是心疼的……”
阿綢嘆息一陣,又露出一個笑容:“不說這些了,今天是諸位出行的吉日,東去路途遙遠,曲繹綢願君一路平安,咱們有緣再見。”
說罷,倒了三盞酒,笑著為兩位遞上。
魚喬和凌二三伸手接過,三人對視一眼,舉杯暢飲。
“幹了!”
“幹。”
三盞酒見底,三人臉上皆露出笑意。
送至官道岔口,阿綢才依依不捨地與他們分道揚鑣。
魚喬從坐在牛車裡,透過窗牗瞧著她的背影,感嘆道:“曲綾綃竟有這樣的妹妹,簡直不可思議。”
凌二三伸了個懶腰,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倒,說:“她有這樣的師父和妹妹,還長成了那副鬼樣子,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魚喬一笑,忽想起曲綾綃說兩人曾有一段情緣糾葛、數年來難捨難分的話,也不知時至今日他是否還心存芥蒂。
想試探著問一問,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略一思忖,想了個婉轉的說辭:“昔日蘭澤芳草,珊珊可愛,今日卻化作劇毒之花,枯萎衰敗,這著實令人痛惜。換做是我,也會鬱結在心,難以忘懷。”
凌二三睜開了眼睛。
她在說什麼東西,怎麼突然聽不懂了?
什麼芳草?什麼毒花?
魚喬又說:“人在年少慕艾時,遇人不淑也是常有的事。”
凌二三坐了起來,納悶地看了過去。
誰遇上誰?誰又慕艾誰了?
魚喬繼續道:“往日時光已逝,不如將記憶中最美好的片段銘刻心中,其餘的就讓它隨風而去吧。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只要往前看,又何愁遇不上好姻緣?”
凌二□□復打量了幾番對方的神色,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這才忍無可忍開口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魚喬一愣:“這……我在勸你呀。”
“勸我?”
“勸你別想不開,更莫要鑽牛角尖。”
“想不開什麼?”
“當然是曲綾綃啊,還能有誰?”
凌二三眉頭緊皺,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等等,你到底在說什麼?”
魚喬咬了咬牙,只能勉強直言:“你和曲……你們不是有一樁情緣未了嗎?”
“我和誰?曲綾綃?!”
凌二三隻覺得耳中一陣轟鳴,幾乎炸得他頭皮發麻。
還未來得及開口,車外就傳來小沙彌驚天動地的爆笑。
魚喬掀開簾子,見妙言在車廂外狂笑不已,他咕咚仰倒,四足朝天,笑得幾乎從車轅上滾落下去。
“這……難道不是嗎?”
凌二三兩眼緊閉,胸口起伏,一副氣得不輕的模樣,生硬地道:“絕無可能!”
眼見師兄吃癟,妙言又是一通爆笑如雷,連連擦著眼淚。
“笑夠了嗎?笑夠了就過來給我解釋!”
眼看著師兄要發火,小沙彌捂住笑痛的肚子,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個世界上,師兄最討厭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師父,一個就是曲綾綃。按照師兄的性子,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寧肯捨棄腦袋,也斷然不願和曲綾綃有什麼勞什子情緣。哦對了,如果非要逼他在兩人之間二選一的話,他寧願選擇師父。”
“……”
魚喬怔愣半晌,這才慢慢轉過彎來。曲綾綃此人慣愛黑白顛倒,嘴裡更是沒一句實話,自己明明知道,卻唯獨信了這一句。
她垂下頭,臉頰上慢慢泛起紅暈,道:“這……想來是我誤會了。”
凌二三鐵青著臉說:“這事不怪你,曲綾綃一貫喜歡胡說八道,給所有人都造過謠。”
他暗自惱怒,自己還是手軟了,早年間就該將這瘋婆子的嘴巴縫上。
妙言忍住笑,坐回前面趕牛去了。兩人沉默了一陣,只聽見轔轔的車行聲。
凌二三怏怏不樂。忽想,此事若不借著眼下時機說個清楚分明,只怕有前方還有什麼大坑在等著他。
他著著魚喬,正色開口道:“我要澄清一下,我此前從未和任何女子有過任何瓜葛,更沒有不清不楚的情緣,我所遇過的女子中,我……總之都沒有你說的這些事情。”
他本想說“我所遇過的女子中,唯有你與眾不同”,話到嘴邊卻又拐了彎。
魚喬點了點頭。
看她不鹹不淡的樣子,凌二三隻覺得一陣急火攻心,他坐正了身體,豎起兩指對天發誓:“若你不信,我大可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我一定遭天……”
“夠了!”魚喬驟然出聲打斷,“我們一路同行,我當然信任你,你說的每個字我都信,又何須指天立誓?”
凌二三張了張嘴,忽覺心中的煩躁減了大半。
魚喬又說:“剛才我就已經聽明白了,你們江湖人也注重名譽,不願意遭人胡亂編排,我懂。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因為男女之事再誤會你,這點我可以保證。”
凌二三剛要點頭,忽又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
他還沒想明白,魚喬就已經挪了挪位置說:“你坐過去點,讓我也來試試這份舒坦。”
他立即閃開了,留出車內的大半空間。
魚喬毫不顧忌地躺在錦被上,動了動胳膊和腿,愜意地道:“躺著趕路,這樣可真不錯。”
凌二三又往裡縮了縮。
或許是在同伴前已暴露真身,因此再也懶得偽裝的緣故,她早已不像最初那麼緊繃繃的,開始自由散漫起來。
今日她仍是穿了那身淺天水碧色長袍,頭髮簡單挽了個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時下正是流行女穿男裝的時候,身著圓領胡服的女子數不勝數,她這般模樣,倒有幾分像便服出行的小娘子了。
方才兩人坐著,也沒覺得什麼不好,此時她忽然躺下,便覺得哪哪都不對勁起來。
凌二三把頭撇到了一邊,不敢再看她。
魚喬在牛車裡躺了一陣,忽錘了一下車底,怒道:“既然有這種享受,你為何不早說!我們早早置辦牛車不就好了?害得我生生走了幾百里路,腳都磨穿了。”
凌二三凝視著車壁,小聲說:“我以為你喜歡走路來著。”
魚喬又怒錘了一下車底:“誰說我喜歡走路了?你才喜歡走路呢!”
凌二三撇了撇嘴,出言反駁:“你不喜歡走路,那很喜歡游水嗎?”
魚喬一愣,登時明白他這是在藉機嘲諷自己曾說過不會水的事。抿了抿唇,道:“此事事出有因,會游泳這件事,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
想到同伴因此受了驚嚇,總歸還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便又清了清嗓子說:“行,那咱們各退一步,我重新說:我不喜歡走路,但還挺喜歡游水的,行嗎?”
“嗯。”
“……那你呢?”
“比起走路我更喜歡跑,游水也還湊合吧。”
“那就扯平了?”
“嗯,行。”
魚喬躺在錦被上,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他是不是還在鬧彆扭,便大方地拍了拍身邊:“那你也躺下來吧。”
“……”
見他坐著不動,魚喬撇了撇嘴:“果然還在生氣。”
“……”
凌二三磨了磨牙,勉強壓下心中的扭捏,後背緊貼著車壁,縮成一團躺下了。
魚喬側過身,拂了拂身邊的位置,示意他躺過來點。
他慢騰騰地爬了過來。車輪忽碾中一個石子,車身一顛,凌二三心中大驚,不由自出地往前撲去。在徹底壓到她身上之前,勉強四腳著地穩住了身體。
非花非木的溫暖香味撲面襲來,他毫無防備,像被捏住後頸的貓一般,完全僵住了動作。
魚喬有些狐疑,支起上半身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呼吸相聞,他只感到一股馨香柔和的氣息吹拂在臉上。
凌二三心中巨震,一個激靈,後背哐當撞上車頂。魚喬只見白影一晃,人已經瞬間彈射到了門口,只留下一句話:
“我、我喜歡駕車!”
第二卷·孤舟絕·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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