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東道進奏院第二日一早便開始翻漕路舊賬。
案上攤著三類冊子。
一類是江陵至襄州水路損耗,一類是鄧州驛道護漕折支,還有一類,是洛陽北倉實收舊目。
殷亮坐在案前,眼下有一點青。他傷好得比在襄陽時快些,謝長寧如今已不大限制他看文書寫字,卻仍叮囑過,不可熬夜,不可久坐。
這話殷亮聽進去了。
沈韞沒有。
所以今日賬冊才一攤開,崔嬤嬤便讓殷亮念。
沈韞坐在案後,左臂墊在軟枕上,抬眼道:“我自己能看。”
崔嬤嬤道:“謝先生說娘子不宜久看賬冊。”
“謝先生不在。”
“謝先生一會兒會來。”
殷亮低頭看賬,假作什麼都沒聽見。梁睿坐在旁邊整理抄本,也不敢抬頭。
沈韞沉默片刻,終於道:“念。”
殷亮立刻開啟第一冊。
“永安二年,江陵至襄州漕糧一萬二千石,折損四百三十石。水損一百七十,蟲損五十,盜損三十,護漕軍支取一百八十。”
沈韞問:“護漕軍支取,可有兵部回批?”
“有。”殷亮翻到下一頁,“批的是山南東道奉義軍軍府臨時調糧,後由鄧州倉補足。”
沈韞道:“記,折損雖高,可補。”
殷亮寫下。
前幾年賬目大體還算清楚。折損雖有高低,卻都有來處。水損歸水損,蟲損歸蟲損,軍中支取便另有批文,倉中補足也能對得上數。
看到賬不能只看總數。
總數最會騙人。
一冊上寫“折損三百石”,看似清楚,可三百石到底是水裡泡壞的,蟲蛀掉的,盜匪劫去的,還是軍中臨時支取的,意思全然不同。
殷亮如今已經懂了幾分。
越是寫得平穩的賬,越要拆開看。
辰時過半,殷亮唸到永安七年春,忽然停住。
沈韞抬眼:“怎麼?”
殷亮又翻開旁邊一冊,對了片刻,聲音低了些:“這一年不對。”
梁睿立刻抬頭。
殷亮道:“永安七年春,江陵至襄州漕糧兩萬石,賬面折損八百七十石。水損三百,蟲損一百,盜損七十,護漕項下折支四百。”
屋中靜了一瞬。
梁睿皺眉:“四百?”
沈韞手中的龜甲停住:“兵部回批?”
殷亮翻了幾頁:“未見。”
“山南軍府補足記錄?”
“也沒有。”
崔嬤嬤原本在旁邊理藥包,聽到這裡,手下動作也慢了下來。
沈韞道:“這筆糧最後算誰的虧?”
殷亮繼續往後查,片刻後道:“戶部賬上,列作山南東道轉運折損。”
沈韞眼神冷了下來。
山南東道替朝廷護漕,若軍府臨時支取糧食,需兵部批文,後續由州倉或軍府補足。可這筆四百石既無兵部回批,也無山南東道補足記錄,最後卻被壓成一句轉運折損。
折損兩個字,最會吃人。
吃掉糧,也吃掉經手人的名字。
梁睿問:“護漕項下折支是什麼意思?”
沈韞道:“意思是賬上說,這四百石與護漕有關。但究竟是軍中支取、轉運損耗,還是糧道失護後的虧空,要看後面的批文、交接牒和實收舊目。”
她又問:“這批糧送往何處?”
殷亮道:“洛陽北倉。”
“經誰押送?”
“江淮轉運判官趙明則押至荊襄一線。山南東道這邊接應的是鄧州倉曹楊漸。”
沈韞眉心微動。
梁睿問:“沈姐姐認識楊漸?”
“聽過。”沈韞道,“他後來入京,曾在戶部做過半年主事。”
崔嬤嬤問:“再後來呢?”
沈韞安靜片刻。
“阿爺被貶前,他作過證。”
屋中徹底靜了。
沈昭舊案裡,有幾份證詞沈韞一直記得。楊漸便是其中之一。
他說沈昭在襄陽私調漕糧,養兵自重,又借進奏院由沈韞做賬掩蓋虧空。
若這筆四百石早就被記作折損,後來又被楊漸拿來作證,說沈昭私調糧草,便不是偶然。
殷亮握筆的手緊了緊。
梁睿臉色也變了:“這是不是和沈伯伯的案子有關?”
“可能。”沈韞道。
梁睿立刻問:“那要寫進去嗎?”
“不能。”
梁睿一怔。
沈韞看著那行“四百石”。
“我們現在列的是漕運三賬,不是翻案。若此刻把沈昭舊案寫進去,太子會說魏王借財賦翻案,元相會說襄陽藉機洗罪,劉晏也未必願意牽出自己轉運署裡的人。”
殷亮低聲道:“也就是說,這條現在只能是賬,不能是案。”
沈韞點頭:“對。”
崔嬤嬤在旁道:“賬還能進中書,案卻會進刑部和內侍省。”
沈韞看了她一眼。
“嬤嬤如今越來越會說朝堂話。”
崔嬤嬤淡淡道:“老身不會朝堂話,只知道一件事,娘子現在不能急。”
沈韞沒有反駁,她確實不能急。
她道:“殷亮,單列疑目。”
殷亮提筆。
沈韞一字一句道:“永安七年,江陵至襄州漕糧兩萬石,賬面護漕折支四百石,無兵部回批,無山南東道補足記錄,戶部舊賬列為山南東道轉運折損。請核洛陽北倉收糧數、江淮轉運判官趙明則押運底冊、鄧州倉曹楊漸交接牒。”
殷亮寫完,抬眼:“這樣便會查到趙明則和楊漸。”
“若賬是真的,自然查得到。”沈韞道,“若查不到,便說明有人不想讓它被查到。”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謝長寧的聲音:“賬不會自己說話,說話的是看賬的人。”
沈韞轉頭。
謝長寧提著藥箱站在門口,臉色平靜,像只是順口說了一句。
沈韞道:“先生今日來得早。”
“病人今日說話太多。”
“先生人在太醫署,耳朵倒在進奏院。”
謝長寧走進來,把藥箱放下:“你和殷亮怎麼臉色都比早晨差?”
殷亮立刻低頭合上賬冊。
謝長寧看了他一眼:“殷校書先去歇半個時辰。”
殷亮遲疑。
崔嬤嬤也道:“正好,先生來了,娘子先診脈。”
沈韞看著案上的賬,片刻後還是把手伸出去。
謝長寧診脈時,目光掃過案上那些舊賬。
他不懂朝堂財賦,也無意多問。可他看得出,方才這屋中的氣息驟然緊過。病人的脈也比昨日急。
“動怒了?”
沈韞道:“沒有。”
謝長寧看她。
沈韞改口:“一點。”
“為何?”
沈韞沒有答。
謝長寧也不追問:“今日不可再看這冊。”
沈韞皺眉:“這冊很要緊。”
“所以更該留到你能看清楚時看。”謝長寧道,“人在疲憊時最容易把想看見的東西當成證據。”
沈韞看著他。
謝長寧收回手:“我不是說這冊不重要。我說你現在不適合繼續看。”
沈韞方才確實在那一瞬間,把楊漸、四百石、沈昭舊案連到了一起。
或許是真的,也或許還差證據。
若她此刻繼續看,很可能會被情緒牽著走。
沈韞沉默片刻,道:“殷亮,先把這條封存。”
殷亮應聲。
他把那條賬單獨抄了三份,一份夾回漕路舊賬,一份收入東側書房暗格,一份封好後交給崔嬤嬤。
封皮上只寫了一句話:
永安七年,鄧州倉護漕疑目。
梁睿看見時,忍不住問:“沈姐姐,為什麼不寫清楚?若日後忘了呢?”
沈韞看著他:“有些事,寫得越清楚,越容易叫旁人替你定性。”
梁睿似懂非懂。
“急著喊冤,常常會被人說成心虛。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讓每一冊賬,先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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