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楊崇光的家, 時間已經到t?了傍晚。彼時紅霞滿天,倦鳥歸巢,在天邊鳴叫著盤旋。
兩人沿著魚龍川漫步, 相攜而歸。魚喬只感到一陣茫然,兩廂證詞各說各的, 雙方又都斬釘截鐵, 甚至不乏證據, 這簡直是從未有過的事。
她思索了一陣, 說:“既然楊崇光的供詞指向了裴允, 得想法子去找他一趟,這案子不破,我難受得睡不著覺。”
凌二三立即點頭:“我也好奇得很。”
魚喬嘆了口氣:“只是這裴允大小也是個官員,想讓他開口說實話,委實有些麻煩。”
凌二三笑道:“怎麼, 魚大人也覺得與官員打交道是麻煩事嗎?”
魚喬立即翻了個白眼, 哼了一聲:“既然都快到長安了, 乾脆這回就借大理寺的名頭辦案好了, 讓你瞧瞧我當值時的威風。”
凌二三聞言一笑,唇角露出兩顆虎牙:“好,凌某自當領教魚大人的本事。”
子夜十分,月明星稀。
裴府屋簷之上,兩道身影完全溶於黑暗的夜色中,只留下踏在屋瓦上的輕微腳步聲。
當然, 這是魚大人弄出來的聲響。
魚喬曾提議去偷兩套司直的行頭來穿, 冒充京中來查案的官員。凌二三隻替她弄來一套,自己卻死活不願意穿。按照他的說法,寧死也不做朝廷鷹犬。
魚喬好一通數落:“你現在是暗中尋訪破案的官員, 半夜穿個白衣裳裝神弄鬼算什麼樣子?”
凌二三滿臉不服,又擰不過她,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兩人穿上夜行衣行事。至於能否冒充成功,全憑魚大人的嘴皮子。魚喬瞪了他十幾眼,勉強應了。
裴允已過四巡,自覺睡眠質量大不如前,夜間躺在榻上淺眠,也時常有夢中驚悸之感。剛剛有了一絲睡意,忽感到一陣涼氣直往腦袋上吹。
該死的僕人沒關窗嗎?
裴允一陣惱怒,放聲叫了兩遍小廝的名字,卻無人回應。
“沒用的懶東西。”
裴允罵了一句,忽感到喉嚨一緊,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急得在被窩中翻滾,可渾身都好似卸了力,一動不能動。想要放開嗓子呼喊,喉中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是夢魘嗎?
裴允頭上冒汗,忽聽到一聲輕笑:“你小點聲,還是能說話的。”
裴允大驚失色,兩眼上翻,這才發現自己頭頂竟然立著兩個大活人,渾身黑衣,黑布覆面,與夜色融為一體,無聲凝視著他,大驚之下,他差點撅過去:
“你、你們是什麼人?!”
“來查案的人,興許是大理寺吧。”高個子徐徐開口,聲音中隱約帶著一絲笑意。
“大理寺?哪位大人手下?”
“王淵,王溯之。你有意見?”另一個人開了口,聲音冷冰冰的,如金玉相擊。
裴允一怔,只見那人忽展開一張畫卷,指著上面的女子問道:“認識這個人嗎?”
“這……”
“認識嗎?”
“春毫啊,自然是認識的。”裴允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逼迫她進府,行禽獸之舉,是嗎?”
“什麼?!胡說八道!”裴允神色大變,急得在被子裡蹬腿,卻仍然動彈不得,急道:“你,你先讓我起來說話!”
高個黑衣人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將他豎在榻下坐著,後背靠著榻沿。
另一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厲聲喝問道:“你敢說沒動過這心思嗎?想清楚再開口!若我發現有半句虛言,牢獄裡多的是讓你說實話的手段!”
“我……我不敢撒謊……”
裴允急得發抖,思來想去也不明白自己何時惹上了王淵。這凶神惡煞的黑麵閻羅,不是遠在京中嗎?又何時來了秦州?
他想了想,小聲開口道:
“下官不敢瞞兩位大人,多年前,我見過春毫兩次,見她生得美貌,確實動了納妾的心思,可……可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她嫁為人婦,我怎麼可能去搶佔別人的妻子?”
凌二三冷笑道:“怪只怪裴大人你美名在外,誰人不知?你下令春毫頻頻進府,難道同你品詩論畫的嗎?”
裴允見他不信,心中更急:“沒有的事!就算我真有那個心思,也早就……有心無力了,案臺上有我的藥方和喝剩下的藥渣,兩位不妨瞧瞧。”
魚喬依言走到案前,打開了其中幾包藥材中的一包,接著幽微的夜色逐一分辨,見肉蓯蓉、淫羊藿、枸杞子、巴戟天、鎖陽等幾味藥材,皆是補腎益氣的藥。
裴允神色尷尬,滿面通紅地解釋道:“我吃這藥已經兩年多了,治療中嚴格遵醫囑,禁房事,我……我府中姬妾大半都因此遣散了,就連平日睡覺都是與夫人分房睡的,又如何能強迫春毫行事?
兩位大人若是不信,開藥的郎中,煎藥的小廝,回家的姬妾,隔壁房的夫人都能為我作證,我……我實在……”
一黑衣人開口打斷:“他們都是你的人,自然會為你開脫。”
裴允一聽,急得手舞足蹈,又捶胸頓足地道:“哎呀,你們怎麼就不信呢!都怪我那老妻,早知道就不要春毫來了!”
“怪你妻子?”
裴允苦著臉解釋:“我妻子篤信佛道,四處找畫師畫佛像。張丹青得知了,便自己畫了一幅《觀無量壽經變》,託他妻子春毫送到我府上。我妻子見了果然喜歡,又看中春毫聰明伶俐,便三天兩頭叫她來府中抄經。”
聽到此處,魚喬眉頭一皺:“春毫會寫字?”
“對呀,識文斷字,寫得還不錯呢。聽說她小時曾與一教書先生比鄰而居,這才沾了光。”
“字在何處?那幅經變畫呢?”
裴允揚了揚下巴:“案臺下面有個畫缸,都插在裡面呢。”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魚喬立即起身搜尋,找到那副巨畫,展開後,見畫卷中央繪製著無量壽佛為諸菩薩講經的場景。周邊有天女手持蓮花、寶瓶等物,作仰面聆聽狀。其中一名天女容色清秀,圓臉細眉,右頰上一點小痣,果然神似春毫。
又開啟另外幾卷佛經,見上面的筆勢跌宕秀逸,字跡不俗,頗有幾分薛濤風範。
裴允急道:“若我曾強迫春毫做出……禽獸之舉,她為何一遍遍來府中抄經?又怎麼能寫出這麼四平八穩的字?”
魚喬細細觀摩字跡,如裴允所言,筆觸舒朗端方,頗見靜氣,是慌亂恐懼的人寫不出來的。
她想了想,又問道:“我聽說張丹青在海鏡宮中畫壁的機會,是你安排的?”
裴允解釋道:“春毫如此討我夫人歡心,給他丈夫一個揚名的機會,不也順理成章嗎?再說張丹青的畫確實不錯,去海鏡宮上畫壁,倒也算不得辱沒。只可惜呀,張丹青太不中用了,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自從春毫投水而亡後,他每日渾渾噩噩,一味的消沉,耽誤了正事。若是到了年末交不出畫,貴妃怪罪下來,舉薦他的我也要受牽連,唉……”
裴允說到此處,連連嘆息:“聽聞春毫投水,我們府上下都很惋惜,我夫人哭了許久,人也病了好些天,前幾日才好些。”
魚喬問:“春毫為何投水,你知道嗎?”
裴允張了張嘴,猶豫半晌,面對著兩尊大理寺來的閻羅,又實在不敢隱瞞,開口道:“我聽說春毫做錯了事,得罪了一個人。”
“誰?”
“一個吐蕃顏料商,叫做丹墀。”
“……”魚喬雙眼圓睜,只感到不可思議。
“張丹青不是畫畫嗎,常常差春毫去找丹墀買顏料,有一次趁著丹墀不注意的當兒,春毫偷了一小瓶回回青。”
“回回青?那是什麼?”
“一種西域來的青色顏料呀。從吐火羅國開採,由粟特商隊用駱駝馱著,翻過蔥嶺,經于闐,龜茲,焉支,走上三四個月,然後抵達沙洲,再耗上三五個月,才能運進長安。一路上經過重重關隘,又有官員盤剝,到了關中,損耗已超過三成,所以才貴破天呀。君不聞民間有‘一兩青,二兩金’之說,比黃金還珍稀呢。”
魚喬眉頭微皺,這件事的走向完全出乎意料。
“你怎知就是春毫偷的?”
“這不明擺著呢嗎,顏料都用在海鏡宮的畫像上了呀,那種青藍顏色哪裡是尋常顏料可比?”
魚喬微微一怔,回憶起海鏡宮群仙像中那尊唯一上了顏色的女仙,頭頂寶冠,身披天衣,那青色熠熠奪目,的確罕見。
張丹青嘆息道:“回回青本是從礦石中所得,曝於日光空氣中決無變色之事,在夜晚也豔麗無比,敢於天幕爭輝呀。海鏡宮的壁畫是荔姬娘娘下令所繪,春毫偷了顏料用在壁畫上,丹墀明面上不敢說什麼,但這一毛不拔的奸商哪裡咽得下這口氣,保不準私下對春毫以死相逼……唉……”
“丹墀不過一個胡人,在秦州竟有這麼大的勢力?”
裴允趕緊擺了擺手:“他本人不足為慮,可他父兄歸附了貴妃一派,在朝中如日中天,已是不能得t?罪的新貴了。”話語一轉,又道:“怎麼,你們從長安來,竟不知嗎?”
魚喬一愣,淡淡地反問:“無論知曉與否,不都該探一探裴大人口徑麼?”
裴允腦袋一縮,連連點頭稱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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