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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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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26章 鹽鐵漕運

禮部名冊一事才剛暫歇,戶部便出了新文。

這一次,是鹽鐵。

文書說近年戰事頻仍,國庫空虛,江淮漕運不暢,鹽鐵稅入屢有虧空。朝廷若欲安兵養民,須先清財賦。凡諸道所經鹽鐵使、轉運使、進奏院、州縣倉曹,皆需列名造冊,以明虧欠。

堂皇得很。

然而國庫是真空,漕運是真不暢,鹽鐵也是真關乎朝廷命脈。誰反對,便像是不願為國分憂。

沈韞拿到副本時,只看了三行,便道:“又是一張網。”

殷亮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硃筆。這幾日他習慣了先圈虛處,聽見這話,立刻低頭去看文書裡那些最體面的詞。

安兵養民。

清財賦。

明虧欠。

沈韞忽然道:“進奏院也圈出來。”

殷亮一怔:“沈大人,這裡為何要把進奏院也列進去?”

“因為諸道進奏院雖不直接收稅,卻是諸道與朝廷財賦文書往來的喉舌。鹽鐵、漕運、轉運舊賬若要追問,總要問各道進奏院當年遞過什麼、扣過什麼、改過什麼。”

殷亮臉色微變:“那山南東道進奏院也在其中。”

“自然。”

沈韞靠在椅中,左臂剛行完針,不能久寫,只能看著他圈:“禮部剛在質子名冊上折了一回,戶部這文便來了。說是清財賦,其實也是清人。”

殷亮道:“太子那邊的手?”

“不只太子。”沈韞道,“這裡面有相府的味道。”

殷亮抬頭。

沈韞道:“現任中書令元衡才入中書一年,想借整頓鹽鐵、轉運,把財權收回中書。江淮常平轉運使劉晏去年也剛右遷吏部尚書,他掌江淮轉運、鹽鐵多年,手下遍佈江淮、荊襄、河東。他懂財賦,也擋了許多人的路。”

殷亮低聲道:“所以這不是清賬,是奪權。”

“清賬也是奪權。”沈韞道,“賬不是死賬。誰來查,查到哪裡,誰的舊虧被放過,誰的舊虧被放大,都是權。”

她把文書放回案上。

“先按鹽鐵、漕糧、轉運三項分開。山南東道不產鹽,但山南東道走漕。漢水、襄州、鄧州、荊州水道,皆與江淮入京糧路有關。”

殷亮立刻鋪紙。

沈韞道:“不要寫大策,先寫事實。”

“哪些事實?”

“第一,漢水轉運可接江陵、襄州、鄧州,再北上入洛。第二,舊年山南東道曾替常平倉護過兩次漕糧,損耗比走別路低。第三,漕運不暢,不全因江淮虧空。江淮出糧是一段,江陵、襄州、鄧州轉運又是一段,入洛入關又是一段。段段有賬,卻無人總核,糧少在何處,朝廷未必真知道。”

殷亮飛快記下。

沈韞繼續道:“第四,若只查鹽鐵虧欠,不查船運、倉儲、護漕、轉交時的折損,便是抓鹽不抓船。賬上少的是錢糧,路上少的才是命門。”

殷亮筆尖一頓,忍不住抬頭。

“抓鹽不抓船?”

沈韞道:“太俗?”

殷亮謹慎道:“很明白。”

“那就留著。魏王府的策論不缺漂亮話,缺能讓聖人一聽便懂的話。”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微進來,道:“沈大人,魏王府請你過府。中書議財賦,殿下需沈大人看一份江淮漕運圖。”

崔嬤嬤臉色立刻沉下去:“現在?”

宋微看了一眼沈韞臉色:“王妃說,若沈大人身子不便,殿下會派人將圖送來。”

沈韞站起身:“我去。”

崔嬤嬤道:“謝先生說娘子今日不可勞神。”

“我只是去魏王府看圖。”

“娘子前幾日也只是看文書,後來咳血。”

沈韞看著崔嬤嬤,最終退了一步:“讓謝先生知道。若他說不可,我不去。”

謝長寧來得很快。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太醫署藥房的味道。聽完事情,只問一句:“去多久?”

沈韞道:“一個時辰。”

謝長寧看她。

沈韞改口:“一個半時辰。”

“一時辰。不可久坐,不可爭辯太急,不可飲冷茶,不可寫字。”

沈韞閉了閉眼:“我是去議事,不是去坐牢。”

謝長寧平靜道:“坐牢的人比你聽話。”

宋微低頭,肩膀微微一動。

沈韞看見了,她忍了忍:“好。一時辰。”

謝長寧又道:“我同去。”

這一次,輪到沈韞愣住。

“魏王府若不許醫者入內,我在外等。一時辰後,你若不出來,我進去。”

宋微立刻道:“王妃不會不許。”

崔嬤嬤也道:“有先生同去,老身放心。”

沈韞看著這一屋子人,終於意識到,自己如今在“能不能出門”這件事上已經沒有什麼威信了。

她只好點頭。

整個長安都快被謝長寧教壞了。

半刻鐘後,魏王府明鑑堂裡,燈火通明。

魏王李慎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江淮、荊襄、山南、河洛幾處漕運圖。杜衡、陸觀棋、許崢都在,盧令儀坐在燈下,手邊放著一冊戶部文書。

沈韞入內,先行禮。

魏王見她臉色仍白,皺了皺眉:“你身子可撐得住?”

沈韞道:“一時辰。”

眾人一愣。

盧令儀看向她身後的謝長寧,瞬間明白,唇邊浮出一點笑意。

“謝先生也來了。”

謝長寧行禮:“見過殿下,王妃。”

魏王道:“先生請坐。”

“不必。我在外間候著。”

沈韞坐下後,直接看向漕運圖:“殿下要問哪裡?”

魏王指向江淮入洛一線:“中書今日議財賦。元相主張先清鹽鐵舊虧,再整轉運;劉晏則說,鹽鐵雖要緊,但漕運不通,稅入再清也進不了京。兩人在中書幾乎當場爭起來。”

陸觀棋道:“太子在旁,只說元相憂國,劉尚書勞苦,兩邊都不得罪。”

沈韞淡淡道:“太子不是不得罪,是在等他們鬥。”

盧令儀問:“沈大人覺得殿下該幫誰?”

“誰都不幫。”

許崢皺眉:“又不幫?”

沈韞看著圖。

“元相要權,劉晏要事。權和事若合在一人手裡,聖人不安;若拆得太散,國庫無錢。殿下幫誰,都會被另一邊記恨,也會被聖人看成黨爭。”

魏王問:“那孤該如何?”

沈韞伸手要取筆,手剛動,又想起謝長寧的話。

不可寫字。

盧令儀立刻把筆遞給素秋:“沈大人口述,素秋來標。”

這魏王府也被謝長寧同化了不成。

沈韞只好道:“標漢水。”

素秋按她所言,在圖上標出漢水。

“江淮漕糧北上,最怕一路只押給一處總管。鹽鐵使掌錢,轉運使掌船,州縣掌倉,兵馬護道。四處互相推諉,糧便走不動。劉晏說漕運不通,是實話。元相說鹽鐵舊虧,也是實話。但他們都只抓自己手裡的那一段。”

魏王聽得很專注。

沈韞繼續道:“殿下不必說誰對誰錯。殿下只需說,財賦要入京,須有三本賬。”

杜衡立刻問:“哪三本?”

“鹽鐵入賬一本,轉運折損一本,沿途護漕支出一本。”沈韞道,“三本賬分由不同官署核,但最後交御前合看。這樣元相不能獨吞鹽鐵,劉晏也不能只說船難行,諸道也不能借護漕私報軍費。”

魏王看著圖:“也就是說,不站元相,不站劉晏,而是站三賬合核。”

“是。”

盧令儀道:“如此一來,殿下便是調解者。”

沈韞道:“也是辦事者。”

魏王看向她。

沈韞繼續道:“太子身上掛著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官印,雖然是虛的,但他也能打仗。殿下便不宜同太子爭武功。殿下若能在財賦上讓聖人看見用處,便不是替代太子,而是補太子所短。”

明鑑堂裡靜了一瞬。

這話說得太直接。

魏王卻沒有怒。

他只是盯著沈韞。

“你覺得孤該做儲相?”

沈韞道:“殿下不該說自己要做什麼。”

“那該如何?”

“讓聖人覺得,朝中若有一日需要人平衡各黨、排程財賦、安撫諸道,殿下正好能用。”

盧令儀低頭喝茶,遮住眼中笑意,這就是她想說、卻不便替魏王說的話。

魏王若與太子爭儲君之位,太顯眼,也太危險。可若他先在聖人心裡立起“儲相”之用,便能以輔政、理財、平衡朝臣的形象站穩。

太子能掌兵,魏王能理財。

不是替代,是互補。

而互補,有時比替代更可怕。

陸觀棋道:“若太子說殿下借財賦收買諸道呢?”

“所以殿下不能先拿襄陽開刀。”

陸觀棋一怔。

沈韞道:“若以山南東道為試點,太子必說殿下借我插手財賦。第一步,最好讓江淮和河東先列賬。襄陽那邊只提供舊漕路損耗對照,不主理。”

杜衡點頭:“這樣襄陽是證,不是權。”

“對。”

魏王道:“那誰主?”

“劉晏主事,元相掌核,戶部列賬,御前合看。殿下只請設勘議,不請領職。”

許崢聽得有些不明白:“這不是把功勞讓給別人?”

盧令儀看他:“許將軍,能讓幾派都用你的辦法辦事,本身就是功勞。”

陸觀棋笑道:“而且若事成,聖人知道辦法是誰提的;若事敗,殿下沒有領職。”

許崢終於聽懂:“哦。贏了有名,輸了不擔全責。”

杜衡看他一眼:“話糙,理不糙。”

沈韞道:“還有一點。殿下可請聖人先查漕糧入京遲滯,不查鹽鐵虧欠。”

盧令儀眼神一動:“為何?”

“鹽鐵虧欠一查,便是人頭。誰虧,誰補,誰貪,誰死。元相與劉晏立刻會鬥成死局。”沈韞道,“漕糧遲滯則不同。遲滯可因河道,可因倉儲,可因護送,可因折損。先查事,再查人。這樣殿下是解局,不是殺人。”

魏王看著她。

“先事後人。”

“是。”

杜衡立刻取紙記下。

陸觀棋低聲道:“這一句可入奏。”

外間忽然傳來謝長寧的聲音:

“一時辰到了。”

明鑑堂內安靜了一瞬。

許崢沒忍住,偏頭咳了一聲。

魏王也怔住,隨即笑了。

沈韞閉了閉眼。

盧令儀含笑道:“謝先生準得很。”

謝長寧走進來,神色平靜:“沈大人該回去了。”

沈韞道:“還有幾句。”

謝長寧看向魏王:“殿下若要她明日還能說話,今日便到這裡。”

魏王被這話說得一頓,隨即點頭:“先生說的是。沈韞,你先回去。”

沈韞只好起身。

臨走前,她道:“殿下明日若入宮,只記三句。”

“先事後人。”

“分賬合核。”

“不爭財權,爭調和之功。”

魏王慢慢點頭:“記住了。”

沈韞離開後,明鑑堂內仍沉默許久。

陸觀棋低頭看著方才記下的幾條,忽然道:“殿下,沈大人若在中書,元相和劉晏都得睡不安穩。”

盧令儀淡淡道:“她若在中書,太子先睡不安穩。”

魏王沒有說話。

他看著漕運圖上那條被素秋標出來的漢水線,忽然覺得沈韞像一把極細的刀。

不必多麼厚重,卻總能劃到最要緊的地方。

? ?好悲傷明天要回學校了今天加更一章(討厭中期答辯,好想早點畢業嗚嗚嗚)

? 關於本書的宰相,可能提到宰相的時候對應的官職卻不是宰相,這裡涉及到靖週一朝實行“群相制”,宰相併不是固定一人,而是由中書、尚書、門下三省長官一起擔任。其中因政事堂設在中書,便以中書令為“首相”。尚書令因多由儲君擔任,成為虛銜,實際宰相職責由尚書僕射擔任,本書中其實最多同時會存在五個宰相,即中書令、尚書左右僕射、以及兩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所有決策一般是由五相共議後產生,當然皇帝也依然可以繞過三省程式直接釋出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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