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從前, 魚喬常懷暴露身份的顧慮,擔心飲酒誤事,故而喝得極少, 無論宮中宴飲還是同僚相聚,幾乎滴酒不沾。
可今日不同, 最信任的同伴就在身旁, 自己的秘密他已知曉, 再也沒什麼好提心吊膽的了。她敞開心扉舉壺暢飲, 不多時, 半壺烈酒已經下肚。魚喬飄飄然起來,只覺得自己能飛到月亮上去。
酒酣耳熱,眼前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魚喬看到同伴的嘴唇開開合合,似乎是在勸自己別喝了。
掃興的傢伙。
魚喬避開他搶奪酒壺的手, 反手捏住對方的下頦。
他這回有了防備, 嘴巴抿成一條線, 閉得死死的, 顯然不願再被灌一回。
魚喬嗤笑一聲,心說同樣的把戲自己不至於玩兩次。她握著對方的臉,左看右看,又挑起他的下巴細細端詳一番。他俊秀的臉龐近在咫尺,薄唇微微上翹,羽睫根根分明, 含笑的桃花眼裡, 映出的全是她自己。
魚喬嘖了一聲,問道:“有沒有人同你說過,你生得很俊?”
凌二三果然不動了, 眼神透露出一絲震驚,臉上全是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
魚喬又說:“若是女皇在世的時候,你這幅模樣被她看見了,定然要被抓去控鶴府。”
對方仍舊渾身僵住,一動不動,似乎被嚇呆了。
魚喬嘿嘿一笑,自覺有些像調戲良家的惡霸,便將手鬆開了,真誠地說:“放心吧,我不會讓別人抓走你的,你是我的小貍奴,我一個人的。”說罷,緊緊攬住了他的後背,臉頰也貼在他的肩窩裡。
這通顛三倒四的醉話,卻讓凌二三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她這話什麼意思?是自己想的那樣嗎?她對自己也充滿佔有慾嗎?
可即便說了這些荒唐話,她的眼睛依舊亮晶晶的,一派天真純淨,與自己邪惡齷齪的心思截然不同。
魚喬依偎在他身邊,伸出一隻手,一下一下,慢慢拍著他的背。
她說:“小貍子,我懂你的心思。”
凌二三登時心中大驚,她堪破了什麼心思?哪種心思?是想和她天長地久的妄想?還是舉案齊眉的奢望?抑或深藏在心底的,連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想將她壓在榻上顛鸞倒鳳,然後鎖進以他為名的暗牢,強迫她,囚禁她,永永遠遠佔有她的邪惡心思?
他無法面對這雙乾淨澄澈的眼睛,微微顫抖起來,幾乎想落荒而逃。
魚喬絲毫不知他劇烈翻湧的心緒。半閉著眼,輕輕拍著他的背,緩慢地說:“你之前在一個類似平康樓的地方,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對不對?”
凌二三一怔,一口氣卡在喉嚨,半天說不出話來。
夜裡很安靜,偶爾有微風擦過樹梢,兩人彼此呼吸相聞,空氣中浮動著清冽的酒氣。
魚喬低聲說:“我小時候,有一回和兄長玩捉迷藏。我躲進一個箱子裡藏好,左等右等不見兄長來尋,便要出去找他,這才發現箱蓋竟然不能從裡面推開。
我急壞了,在箱子裡大喊大叫,可無論怎麼哭喊踢打,都弄不開箱子,也沒有人來救我。我哭得越厲害,箱子裡的空氣就越稀薄,我漸漸喘不過氣,最後不知怎麼的,就暈了過去。”
凌二三一陣後怕,問道:“然後呢?”
魚喬說:“後來恰巧有個浣衣的僕婦前來收拾衣裳,開箱看到了我,便將我抱了出來,這才撿了一條命,大家都嚇壞了。我醒來才得知,兄長在我躲藏的時候突然發病,高燒昏迷,三天也沒醒來。”
時至今日,魚喬仍覺得渾身發冷,她握住凌二三的手,又說:“後來,我只要獨自呆在狹小黑暗的空間裡,就會心驚膽戰,驚恐異常,我……”
想起她之前被困在畫舫中的遭遇,凌二三同樣心驚膽戰,握緊了她的手。
魚喬平下心緒,繼續道:“那日在平康樓裡,我看你神色很不對勁,那個樣子,倒很像我驚恐發作的模樣,所以我猜,你是不是也……”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漸漸地,周圍只有風聲。
凌二三心中長嘆,此人明察秋毫,幾乎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瞞過她的眼睛。
他舉起酒壺,仰脖飲了一口,道:“你猜得很準。倡優皂卒,四大賤業,我……我便是在娼門中出生的。”
魚喬輕輕地嘆息一聲,手指在他掌心滑動,重新與他十指相扣。
凌二三慢慢合上眼,陷入過往回憶:
“我的生母,是碎葉城的波斯人,生得很美,又極會跳舞,入了娼門之後,很快便成了遠近聞名的花魁。她一心想要憑藉自己的美貌向上爬,我的出生卻徹底打亂了她的計劃,母親因此不喜歡我。”
魚喬小聲問:“為什麼?”
“煙花女子,以色侍人,一旦生育過孩子,容貌與身段大不如前。我母親本是名噪一時的舞姬,生下我後,有錢有勢的恩客便不再來了,漸漸的門庭冷落,地位也一落千丈。”
“那……那你父親呢?”
凌二三一愣,苦笑著微微搖頭:“娼門中出生的孩子怎麼會有父親?我從小隻知母親,不知父親。”
魚喬頓時暗驚,眉頭緊蹙,心也狠狠地揪了起來。
凌二三卻絲毫不以為意,口吻平平淡淡。這是他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出身,卻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從小,她就將我視為拖累,從來不讓我叫她阿孃,我如同她的婢女小廝一般,稱呼她為娘子,侍奉在左右。我沒有名字,她開口稱‘過來’,我便知道是叫我。
我的吃穿用度,她一概不管。我沒有吃的,餓著肚子,便只能偷。
青樓中折磨人的手段層出不窮,女子過得悽苦,平日裡總刻薄相對,可我偷竊一事,她們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雖然沒有生母疼愛照拂,卻從沒有缺衣少食過。”
“……”
任何安慰都顯得輕佻淺薄,魚喬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恩客散盡,母親只能重操舊業,拼命賣藝起舞。我便在旁為其伴奏,吹笛,吹笙,擊鼓,彈琵琶,常見的樂器,倒是學了個七七八八。”
魚喬不語,腦中浮現出他吹笛子的場景。
“青樓的一日之中,你知道什麼時候最可怕嗎?
是……清晨。
夜間,秦樓楚館燈火通明,徹夜笙歌,賓客齊聚,買笑追歡。女子們作出柔順可人的模樣,強顏歡笑,掩飾太平。到了清晨日出,歡場雲散,恩客離去,一切幻術都失效了。
她們頭髮散了,脂粉花了,再也遮掩不住臉上的神情。那種疲憊,麻木,嫌惡又空洞的眼神……我進門給母親倒水梳洗,她看向我,露出那樣的眼神……我……”
魚喬輕輕顫抖起來,另一隻手摟住了他的肩。
凌二三的心緒只波動了一瞬,轉瞬之間,又恢復了平靜冷漠:
“有一日,來了個髒兮兮的道士,點名要找我母親。他們關上門,聊了一陣,後來門再開啟,母親笑盈盈地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對我露出笑容。
母親招了招手,說:‘二三郎,過來。’
我慢慢地走過去,心想,二三郎是在叫我嗎?原來我有名字。
那個道士哈哈大笑,說:‘二三郎,是個好名字。’”
聽到此處,魚喬低聲問:“這道士就是鐵冠道人嗎?”
凌二三微微點了點頭,繼續道:
“母親笑著說:‘我曾經爭強好勝,事事要爭第一,後來遭人嫉恨陷害,狠狠吃了大虧,這才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這孩子雖然是長子,我卻不敢用一來為他取名,便喚作二三郎吧。’
道士點點頭說:‘把這孩子交給我,你的心願儘可了了。’
母親立即應了,連連推著我的肩,將我推到道士懷裡。
我心中大驚,問道:‘娘子,你這是不要我了嗎?’
母親說:‘在這裡難道是什麼好前程嗎?等你長得大些,不是做龜奴,就是當孌童。不如跟著這位師父,學些法術謀生,還能脫離賤籍。’
那道士一把將我擒住,我大哭起來,不斷底踢打掙扎,母親卻不為所動,說:‘我已經和你師父約定好了,他會帶你走,作為交換,我也會獲得我想要的東西。’
我實在無法掙脫,已經絕望了,我問:‘你用我換了什麼東西?’
母親看著遠方,並不回答,只說:‘我們母子的緣分至此已經盡了,我註定是要往高處去的。’”
……
凌二三說到此處,忽感到一陣熱流順著自己衣領流入脖t?頸,這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淚流滿面。
他恍然驚覺,興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自己今夜實在說得太多了。咳了一聲,道:“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你要是不問,我都忘記了。”
魚喬吸了吸鼻子,半天說不出話,半晌,才小聲說:“以後不會有人棄你於不顧了。我,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
凌二三心頭沉甸甸的一暖,笑道:“是,咱倆永遠站一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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