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返回城中, 已至傍晚,夕食過後,到了宵禁時刻。
這完全難不倒慣於夜遊的小賊, 凌二三支開師弟去睡覺,照例開敲魚喬的窗, 兩人相視一笑, 對方立即跳到他背上, 他提氣一躍, 縱身踏上房頂。
揹著魚喬, 沿著舊路,向張丹青院子邁步。
院落之中,此人仍是那副痴相,一手執丹青筆,一手執引魂幡, 盼望亡妻的靈魂自太虛幽冥歸來, 給予他一些繪畫的靈感。
“喂, 張丹青。”月色之下, 凌二三挺身立在屋簷,一揚手臂,將酒壺擲向他懷裡。
張丹青猛然抬頭,抬手欲接,怎料兩眼昏花,撲了個空, 酒壺咚地打在鼻樑上, 張丹青仰面跌倒。
凌二三:“……”
魚喬眉頭微皺。畫師常年在牆壁上作畫,一筆落下,便覆水難收, 因此腕力遠比常人穩健得多。張丹青頹唐多日,竟連這麼明顯的目標都接不住了嗎?
張丹青匆忙坐起,摸了摸鼻樑,見來的是兩人,忙問道:“你們替我傳話了嗎?那吐蕃畫商怎麼說?”
魚喬搖了搖頭。
張丹青露出好生失望的表情,垂下兩肩,自嘲道:“我也是痴心妄想,就算你們肯傳話,他也未必就願意寬限時間。”
凌二三道:“說到底,欠畫不就是欠錢嗎?無論那畫商要價多少,我都替你還上,只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即可。”
張丹青頓時兩眼發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魚喬道:“你先把海鏡宮中的壁畫畫完,我們就替你還賬,如何?”
秦州雖然無法與長安t?相比,但已是方圓百里內最富庶的一箇中州,城內富商雲集。對於她身邊的小賊來說,挑兩個看不順眼的狗大戶半夜去洗劫,不過順手的事。
張丹青聞言半信半疑,怔愣半晌,仍是長嘆一聲道:“我豈不知此事會給他們增添麻煩,若是貴妃娘娘怪罪下來,我自己也自身難保,只是,只是……我的心結全在春毫,春毫走了,我一筆也畫不出。張某人並非不願,而是不能。”
魚喬不禁追問:“到底怎麼回事?春毫莫非遭遇了什麼不平之事嗎?你說與我,我自會替你想辦法。”
張丹青搖頭:“此事錯綜複雜,又有諸多蹊蹺之處,我也不甚瞭然,當時結案就結得糊塗。此事於春毫名節有礙,實在不便細說。”
聽聞此言,魚喬眉頭皺得更緊:“她人都不在了,難道不是弄清楚真相更要緊嗎?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她在泉下又怎能安寧?”
見張丹青吞吞吐吐,不肯直言相告,魚喬便道:“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向任何人透露春毫個人隱私。再說了,我,我也是女子,你若是還不放心,可以只告訴我一個人。”
說著便推了凌二三兩把,示意他出去。
凌二三滿臉震驚地看了過來。
張丹青沉吟半晌,艱難地開口道:“兩位,請隨我來。”
兩人跟隨他走進房中,軒敞的空間被屏風分隔成若干小室,室內成設簡單,西側置著一張臥榻,東側放著一張畫案,案上放著幾面鏡子,並筆墨顏料等繪畫用具。
張丹青案臺上取出一副卷軸,徐徐展開,一面低聲說:“春毫她……其實是自盡的……”
畫卷上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餘歲,樣貌清秀,眉眼含笑,右頰上一點小痣。畫像右側,提著春毫二字。
魚喬立即發現,這與海鏡宮壁畫上著色的女仙有幾分相似,便道出了心中疑惑。
張丹青一聲嘆息,淚水湧出,沉聲答道:“不錯,那女仙便是春毫。在我心中,無論王母神仙還是觀音菩薩,都不如我妻春毫半分。實不相瞞兩位,我若是為他人畫像,多半會在畫面角落裡偷偷留下春毫的模樣。”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俱是大感震驚。
魚喬驚異於此人痴心。不料世間竟有如此夫妻,情深愛篤,時刻不忘,心中不由得怦怦亂跳起來。
凌二三卻想,他如此愛重妻子,卻將她畫在將要售賣的畫作中,不就被別人帶走了嗎?
張丹青陷入回憶,臉上帶著微笑,半是滿足,半是悵然,道:“春毫常以此事打趣我,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個痴人,生來便愛畫畫。出生時,父親為我取名張均,到了弱冠的年紀,我為自己取號,叫做丹青。
那年遇見春毫的時候,恰好是春分時節。春天被分作兩半,我的心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畫畫,另一半全是春毫。
我日思夜想,夜不能寐,迫不及待去她家中提親。春毫幼年喪父,家中只有母親與妹妹,見我心誠,便開口應了。
我欣喜若狂,與春毫結為夫妻,從此在秦州城內畫畫,慢慢有了些名氣,來求畫的人絡繹不絕。我便知道,春毫是我的福星。
春毫曾有個同鄉,那人說來也算我半個同門,曾與我先後在恩師吳道子門下學習畫畫。
同鄉大她兩歲,聽聞兩人一起長大,曾有過婚約。可我全然不介意,畢竟那都是遇見我之前的事情了,我和春毫兩心相印,彼此坦誠以待,她和那名同鄉從未有逾矩之舉。我們成婚後,更是朝夕相伴,形影不離。
半年前的一日,那名同鄉偶然來到秦州,想找春毫敘舊。我二人原本打算同行,可臨近出門,我忽感頭痛難忍,便對春毫說:‘你先去吧,我稍後就到。’
春毫雖有疑慮,但我一直堅持,她便獨自前往了。”
聽到此處,凌二三皺眉打斷道:“她不去不是正好嗎?你在堅持什麼?”
張丹青一怔,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說:“夫妻之間,相互信任是最要緊的。若是將對方抓得太緊,寸步不離,另一方難免感到窒息。你年紀小,自然還不懂這些。”
凌二三聞言,面色微微一變。
張丹青緩了緩,又自嘲道:“我如今卻覺得,你說得很是,若我那日不堅持,春毫也不會獨自赴約,眼下定然還好好活著……”說著,眼中又滾出一串淚珠。
“後來呢?”
“春毫單身去赴宴了,我在家中休息了一陣,不知不覺便睡著了,醒來時驚覺已經半夜,春毫卻還沒有回來。
那幾日正犯宵禁,夜間查得極嚴,我急得要命,卻又毫無辦法,只得睜眼等了一夜。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春毫回來了。她一見我,當即撲到我懷中放聲痛哭。我看她頭髮散了,臉上的胭脂也花了,心中一陣發涼,連忙開口詢問。
這才知道,春毫的同鄉認為兩人定過親事便是夫妻,恨她後來悔婚,心中氣不過,這才……對她犯下了禽獸之舉。”
魚喬皺眉問:“禽獸之舉,是說他打她了嗎?”
話一出口,就感到袖口一緊,被凌二三拉住了,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魚喬頓感莫名其妙,但見同伴臉上浮現出難得的嚴肅神情,便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張丹青繼續道:”那是比毆打更為惡劣的事。春毫在我懷中大哭不止,我急得要命,連聲說要去報官,可春毫拼命抗拒。她說她影響名節事小,自此讓我抬不起頭,更會耽誤畫坊的生意……”
張丹青雙目緊閉,淚流滿面,聲音愈發沉痛:“怪只怪我軟弱糊塗,身為丈夫,卻沒有保護好妻子,自從那日之後,春毫一直心神恍惚,不吃不喝。又過了幾日,便……投水自盡了……”
聽聞春毫就此香消玉殞,兩人都心裡一沉。
凌二三面不改色,心中卻勃然大怒。
張丹青繼續道:“春毫去了之後,官府的人前來,我……我若是如實相告,豈非浪費春毫的苦心?便只能謊稱她是意外落水。
我……我實在後悔,什麼名望身家,繪畫營生,比起春毫簡直一文不值,只要春毫能回來,我什麼都願意放棄,我……”
他話未說完,凌二三便已開口問道:“春毫那個同鄉呢?人在哪?叫什麼?”
“……楊崇光,此人如今仍在秦州城外。”
*
離開張丹青的院子,凌二三照舊揹著魚喬躍上屋頂,踏著屋瓦返回旅店。
魚喬伏在他背上,兩手拿著春毫的畫像細看。作為特殊物證,這張畫暫時從張丹青手裡借走了。
凌二三沉默著走了一陣,忽問道:“你窒息嗎?”
魚喬正全神貫注地盯著畫像,聞言便隨口嗯了一聲。
凌二三心中微嘆,暗道自己果然粘得太緊,雖然心中萬分不捨,但為了不讓她厭煩,確實也該學著放手。便將託著她的兩手微微鬆開一些。
魚喬哪能預料這小子突然鬆手,行走顛簸之下,險些後仰滾落在地。她驚叫一聲,連畫也顧不上了,一把抓住他的後領。
好不容易重新掌握平衡,魚喬大怒道:“你故意的吧?”
凌二三趕緊搖頭解釋:“我就鬆了一點點,絕不會讓你掉下去的,我心裡有數。”
魚喬只當這促狹鬼故意使壞,仍是怒氣衝衝:“你不想揹我直言便是,又何必嚇我?”
凌二三更急:“並非不願意,我——”
魚喬不聽他解釋,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堅決不肯下地,大聲道:“你想得美!我偏要粘在你背上,你休想甩掉我!”
凌二三一怔,連忙回過頭去瞧她。
月光明亮,照得她膚色瑩白,如玉的臉龐上帶著慍色,瞪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來是真的在生氣。
他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緊了緊兩手,揹著魚喬大踏步前進。
凌二三嘴角緩緩挑起一個笑容,心中得出一個結論:
張丹青,胡說八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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