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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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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改命術 你把他領走

阿荔兩手舉缸跪在庭院中, 後背頂著毒辣的太陽。暴曬之下,後背汗水先是流成了小河,很快河水乾涸, 只剩一道道白印。

兩眼發白,腦子發暈, 臉上火辣辣的灼痛, 阿荔從小遭過不少罪, 卻從來沒吃過這種苦頭, 她的雙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很快跪不住了。

阿荔哀嚎一聲,吐出一句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蒼白辯解:“不是我乾的……”

盧致成一聲冷笑,低頭喝茶。

他面上怎麼不顯露,心中卻早已暴怒不已,是誰幹的已經無所謂了。他不在乎真相, 只恨她壞了他的事。玉龍損毀, 無法獻聖, 自己也在同僚面前狠狠折了面子, 往後還要同朝為官,該如何相處?

芍藥廳中,小老頭躊躇了一會兒,開口道:“玉龍既碎,已經無可挽回,唉, 或許這便是天意吧。”

另一人附和說:“是啊, 還好發現得及時,沒有呈到天子面前,若真如此, 那豈非欺君——”

閔員外趕緊擺了擺手,打圓場道:“都是自己人,誰都不至於捅到上面去,是吧?”

幾人紛紛避開目光,咳嗽了兩聲。盧致遠垂眸不語,握著茶碗的手卻微微發抖起來。諸人之中,既有他的好友,也有不大對付的暗敵,若有人有心參他一本,那……

閔員外張了張嘴,轉了話頭:“老盧也別生氣了,讓舞姬回來吧,這麼毒辣的太陽,再曬下去,美人也憔悴了。”

說著,眾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庭院內的阿荔。

一人忽笑道:“這舞姬生得稀奇得很啊。兩眼一青一碧,像兩顆寶石呢。咱們今日沒見到玉龍,倒是見了落難的鳳凰。”

說著,眾人鬨笑起來。

又有一人打量了一陣,道:“這舞姬看起來有些面熟,倒像是教坊司裡的阿荔娘子,當初阿荔娘子一舞動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老盧,此等佳人,最後竟被你收了嗎?”

眾人紛紛起鬨,說話間難掩垂涎的神色。

盧致成沉默半晌,持杯的右手慢慢鬆了,笑道:“既如此,阿荔便給大家舞上一曲《祈雨春降》吧,也算你將功折罪。”

阿荔聽聞此言,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不就是跳舞嗎,那還不簡單。

她將水缸放下,揉了揉痠麻的手臂,緩緩站起身來,即便知曉自己姿容不佳也顧不上了,只要能解除危機就是好的。

阿荔一提裙襬,還未踏出一步,就聽席中一人道:“慢著。”

怎麼?

阿荔抬眸望向對方,自己的眼皮跳動了一下,心中浮起不妙的預感。

那人臉色灰黃,一對死魚眼中滿是淫邪,與盧致成同樣坐在主席位上。

那人死死盯著阿荔,嘴角噙上一抹冷笑,緩緩道:“上古巫祝,以舞通靈,為了表達面對天地的赤誠之心,跳舞時是不穿衣裳的。所謂心不誠,則道不靈呀。”

眾人一怔,皆哈哈大笑起來。

阿荔心中大驚,這如何使得?忙看向陸致成,用眼神向他求助。

陸致成低頭飲茶,神情淡淡的。

阿荔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抽動的臉頰,陰鷙的神色,不知為何,自己同床共枕兩年多的男子,此刻竟分外陌生。

阿荔咬緊牙關,梗著脖子不動。

等候半晌,那人又笑道:“一個家養的舞姬竟比軍令還難請些,老盧啊,不愧是你。”

盧致成起身下席,緩步踱近,迎著她震驚的雙眸,低聲道:“阿荔,你先跳。”

阿荔嘴唇顫抖,滿眼不可置信,張口欲喊,卻察覺他的右手已經無聲捏緊自己的喉嚨,威脅不言而喻:“阿荔,聽話。”

……

衣裳踩在腳底,阿荔伸出手臂,跳了學藝以來最屈辱的一支舞。

有人凝望,有人低頭,那些投來的眼神成了刀劍,扎穿她的皮肉,扎進她的心裡。

這場祈雨的祭禮,自己成了祭桌前供奉的肉。

阿荔機械地動作,揚手,踢腿,擰腰,轉身,漸漸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感到自己脫離著這具肉身,飄飄忽忽,飛向太虛,魂魄在空中俯瞰,嘲t?弄著這荒唐可笑的場景。

銀錢保不住她,頭牌舞姬的虛名也保不住她,買下她的四品官員為了自保,轉手便將她做了便宜人情。

幻境之中,響起一個聲音。

飛往高處。

這世間唯有一個位置,能夠給她護佑,那位置在危樓之巔,百尺通天,足以讓這些嘲弄猥褻的目光再也不敢抬頭。

去更高的高處。

魂魄在天際眺望,俯瞰巍峨的宮殿,她心裡有一種奇異的直覺,她要坐在這個位置上,讓無數人頂禮膜拜,一輩子也無法抬頭。

一舞既畢,神魂俱碎。

盧府已經再也沒有容身之處了,阿荔回到棲鳳閣。風水輪流轉,彼時已有新人出頭,這一行多的是負心薄倖的主顧。阿荔的日子大不如前,接起了以前瞧不上的生意。往日的溫柔的風流公子們聞見她落魄的味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紛紛原形畢露,化作嗡嗡作響的蒼蠅叮了上來。阿荔混亂一夜,懷上了孩子,一想到腹中寄生著不知是誰的野種,她就勃然大怒,如同獅子一般發狂。

舞姬一旦有了子嗣,身形容貌大不如前,如何再登頂凌雲,如何一酬壯志?自接客後,阿荔一直小心翼翼,不料那夜仍是中了著。

鴇母早已在她身上賺夠了錢,見狀,便婉言勸道:“生下來吧,等你老了,也算有個依傍。”

阿荔呵呵冷笑,出聲在平康坊出生的孩子,女子便為奴為妓,男的做龜奴優伶,算得上什麼依傍。她託人開了副虎狼藥,三碗水熬成一碗喝了下去,腹中劇痛難忍,縱使鮮血淋漓,也沒能將這畜生打下來。

命真硬啊。

阿荔不信邪,用盡各種辦法,流了盡了血也受盡了苦,這孩子仍在腹中越長越大,在某月的二十三日,呱呱墜地了。

是個男孩。阿荔厭惡得要命,連名字也不想起,一腳將他蹬到地上。鴇母瞧著可憐,又怕她將孩子掐死,抱去撫養到三四歲,才慢慢送回她身邊:“你就當個小廝來養,總比外面買來的好些。”

兩相對望,一言不發,這孩子雙眼漆黑如墨,臉上的輪廓有六七分像她。他怔怔看著阿荔,一句話也不說。阿荔連連冷笑,孩子趕緊垂下頭,去幫她倒茶。

日復一日,迴旋的綵帶變成了捆縛喉頸的繩索,日子逐漸窒息沉淪,阿荔以為自己就會這麼死去,直到某日來了個不速之客,徑直拉開了她的房門。

“你叫阿荔?”

阿荔轉過頭來,見此人發須蓬亂,頭上戴著一頂鐵冠,渾身髒兮兮的,一身道袍汙濁得看不清顏色。

以往這種亂七八糟的人是進不來鳳棲閣的,可不知為何,這道士一路長驅直入,竟然沒有人阻擋。

她皺了皺眉:“是呀。你是誰?”

“你把祈雨的玉龍弄斷了?”

“……”

事情已過去四五年,她已經不想再提。當初誣陷她的樊氏同樣被趕出盧家。對方是高門貴女,出身簪纓世家,此舉可謂狠狠折了臉面,阿荔有幾分痛快,更多的是百無聊賴。

都已經無所謂了。

她迎著老道士的目光,皺眉道:“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道士並不惱怒,只微微一笑:“這玉龍能實現人的願望。阿荔,你弄斷龍身時,一定許願了吧?”

阿荔哈了一聲,懶得辯解,哂笑道:“沒錯,我許願了。我要踏上通天之路榮登極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怎麼,你能實現嗎?”

道士輕微頷首:“能。不過得用些東西來交換。”

“什麼東西?”

“你最寶貴的東西。”

阿荔噗嗤笑出聲,拐彎抹角半天,這不就是個付不起嫖資的騙子嗎?說到底還是想同她睡覺。男人不管披著什麼皮,內裡都是一樣的,阿荔指著道士哈哈大笑,樂得渾身發抖。

道士並不爭辯,等她笑夠笑足了,側向外面道:“外間有一幼童,約莫五歲,根骨極佳,命格極硬。是你的兒子吧?”

阿荔微怔,止住了笑:“你說他啊?是我生的,不過他算什麼寶貴的東西?”

道士說:“於你而言或許普通,於我而言卻不同。此子身帶魁罡,命格千載難逢,的確十分難得。”

阿荔問:“這麼說,你瞧上他了,要將他帶走嗎?”

道士含笑,微微點頭。

阿荔低頭暗忖,她對這孩子本就沒什麼母愛可言。他生來就是個累贅,有人願意領走,簡直求之不得。唯一擔憂的事是自己上當受騙,她早就受夠了被人愚弄的感覺。

阿荔又道:“把他交給你就能實現我的願望嗎?我不信,你得給我十吊錢才行。”

道士頷首應了,從破爛褡褳中倒出銅錢,不多不少,正好十吊。

阿荔想了想,又問:“你要怎麼實現?”

道士將手伸進懷中,拈出一枚符紙,上面破破爛爛的,畫著一道道亂七八糟的墨痕,阿荔皺眉接過,聽著道士開口:“我門中有一種逆天改命之術,能夠將與你他人的命格調換。你想當中宮娘娘,對嗎?”

“娘娘?”

“不是嗎?”

阿荔冷笑,將符咒拍在桌上:“呸!誰稀罕娘娘了,老子要當皇帝!”

老道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蒼老的音色響徹雲霄。為這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樓胡姬,為她荒誕可笑的命運,為這顛倒紅塵的諸般造化,和攪弄其中的翻雲覆雨手。待他笑夠笑足了,眼中燃起一抹奇異的光彩。

貧瘠匱乏的人生,瘋狂燃燒的慾念,他若在其中撒上一把燃料,會將這世界燒成個什麼模樣?

這世界,本就很無聊,不是嗎?

姑且將這天下,這王土,攪個天翻地覆,燃個乾乾淨淨吧!

見他久久不回答,如入定一般不動,阿荔已經失去了耐心,起身趕客:“做不到就滾吧,別浪費老孃的茶水,貴得很呢。”

老道緩緩取下頭上生鏽的鐵冠,說:“做得到。賭上我鐵冠子的名號。”

阿荔嗤笑:“這鐵圈子熔了也賣不了兩個錢,給你買條狗鏈都不夠。”

老道面不改色,自顧自地撚須道:“三個月內,你必有進宮的機緣,先是婢子,後是才人,妃子,最後登上你想要的寶座。若三個月內你沒有進宮,敦化坊內淨慈寺,儘管帶人來找老朽的麻煩。”

說著又看向她,叉手微笑道:“荔姬娘娘,老朽先為您賀喜了。”

阿荔哈哈一笑,伸出右臂,如同傀儡戲中的皇妃一般抬手赦免對方行禮。無所謂信與不信,這老道士逗得她開心一下午,還願意帶走她的拖油瓶,便是意料外的好結局。

阿荔喚來兒子,他像只貓兒一般,驚惶地左顧右盼。

不過五歲,孩童樣貌,胸腔裡卻已經有一顆少年敏感哀愁的心。

她將那單薄的小小的身板往對方身上一推,爽快地道:“就這麼說定了。你把他領走吧,換我登上通天之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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