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鳥鳴啾啾。
魚喬從泰山壓頂的夢中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她推開壓在胸口的金貍,起身下床喝水。
這幾日天色漸冷, 撥出的氣也是白的。涼水甫一入口,人也清醒了大半。
凌二三住隔壁的這幾日, 都是金貍陪她睡覺。這吊睛白額小蟲像個不聽話的大秤砣, 老是半夜偷偷壓著她, 也不如他身上暖和。
魚喬抿了抿唇, 近一個多月都沒看到什麼可怖的場景, 也就沒了再召他過來陪夜的理由,此人竟不知自薦枕蓆,當真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悶悶不樂地用完朝食,同他一起往城外出發。
思考了一夜,兩人都平靜下來。魚喬說:“我瞧著張丹青口中未必都是實話, 案子要多方查證, 供詞也要多人驗證, 方才翔實可信。”
凌二三點頭直言:“這男的一直哭哭啼啼, 身t?上總有種過度軟弱之感,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魚喬嘆了口氣:“莫非畫畫的人都這樣麼?我在京中見過幾個畫師,均是多愁善感,看見落花也要哭上半天。”
凌二三笑道:“只盼楊崇光能正常點,別再是這幅痴傻德行。”
秦州城郊是貧民聚集地,兩人抵達時已是晌午。破落的棚戶中, 幾縷發黑的炊煙斷斷續續, 想來聚集於此的貧民無力購置炭火,又捨不得燒好柴,便湊合著點燃枯枝草葉做飯。
兩人走訪尋找, 終於從一個老丈那裡尋訪到了楊崇光的住處。
說是住處,實則一處暫時落腳的破院,四面土牆三面漏風,唯一完好的那堵,還是與隔壁寺廟共用的。屋頂上的破瓦滴著水,大梁也搖搖欲墜。
凌二三搖頭點評道:“窮成這樣,賊都不來偷。”
兩人走進院內,見一四方院落尚且算得上乾淨,竹竿上晾著衣衫,靠牆的位置放著一溜石板,上面用碳灰描繪著梅蘭竹菊並人物肖像,想來是楊崇光家貧無錢購買畫具,便用石板練習作畫。
魚喬俯身欣賞了一陣石板畫,指著線條對凌二三說:“這蓴菜條勾勒得不錯,圓轉飄逸,是有幾分吳道子的韻致,但比起張丹青還差了點兒。”
凌二三笑道:“我不懂畫,但他若畫得好,上門求畫的人定然絡繹不絕。此人至今尚未發跡,可見確實一般。”
魚喬搖搖頭,正要反駁,忽聽得身後有話語聲傳來。
“兩位是?”
喬凌兩人轉過身去,只見一名身穿短打的青年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白皙,神色淡漠。他身旁放著一擔柴,似是從山上打柴歸來。
“你就是楊崇光嗎?”
青年點點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道:“兩位是來找我畫畫的吧?楊某雖然落魄,也並非什麼都接,真人肖像免談,花鳥魚蟲花一類可接,但牡丹和芍藥是不同的價格,其餘——”
魚喬懶得聽他介紹生意,手腕一抖,展開春毫的肖像,兩眼盯緊楊崇光的臉。
“認識這姑娘嗎?”魚喬冷冷發問。
他果然神色一變,手中汗巾的落到了地上,顫聲道:“這……春毫……她的畫像你們是從哪裡尋來?”
凌二三冷笑一聲:“她死了,你知道嗎?”
楊崇光喉頭髮堵,徐徐脫下外衫,露出綁縛在腰間的白麻腰帶,聲音乾澀地道:“她是我妻子,我每日為她戴孝,如何能不知?”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大感不可思議。
魚喬皺眉道:“是嗎?可她從未與你有過婚約,從名義上本就不是你妻子,後來嫁給了張丹青,更與你毫無瓜葛。”
提到張丹青,楊崇光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低聲說:“那畜生誘騙春毫,同她成婚。春毫雖與我沒有夫妻名分,卻有著夫妻之實,我們——”
凌二三怒聲斥責道:“所以你就強迫她了,是不是?”
楊崇光一怔,莫名其妙地道:“我如何強迫?春毫是自願同我好的。我們在一個鄉里長大,又是門對門的鄰居,她與我相好時,夜裡時常宿在我家,她的母親和妹妹也都知道,你們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鄉里打聽。”
魚喬感到前後對不上,眉頭皺得更緊,追問道:“可張丹青說,半年前你欺侮了她,導致她投水自盡?”
楊崇光臉色大變,怒道:“他放屁!明明是他對不住春毫!春毫自從嫁給他,一直鬱鬱寡歡,那日見了我,我們促膝長談到半夜,她一直說自己後悔。第二日我送她回家時,她還好好的。我何曾侮辱過她?”
凌二三冷笑一聲:“一男一女?半夜促膝長談?”
楊崇光白皙的臉龐漲得通紅,急得嗓子都破了音:“真的什麼都沒做!就只是說話而已!那日她來的就是這裡,我……這件屋子隔壁就是佛寺。菩薩跟前,莫非我敢為非作歹嗎?”
凌二三目光發冷,搖了搖頭。
魚喬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男一女促膝長談怎麼了,身邊這人不也和她半夜出門過好幾次嗎?
她想了想,繼續問道:“你說,你和春毫之前曾是夫妻?有什麼憑證嗎?”
楊崇光沉默半晌,長嘆一口氣,返回屋內,取出來一疊東西。喬凌兩人接過細看,是幾件為小孩子做的衣裳,其中一件是粗布拼接成的百衲衣,針腳均勻細密,還有一沓描繪的繡花樣子。
衣裳沒有穿著過的痕跡,顏色很新,但料子卻起了毛邊,看來是被人用心儲存著,又時時拿出來翻看的緣故。
楊崇光看著小衣裳,神色哀慟,聲音低沉:“我怎麼可能對她施暴,春毫,她畢竟是我曾經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啊……”
喬凌兩人聞言,臉色俱是一變。魚喬驚問:“你們有過孩子?”
看著這疊小衣裳,楊崇光緩緩開口:
“我和春毫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感情深厚,我二十歲那年,春毫剛滿十八,我們定下親事,約好來年春日便舉辦婚禮。我與春毫本就情深意篤,自從定親之後,就更加親密無間……”
說到此處,楊崇光臉上露出赧然的神情,很快又轉為苦澀,“怪我不守規矩,我當時志得意滿,以為春毫從此便是我妻,和她日夜相伴,失了分寸,做出了不該做的事情……”
魚喬眉頭一皺,正待發問,袖口又被凌二三拽住了,他嚴肅地搖了搖頭。
楊崇光繼續道:
“很快,春毫有了身孕,我拼命替人畫畫賣錢,春毫操持家務,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描花樣子。我們感到為人父母的欣喜,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冬去春來,婚期近在眼前,我父親卻病倒了,老人家年邁衰弱,一病不起,就這麼去了。
我自此失怙,需孝滿三年才能娶親,可春毫的肚子卻遮不住了。她畢竟是個年輕女孩兒,臉皮又薄,未婚生子,將來在鄰里間如何抬頭?我們商量了許久,雖萬分不捨,也只能……我狠下心來,買了一副藥,春毫喝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就這麼沒有了……
若非兩位提起,這傷心事我本不願再講,若你們不信,大可去問春毫的妹妹。”
兩人俱感震驚,楊崇光與春毫竟有如此過往,與張丹青的供詞完全對應不上。
“這……張丹青知道嗎?”
楊崇光冷笑著搖頭:“興許知道,興許不知道。此人的事,我從不關心,我只在意春毫。”
“然後呢?”
“春毫失了孩子,從此怏怏不樂,我便安慰她,待我們成婚後,還會再有孩子的。可春毫傷心過度,興許對我也失望至極,不等我孝期滿,就改嫁他人了。”
“因此你就恨她?也恨張丹青?”
楊崇光連連搖頭:“不,我從不恨她,我對春毫只有愧疚,沒有怨恨。一切是我是我有錯在先,是我無能,春毫才會離開我……張丹青家中比我富裕得多,春毫另擇佳偶,我……我也能理解。她當初嫁給張丹青時,我只盼她能富貴平安,一生順遂。可……”
楊崇光話語一轉,臉上露出兇惡的神色:“可張丹青這畜生,在春毫痛心失望之時趁虛而入,百般的做小伏低,娶她回家,又不善待她,逼她做不願做的事。”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均感到不可思議,魚喬問道:“不願做的事?可他們倆不是很好嗎?聽說總成雙入對的。”
楊崇光陷入沉默,忽冷笑一聲。
“春毫,就是被張丹青給活活逼死的。”
“什麼?!”
“這天下有才能的畫師如過江之鯽,張丹青又算得了什麼?兩位不妨猜猜看,海鏡宮這樣的皇家道觀,他畫壁機會是怎麼得來的?”
魚喬睜圓了眼睛,腦中隱約閃過一個不妙的猜想。
“那日,我與春毫相會,原本只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可她一來到我家中,就撲到我懷裡大哭。
秦州府內有個官員,是個好色的下流痞子,幾年前便看上春毫,要納她為妾。當時春毫還是我妻,我雖是個無名之輩,卻勉力護她周全。
可春毫自從嫁給了張丹青,這廝為了榮華富貴,不惜出賣了她,逼迫她去官員府上做他小妾。一回不夠,還要第二回,第三回,越發變本加厲,不肯放過她。
那日春毫全都告訴了我,哭著說自己活得豬狗不如,百般後悔,不該嫁給張丹青。我勸她求她,千萬不要自尋短見,可誰知過了幾日,春毫,春毫竟就這麼真的投水了……”
說到此處,楊崇光又是哀傷,又是憤怒,牙齒咬得咯吱作響,雙目幾欲噴火。
喬凌兩人越聽越奇,俱是眉頭緊皺,以為春毫的死因不外乎在這兩人之間,怎知又牽連出別的枝節?
半晌,凌二三問道:“那名官員,名叫什麼?家住何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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