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吱呀一響, 一個女子走了進來,約莫四十餘歲,生得肥白臃腫, 頭上簪著一朵碩大的牡丹。女子上下打量野那一番,掩蓋不住眼中的驚豔之色:“異瞳胡姬, 美得很啊。”
野那嗯了一聲, 問:“徐馳呢?”
女子微微一笑:“他走了。”
“就走了?可真快, 說好的飯還沒吃呢。”
“餓了?那好不簡單。你呆在這裡, 只要好好聽話, 就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綢緞衣裳。”
野那抬眸驚問:“那豈不是和皇后娘娘一樣了?”她在途中聽了一路中宮皇后的故事,當朝天子深愛皇后,兩人伉儷情深,聖人下令在宮中栽種無數牡丹, 只為了選出花王, 親手為美人簪在發上, 引得民間紛紛效仿。
她不愛聽這個, 只記住了幾句:皇后娘娘在宮中每日吃的菜色都是不重複的,綾羅衣裳也穿一日便燒了,永遠只穿新衣裳。
中年女子一怔,哈哈大笑起來:“興許是吧。”
野那想了想,問道:“你總不會請我白吃白喝吧,說吧, 要我做什麼?”
女子道:“不是什麼難事, 無非是陪伴客人喝酒吃飯一類,再唱歌跳舞給他們瞧瞧。”
野那點點頭,又問:“若我惹出什麼禍事, 你能保住我嗎?”
女子溫和一笑:“你到了我這兒,便如我女兒一般,母親護著你,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野那登時露出狐疑的神色。
鴇母理了理她溼答答的亂髮,溫柔地笑道:“平康坊內十餘家秦樓楚館,數我家棲鳳閣生意最大。沒幾個貴人庇護,哪裡能做到今天這般規模?你若是不信,自己出去打聽打聽吧。若我保不住你,全長安沒幾個人能保得住你了。”
此話既是寬慰,又暗含敲打之意,警告小丫頭進了這金絲樊籠,便不要再妄想逃跑。
野那聽不出弦外之音,只感到很滿意,無論真母假母,有她這幾句話,自己心裡就有了底。
她的髒衣裳裡藏著徐六郎的錢袋,是這次運鏢的酬勞,沉甸甸的一錠金。
方才進城門時她就感到不對,兩人萍水相逢,一路相處得不鹹不淡,這樣的人怎會突然好心請她吃飯?她不知對方憋著什麼壞招,卻明白先下手為強的道理。
她誰都不相信,只信金子傍身,腰桿才硬。
婢女端上飯食,果然樣樣精緻鮮美,大半是她沒見過的珍饈美味。野那舉箸便吃,早就餓了一路,如今風捲殘雲一般,吃得乾乾淨淨。
鴇母打量了她一陣,見她懵懵懂懂,一個勁地吃喝,忍不住問:“你到底清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
“你方才不說了嗎?這裡是客人喝酒吃飯的地方,我得給他們倒酒和佈菜。”
鴇母抿了抿唇,決心再說得直白些:“若是客人留宿在此,指定要和你睡覺,你也不能拒絕。知道嗎?”
野那哦了一聲。
鴇母又說:“來了這裡,你就不能再如其他女子一般嫁人生子了,明白了嗎?”
野那又哦了一聲。
鴇母皺起眉頭:“你到底聽懂沒有?”
野那抹抹嘴,嚥下口中的飯菜,站起身來:“我聽不懂,這有什麼區別?嫁了人不也得給丈夫倒酒佈菜,還要陪他睡覺嗎?”
鴇母一怔,登時哈哈大笑起來,尖利的笑聲直衝雲霄,惹得隔壁廂房的客人頻頻探頭。
“你可真有意思。你叫什麼?”
“野那。”
鴇母搖搖頭:“叫野那的胡姬可太多了,我們這兒有三個野那了。重新想一個名字吧。”
野那問:“長安城裡什麼最貴?”
鴇母略一思索:“綢緞?香料?古董?——噢!自然是荔枝呀!皇后娘娘喜歡這個,聖人不惜差人千里迢迢地運來,鮮荔枝比黃金還貴呢!這麼多年,我也只吃過一小半,還是以前的恩客給的。”
野那瞪大眼睛,大感不可思議,在廣州堆得滿地都是的爛果子,到了長安竟然搖身一變,變得高不可攀起來。
“行吧,那我就叫荔枝。”
鴇母噗嗤一笑:“真是個粗野丫頭,哪有這麼取名的?我瞧你皮膚細膩,潔白剔透,便叫你阿荔吧。”
野那嗯了一聲,低頭吞下一大口肉。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她並不介意。她在意的,只有頓頓能吃大塊肉,天天能穿好衣裳。
阿荔出師的那年,剛好十七歲,這番邦女子的芳名如牡丹的香氣一般傳透了長安。她雙瞳如水,一青一碧,青的是海,碧的是湖。眉眼瀲灩處,攪得人心底泛起波瀾。
阿荔琵琶舞蹈無所不精,最擅長鬍旋舞,作一身菩薩打扮,危髻金冠,纓絡披體,立在一方金盤上翩翩起舞,引得簷下燕子也探頭來看。阿荔一舞抵得萬金,來瞧她起舞的客人,超過了其他舞姬恩客的總和。
身居賤籍,以色侍人,阿荔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丟臉的,她石榴裙下群臣雲集,眾星捧月之中,阿荔盡情迴旋舞蹈,下巴揚得高高的,自覺比皇后還要高貴,獲t?得了一人之下的快樂。
很快,事情有了變化。
長安城內,有個官居四品的盧姓貴人花下重金將阿荔贖回了家。十餘抬聘禮悉數卸在棲鳳閣內,昔日的姐妹們盯著不計其數的絹帛銀兩,羨慕得連聲嘆息。
鴇母點著彩禮單子,笑得眯縫了眼。她牽著阿荔的手,說藝伎能在年老色衰前嫁人從良,就是最好的路。
阿荔身著紅妝,瞧著鏡中美貌胡姬。自己也信,她邁向的,是一條通天之途。
三年時光飛逝,鏡中胡姬容顏未改,嫵媚不變,卻收了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朝氣,多了些低眉順眼的拘謹。
高門大戶,規矩繁多,主人家新鮮勁一過,對她逐漸冷淡起來。阿荔沒有了驕縱的底氣,只能縮起脖子過日子。
罷了,總比在家鄉強。
到了四月,已經整整半年滴雨未落,空氣中灼熱bi人,植物全部曬得枯焦打卷。人躲在屋簷下,能聽到屋瓦曬得爆裂的聲響。空中偶然有鳥兒飛過,四處找不到水喝,一頭跌落在地,死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雖說也見過乾旱,可旱到這種程度的還是第一次。
盧府上下人人心煩氣躁,盧致成本人焦頭爛額,春旱誤了農桑,聖人接連下詔,以求祈雨之法,可誰能左右天意呢?主母樊氏同樣憋悶,家中雖不至於缺衣少食,但地裡收成大減,桌上的菜蔬都不如往年豐盛。
阿荔不管這些,她打著赤腳,悄悄從井裡汲出半桶水,洗完手和臉,剩餘的全部潑在腳上,冰涼的井水一激,爽得人頭皮發麻。
天熱得令人頭昏腦漲,她本想一桶水兜頭澆下,但礙於府內森嚴的規矩,只得勉強選了個折中的法子。
忽聽聞身後有人咳嗽一聲,阿荔一呆,悻悻然將腳塞回鞋子裡。
這是金嬤嬤的聲音,金嬤嬤是盧家主母樊氏的奶孃。阿荔知道,奶孃的臉色常常代表著主母的意志,從她進府的第一日起,金枝玉葉的樊氏就對她這出生微賤的姬妾很是瞧不順眼。
金嬤嬤招了招手:“阿荔,你過來。”
阿荔便磨磨蹭蹭地過去了。
金嬤嬤捧著一個匣子塞進她手裡,道:“家主在芍藥廳裡宴請賓客,你把這個東西送過去吧。”
阿荔搖晃了下匣子,聽到裡面發出零零碎碎的聲響:“這是什麼?”
金嬤嬤眉頭微皺:“別亂問,送過去就是了。”
阿荔只得應了,捧著匣子往芍藥廳裡走。
已至四月,芍藥廳門前卻一朵芍藥也無。陽光熾烈地投射在地面上,烤得萬物枯焦,春日好不容易冒出來幾個嫩芽,全都打著卷兒枯萎了。
廳中仍是高朋滿座,來的皆是盧致遠的同僚與好友,眾人穿著絲綢紗衣,小廝不住地打著扇子。桌案上堆著井水湃過的瓜果,與冰鎮過的酪漿等物。
一個白鬍子小老頭道:“天大旱,聖上也煩躁不已,令鄙人在城東天宮寺建了一座祈雨臺,寺內高僧專祀青龍,以求降水,這幾日正忙得很呢。”
一個長方臉冷笑一聲:“那幫和尚慣會裝神弄鬼,有個鳥用。”
小老頭面色微變,另一人立即打圓場道:“鬼神之事,誰都說不清。不過嘛……比起寺裡的青龍,我知道有一件神器,是個求雨的寶貝。”
眾人奇問:“什麼寶貝?”
那人神秘一笑,手指一點桌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那祈雨的寶物,便在盧大人的府邸中呀。”
眾人一怔,皆抬頭看向主座上的盧致成。盧致成微微一笑:“閔員外說笑了,盧某不過是偶然得到了這件東西,自知位卑福薄,萬萬不敢私藏,便想獻給聖人,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按捺不住,小老頭問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盧致成低頭飲了口茶,將茶盞擱在桌案上,緩緩道:“上元年間,同樣是久旱無雨,先皇聽聞龍生於淵,令人制了數枚玉龍,投入名山大川之中,不久後,果然天降甘霖了。”
小老頭驚問道:“所以……這寶物是玉龍?”
盧致成但笑不語。
眾人譁然,議論紛紛。若盧致成此時獻上這件神器,使得天降甘霖,這不應了那句“提攜玉龍為君死”嗎,青雲之路彷彿就在眼前了。
幾個同僚抬頭看向陸致成,有人豔羨,有人咬牙,種種情態,不一而足。
閔員外兩掌輕輕一擊,笑道:“既然如此,便請盧公讓我們開開眼吧。”
盧致成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芍藥廳外,與阿荔遠遠對視,微微揚了揚下巴。
阿荔捧著盒子的雙手一顫,感到一股涼意沿著脊椎緩緩而上。
這盒子她方才搖晃過,發出叮噹的零碎聲響,絕非來自一件完整的玉器。
眾人順著盧致成的視線,目光紛紛落在阿荔身上。
她已經走不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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