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出了竹林,一路沿原路返回。
趙吉在西華門安排的暗線很老道,來時的路徑完全避開了禁衛輪值的時段,出宮時同樣沒有驚動任何人。
換回便服,翻身上馬,他腦子裡一直在轉。
王遠之說七天。
王若蘭說管好李滄月。
王家這對兄妹,話說得客客氣氣,底下卻全是刀子。
合著就是要我當那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打完仗再把韁繩交回去?
想得挺美。
馬蹄聲在夜色中清脆作響,顧長生拐上長安街,遠遠就看到公主府門口的燈籠比他走時多了一倍。
陸七帶著兩個玄鴉衛站在影壁旁邊。
顧長生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怎麼了?」
陸七迎上來,壓低了聲音,「出事了,趙文淵和御史臺幾個言官在宮門外跪了一下午,奏請陛下收回玄鴉衛拿人之權,要三司會審。」
顧長生腳步沒停。
「然後呢?」
「大皇子府那邊已經開始串聯朝臣,聲勢不小,光是今天下午,就有七八個三品以上的官員在私下傳話,說玄鴉衛越權辦案,要聯名上奏。」
顧長生冷哼了一聲。
趙文淵,大理寺卿,老派清流的代表。
這人不站隊,但講規矩。
玄鴉衛一口氣抓了二十三個朝廷命官,確實踩到了程序的紅線,趙文淵跳出來,並不意外。
至於背後有沒有李震在推波助瀾?
廢話。
「讓他們鬧。」
顧長生邊走邊說,「鬧得越大越好,他們叫得越兇,越說明咱們抓對了人。犯人呢?有沒有開口的?」
陸七跟在他身後,壓著步子。
「撬開了三個,都是小魚,咬出來的東西不疼不癢。戶部侍郎章明遠嘴硬得很,從進玄鴉衛大營到現在,一個字沒吐。」
顧長生站住了。
他側過頭看了陸七一眼。
「人關在哪?」
「西營地牢,單獨隔開了。」
「章明遠家裡幾口人?」
陸七愣了一下。
「妻一人,妾兩人,嫡子兩個,庶女一個,還有他老母親,加上下人,滿打滿算三十多口子。」
顧長生抬腳繼續往前走。
「擬一份名單,章明遠和他那十七個同黨的家眷,以'涉嫌窩藏贓款'的名義,全部請到玄鴉衛大營協助調查。」
陸七瞳孔收緊了。
「記住,是請,客客氣氣的,別傷了人,茶水點心管夠,但一個人也不能少。」
顧長生回過頭來。
「章明遠自己扛得住刑,無所謂。但讓他看著自己七十多歲的老孃被'請'進來,讓他親眼瞧著妻子兒女在隔壁房間裡坐著,什麼都不用做,就讓他看著。」
「嘴再硬的人,先軟的從來不是骨頭,是心。」
陸七沉默了兩秒,抱拳。
「屬下明白。」
「去吧,天亮之前辦妥。」
陸七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裡。
顧長生搓了搓臉,拖著兩條快要不聽使喚的腿往內院走。
今晚的事太多了,王若蘭和王遠之那場談話、血殺樓的舊案、那個所謂的暗盟……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夠他頭疼半個月的,偏偏全擠在了一塊。
他本想先回自己的院子洗把臉喘口氣,拐過迴廊的時候,抬頭看見書房窗戶裡透出的燈火。
青鸞正守在門外,看見他來了,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退到一旁去了。
顧長生推門進去。
書房裡點著三盞燈,李滄月坐在書案後面,正翻一卷兵書,一件月白色的窄袖便裝,頭髮用一支素銀簪子隨意挽著。
「回來了?」
她頭也沒抬。
「嗯。」
顧長生徑直走到她對面坐下來,也不客氣,伸手把她手邊的茶杯拿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涼的。
他也不嫌棄,咕咚咕咚全喝了。
「茶都涼了,你守在這讓青鸞給你換杯熱的多好。」
李滄月翻了一頁書,淡淡回了一句。
「本宮又不是在等你。」
「行,沒在等我。」顧長生把茶杯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呼了口氣。「今晚的人,見了。」
李滄月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王家家主,王遠之,親自來的。」
她終於抬起頭來。
「他親自來京城了?」
「不但來了,還給我送了份大禮。」顧長生雙腿交疊,姿態鬆散,臉上帶著一種剛從賭桌上下來的疲憊和亢奮。
「幹皇還有七天。」
李滄月手中的兵書『啪』地合上了。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顧長生感覺到,整間書房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降了幾度。
「太醫院劉院正的密摺?」
「你知道?」
「不確定,但猜到了,父皇上次召見朝臣的時候,氣色已經不能看,太醫院那幫人諱莫如深,每次問都是'龍體安泰',這種話騙騙外臣還行,騙誰?」
李滄月的語氣平淡。
顧長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往下說。
「王家攤牌了,他們要捧三皇子上位。」
李滄月神色平靜。
「意料之中。」
「母后撫養老三多年,本就是為了這一天。」
「王若蘭當太后,王家當國戚,劇本寫得明明白白。你猜他們開了什麼條件拉攏我?兵部侍郎的實缺,外加玄鴉衛的控制權。」
顧長生停了一下,聲調往上挑了挑,「前提是你乖乖交權,做個富貴閒人。」
李滄月依舊沒說話。
顧長生嘴角帶著欠揍笑容。
「娘子,你這孃家,對你可真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李滄月緩緩將兵書放在桌上。
「這天底下,從廟堂到江湖,從世家到走卒,有幾個人覺得女人該坐那把椅子?」
「我那位好母后和王家家主,說的倒也沒錯。」
「他們說的是屁。」顧長生接了一句。
李滄月抬眼看他。
「世人怎麼想,王家怎麼看,都是他們的事。」
顧長生迎著她的視線,「但你剛才那句話裡面有個問題,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別人覺得你該不該了?」
李滄月嘴唇動了一下。
「我問你一句話。」
她盯著顧長生,「你對本宮,有信心嗎?」
顧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素衣、卻難掩骨子裡那股殺伐決斷之氣的女人。
七天後,京城必將血流成河。
而他,已經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她的身上。
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李滄月面前。雙手撐在她身前的桌沿上,身子前傾,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到了一掌之內。
「信心這玩意兒,不是說出來的,那是打出來的。殺出來的。」
李滄月沒有後退,反而微微仰起下巴,與他對視。
「王家想當黃雀,那就把林子給他燒了,他們執棋,那我們就把棋盤給他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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