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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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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29章 漕路舊賬(2)

三日後,這條被她壓下來的疑目,先一步在中書被人挑了出來。

魏王在中書看第一批三賬草目。

中書令元衡的人送來鹽鐵虧欠初目,吏部尚書兼江淮常平轉運使劉晏的人送來轉運折損舊目。戶部尚書譚敬逍則送來一份極厚的護漕折支彙總,厚得像故意要讓人看不完。

劉晏與譚敬逍先到,二人向魏王行禮。

劉晏道:“殿下前些日子所議三賬合核,臣看過,確可行。”

譚敬逍也道:“護漕折支牽涉諸道、兵部、戶部舊倉與轉運交接。若不合核,只看戶部彙總,確實容易混賬。”

魏王看向他:“譚尚書也覺得可行?”

譚敬逍苦笑:“殿下,不是臣覺得可行,是再不如此,戶部便要替所有人背賬了。該戶部背的,戶部不推;不該戶部背的,也不能只因冊子最後歸到戶部,便都算戶部的虧。”

魏王聽著,心中微動。

這便是沈韞說的三賬合核。

劉晏要事,元衡要權,譚敬逍要脫身。三人所求不同,卻都不得不承認,舊賬不能再糊成一團。

劉晏看向魏王。

“殿下不必把此議說成自己一人所出。”

杜衡手中一頓。

魏王神色不變:“劉尚書何意?”

劉晏道:“三賬合核,先事後人。這樣的說法,不像中書人的話,也不像戶部人的話。”

他停了停,又道:“更像做過諸道轉運舊文的人。”

譚敬逍也抬眼看了魏王一眼。

魏王笑了笑。

“朝中諸官,誰不看舊文?”

劉晏也笑,沒有繼續點破。

“山南東道進奏院若有漢水舊賬,請殿下儘快調來。江淮至洛陽一線遲滯多年,若無旁路對照,元相必會抓鹽鐵虧欠不放。”

魏王道:“山南舊賬正在列。”

劉晏又道:“臣也提醒殿下一句。財賦之爭,不比禮部名冊。名冊爭的是章程,財賦爭的是命根。賬一旦翻開,死的人不會少。”

魏王看向他。

劉晏聲音很平。

“殿下若只是想在聖人面前得一個理財之名,最好淺嘗輒止。若真要查到底,便要準備得罪許多人。”

魏王道:“包括劉尚書?”

劉晏笑了一下:“自然包括臣。”

譚敬逍在旁輕聲道:“也包括戶部。”

魏王也笑:“二位倒坦白。”

劉晏道:“財賦之臣若不坦白,賬便不坦白。”

話音剛落,外頭有人通報:

“元相到。”

元衡來了。

見劉晏與譚敬逍都在,他笑了笑。

“劉尚書、譚尚書來得早。”

劉晏淡淡道:“轉運賬多,來晚怕說不清。”

譚敬逍道:“戶部賬厚,來晚更怕說不完。”

元衡笑意不減:“二位一個怕說不清,一個怕說不完。看來今日這賬,果真難看。”

劉晏看著他:“難看便更要看。”

元衡道:“劉尚書掌轉運多年,自然清楚。只是太清楚,也容易只見一處。”

劉晏道:“元相掌中書,也未必見得全。”

屋中氣氛瞬間繃緊。

魏王這時開口:“諸位皆為國理財。今日既是三賬合核,不如先看賬。”

元衡看向魏王,笑道:“殿下少年老成。”

魏王道:“在幾位面前,不敢稱成,只能少說錯話。”

元衡笑了笑。

“殿下昨日在御前,可沒有少說。”

魏王垂眼:“聖人問,臣子不敢不答。”

元衡沒有再刺。

杜衡將三份草目分呈。劉晏翻轉運折損,元衡看鹽鐵虧欠,譚敬逍對戶部護漕折支彙總。三人各看各的,卻都等著抓旁人的破綻。

調和不是和稀泥。

是要讓幾個都不願背鍋、也不願讓權的人,都不得不走同一條路。

看到賬目第三頁時,元衡忽然道:“江陵至襄州、轉鄧州舊漕,永安七年春,折損八百七十石。這筆賬,劉尚書可還記得?”

劉晏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譚敬逍也抬起頭。

魏王眼神微沉。

永安七年春。

劉晏道:“江淮轉運舊賬繁多,臣未必筆筆記得。”

元衡微笑:“劉尚書記性一向好,這筆倒忘了?”

劉晏抬眼:“元相若有話,不妨直說。”

元衡將一份戶部舊賬推出來,食指輕輕點在“四百石”三個字上。

“這筆糧本應入洛陽北倉,後在鄧州倉驗符調兵之後,護漕項下折支四百石。山南節度府無明令,兵部亦無回批,最後卻列作山南轉運折損。”

他頓了頓,笑意不變。

“臣記得,當年有人奏過,山南節度使沈昭私調漕糧,養兵自重。如今三賬合核,倒正好可查一查。”

屋中一靜。

杜衡心中一緊。

魏王終於明白,這局比他想得更快。

沈韞三日前才把這條賬壓成“疑目”,中書這邊元衡便已經拿出來了。說明這筆賬不是今日才到他手裡,甚至可能正是為今日準備的刀。

譚敬逍低頭翻了翻自己面前的護漕折支彙總,片刻後道:“戶部總冊確有此項。”

元衡看向他:“譚尚書也記得。”

譚敬逍合上冊頁。

“臣記得的是賬,不是罪。”

元衡笑意微淡。

劉晏冷聲道:“鄧州倉驗符調兵,先該查符驗來處。元相要查漕糧折損,便查漕糧折損。忽然提沈昭舊案,是何意?”

元衡道:“漕糧與舊案相連,如何不能提?”

劉晏道:“沈昭舊案已有聖裁。元相今日是要借三賬合核翻舊案,還是要借舊案壓三賬?”

元衡臉上笑意淡了些:“劉尚書這話,倒像替山南說話。”

劉晏冷笑:“我替賬說話。”

譚敬逍在旁道:“臣也以為,賬可查,罪不可先定。若一翻到舊數便先套舊案,戶部這冊護漕折支彙總,便沒法看了。”

元衡看了他一眼。

“譚尚書倒謹慎。”

譚敬逍垂眼:“戶部若不謹慎,早被舊賬埋了。”

幾人針鋒相對。

魏王這時開口:“這筆賬應查。”

杜衡猛地看向他。

元衡也看過來。

劉晏皺眉。

魏王道:“鄧州倉驗符調兵,襄陽節度府無明令,兵部無回批,最後卻列山南東道轉運折損。三賬合核,本就為查這樣的不明之處。”

元衡微微一笑:“殿下明斷。”

魏王接著道:“但不可先定其為沈昭私調。”

元衡笑意一滯。

魏王繼續道:“若先定人罪,再查賬,便不是三賬合核,而是翻案定供。此事可先核五處。”

他抬眼,看著案上三冊舊目。

“洛陽北倉實收,趙明則押運底冊,鄧州倉曹楊漸交接牒,護漕三隊調離名冊,兵部護漕批文。五處不合,再論其因。”

劉晏看了魏王一眼,眼中多了一點什麼。

譚敬逍也緩緩點頭:“如此查,戶部可配合。”

元衡看著魏王。

魏王這句話,既接了他查賬的刀,又不讓刀直接砍到沈昭舊案上。

元衡道:“若五處查後,確為山南私調呢?”

魏王平靜道:“那便照賬論罪。”

劉晏道:“若查出並非山南私調呢?”

魏王道:“那便照賬還山南清白。”

屋中安靜。

元衡盯著魏王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公允。”

劉晏淡淡道:“公允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魏王道:“所以要查賬。”

這一日中書議賬,沒再往下深入。

可永安七年春那筆四百石,已經被單獨列出,送入第一批待核賬目。

訊息傍晚傳回山南東道進奏院。

沈韞聽完時,正在熱敷左臂。

宋微道:“殿下壓住了。元相提沈節帥舊案,殿下沒有接舊案,只列為待核賬目。”

沈韞靠在椅中,神色很平靜。

“他不是臨時提的。”

殷亮道:“沈大人是說,元相早知道這條?”

“嗯。”沈韞道,“三日前我把它封成疑目,今日他便在中書點出來。說明這筆賬不是今日才到他手裡。”

梁睿低聲問:“那他想做什麼?”

“借財賦重咬沈昭舊案。”沈韞道,“若查出山南虧糧,他便可說沈昭舊案不冤,甚至說魏王府倚用罪臣之女,是借財賦替山南翻案。若查不出,他也可把三賬合核拖進舊案泥潭。”

殷亮手心發冷。

“那怎麼辦?”

沈韞看著案上的賬冊。

“查。”

殷亮一怔:“還查?”

“越是刀,越要看刀柄握在誰手裡。”沈韞道,“元衡既然把這筆賬拿出來,就說明他以為這筆賬能傷山南。可若刀刃反過去,傷的未必是我們。”

她看向案上的龜甲,沒有起卦。

可心裡已經有了方向。

崔嬤嬤道:“娘子懷疑楊漸?”

“楊漸只是一個點。”

“還有誰?”

沈韞道:“趙明則,洛陽北倉當年收糧官,鄧州倉驗符之人,護漕三隊調離名冊。還有兵部當年為何沒有回批。”

她停了停。

“這四百石糧,最後到底去了哪裡。”

宋微低聲道:“王妃讓奴婢帶一句話。”

“說。”

“王妃說,元相既先出刀,沈大人便不可急著接刀。先查糧,不查人。糧若有去處,人自然會浮出來。”

沈韞笑了一下。

“王妃與我想的一樣。”

宋微道:“王妃還說,沈大人今日不可熬夜查。”

沈韞:“……”

崔嬤嬤立刻看向她。

謝長寧不在,盧令儀倒接上了。

整個長安如今都學會管她睡覺了。

沈韞沉默片刻,道:“我知道。”

宋微忍著笑,行禮退下。

夜裡,沈韞只口述了一道查賬條目。

一查洛陽北倉永安七年春實收。

二查江淮轉運判官趙明則押運底冊。

三查鄧州倉曹楊漸交接牒。

四查護漕三隊調離名冊。

五查兵部護漕批文有無缺頁。

六查山南軍府永安七年春夏糧草入出是否異常。

殷亮寫完後,問:“沈大人,第六條若查出來山南軍府春夏糧草入出無異,便能說明糧不在山南?”

“只能說明暫時無證據在山南。”沈韞道,“不要替賬說過頭的話。”

殷亮點頭:“是。”

沈韞又道:“明日你去太僕寺登記進奏院馬籍時,順便打聽洛陽北倉舊吏。”

殷亮一怔:“屬下去?”

“嗯。”

“那中書那邊……”

“中書有魏王。”

殷亮抬眼。

沈韞道:“你如今不能只做進奏院裡的筆。去外頭看。”

殷亮心頭一緊。

“是。”

崔嬤嬤在旁道:“那也得睡夠了再去。”

沈韞還未開口,殷亮立刻道:“是,嬤嬤。”

沈韞看了他一眼。

殷亮低頭:“謝先生說,撐著寫錯,不如先睡。”

沈韞一時無言。

夜深後,東側書房燈滅了。

沈韞躺在榻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永安七年春。

四百石糧。

護漕三隊。

楊漸。

沈昭舊案。

這些名字和數字在她腦中一遍遍翻過,像一串沉在水底的鐵環。

她忽然想起沈昭從前說過的話。

“賬要看糧往哪裡走,人要看利往哪裡歸。”

那時她還小,只低頭替他謄冊。

沈昭見她不答,便笑著敲了敲案。

“阿韞,記住。糧不會憑空丟,人也不會無緣無故說謊。”

沈韞睜開眼。

窗外夜色很沉。

她低聲道:“阿爺,我記著。”

這一夜,她終於睡了。

只是夢裡又回到了襄陽舊書房。

沈昭坐在案前,沈恪倚在門邊。

案上攤著一冊漕糧舊賬。

沈昭問她:“四百石糧,不見了,怎麼辦?”

夢裡的沈韞低頭看賬。

還未答,沈恪便笑道:“找唄。糧又不會長腿跑。”

沈昭也笑。

“若長腿了呢?”

沈恪道:“那就看它跑去誰家鍋裡。”

夢裡沈韞終於抬頭。

可書房裡已經沒人了。

只剩那冊舊賬攤在案上,墨跡被火燒得發黑。

她醒來時,天光未明。

左臂仍舊酸。

但腦中異常清楚。

她起身披衣,沒有叫人,也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微青的光,在紙上寫下兩句:

四百石糧,不查虧,查去處。

護漕三隊,不查罪,查調令。

? ?沈昭案的翻案平反之戰正式開啟!這一卷也會比較長,比較費腦子,但是小沈和謝師傅的感情線也會慢慢走,主打一個日久生情,每個配角都有自己的高光時刻,大家慢慢期待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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